這是南美洲的一個小山城,湖邊白色的水花在泅游者四週濺起,遠方的小帆船,在明亮的天空下,三三兩兩停佇在湛藍的山光水色中。

現在,我無俗慮纏身,我對朋友與旅遊又可持著比較率真且坦然的態度。我以絕對自我的舉止、靜默的微笑,告訴朋友們：當漫遊之意念來到我心中,請諒解我率性的自我隔絕;因為你的尊重,我將因此自在而快樂。

我喜愛細細品嚐隨興悠遊的美好滋味--在高山險地裡,愉快地吟唱童年的詩歌,與樹、與沙沙作響的風聲共譜三重唱。此時那種寧靜與孤獨的感動會擦亮我的靈魂,生命之火再一次被點燃,直到我那原始、美麗、非理性的愛情,如水波泛舟般推動著半睡半醒的回憶。

呵﹗每一次的漫遊,那經常縈繞著我、扭曲著我生命的凌亂就會消失,寧靜又將到來。童年故居的回憶時時提醒我回家的路,我渴望繼續漂泊漫遊,而眼前每一條路都指向家園。我知道我將再死一次、再生一回;所有的敗壞、腐朽會沉澱。或是清晨,也可以是在黃昏裡,我將自己四平八穩地放置在花崗岩石上,放逐於青澀氣息的野草間,並經常貼著地面,手指輕輕撫摸大地,追隨小黑蟻爬過的黃土。在那一方小小的天涯路,好像也看見小小的自我,天性地奮力爬行於同一條黃土小路。常常不自覺學起老祖先莊周先生夢起小黑蟻了。

啊﹗大自然的寧靜,或大自然的喧嘩,我都如此甘於摻揉其中,那是一種滿足與得意,使我的生命又可以漸漸歡欣起來。

「他」是一個平常的陌生男子,看起來像是和我一樣的悠遊者。我記得他是如何以一種輕鬆自信的腳步向我走來。人未出聲,就先對著我微笑起來。空氣中,那笑意一如岸邊潾洵的波紋蕩漾洄漩。我毫不遲疑地對著他愉快地頷首致意。這一刻的感覺美好而真實,彷彿間熟稔得如真實的伴侶向我走來。

此後,每一次的悠遊,很自然地總帶著你的微笑同行。

我記得你的第一句話：「眼前的湖水,讓你想起什麼﹖」

「讓我更加思念浪花飛躍、夢裡痴望不厭的小鎮台東。」

「此地此刻,難得如此的景色,總有不同的感動吧﹖」

「眼前的好山好水,美則美矣,而我的心早已屬於台東小鎮的秀麗了。」

「希望有幸能參與你此刻心裡的美地,她竟能使你的眼神美麗如此﹗」

「我是被我的小鎮馴服了,此心不再流浪了﹗」

「哦﹖好羨慕你,此刻你思念台東的眼,將會是我旅遊中永遠的思念。」

記得你略帶抑鬱的眼神申訴著,你因為沉陷在現實的生活太久而痛苦,也不習慣於現代經濟文明各種違背感情的文化裡,只好將每一處的景緻,素描成冊,作為你靈魂深處的家鄉,而不再有離鄉背井的不安。加勒比海的風,從青色山脈吹過來,帶著一種神秘的喜悅,我的心隨之雀躍。你如孩童獻寶般快樂地向我展示剛剛塗作的素描,我卻仍然望著你的雙眼,執意繼續我們的交談。我告訴你,若要我妥協於這種騷動不安的生活,並且墮落到現實裡,我寧願是一個文明白痴。之後的一小段時間,我們分享著四周的寧靜、醉人的湖光山色、瀰漫者花香的微風、青蔥翠綠的樹後,偶爾傳來的鳥叫聲。在你的眼底,我看見你竟已然對我思念起來,而帶著一種傷心的幸福。我們的心與天地萬物凍結在這一剎那間,永恆不變的是宇宙,而劇烈跳動的是兩顆孤獨的心。親愛的朋友,我已看到此後你每一幅素描,都有一處被特意留下的空白,那裡將隱隱約約透著我的身影,在你的思念裡,在你行走的千山萬水中。「徐志摩的再別康......」不等「橋」字說出,我已輕聲哼唱起來,為你,誠心地。你那平凡的笑容,與我不算美麗的歌聲,在空氣間互相透露生命裡甜美的真實。大自然的美妙也綿綿不斷地釋放著美滿的氣氛,即便是千古以來動人心弦的愛情,竟也不能比擬。因為這世界變化無常,人常常在流動的意識型態裡迷失純真,遺忘了起初的愛心。像我們兩個如此自我隔絕又擁抱宇宙的遊客,此時,最適合輕聲道別。

我美麗的情人﹗此後我短暫的生命悠遊中,每一個陌生男子的微笑,都將是你在我思念裡永恆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