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如春夢不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情深緣淺空餘恨 花落水流不留痕
我十六歲在台北讀高一那年，有一天晚上和誠還有他小妹菁一起去三軍球場看籃球賽，坐在長木條座位上，猛回頭突然看見一張皙白美麗的面龐，蓄著一頭學生短髮、下端略向內捲，還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當四支目光交會時，她對我淡淡一笑，那晚我整夜失眠了！
菁告訴我剛巧與她讀同一所女校，她只高幾班而已，且就住在我家附近。過了兩天我忍不住寫了封信，託菁轉給她，表示那晚驚豔的喜悅和仰慕之情，希望能和她作個朋友。信送出後一如石沈大海，一點反應都沒有。以後那段日子過得好苦澀，每天上學總是心神不定、恍恍惚惚沒精打彩、提不起勁兒。在教室裡上課，老師講些什麼，一句也沒聽進去，腦海裡和眼前只有她美麗的倩影在晃動—一頭黑柔的秀髮，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再加上那動人心弦的淡淡一笑…..。終於我鼓起勇氣，連續再寫了兩封信託菁轉給她，心裡一直默默祈禱，期盼她給我回信。有天晚上菁突然告訴我，在校園裡看到她，她說想向我借高一國文課本。聽到這好消息，我心裡的高興就甭提了，連走路都覺得輕飄飄的！我立刻回信約她星期五晚上在她家和我家的街巷口見面，我會把書帶去給她。那晚感覺夜色格外美，路燈好像也知道我心事似的，一直閃爍向我眨眼。她準時在巷口出現，對我仍是淡淡一笑，我們併肩順著巷子朝巷底走去。我先自我介紹，又說了些學校的事，還提到她要借的那本國文課本中，我最喜歡的乙篇文章﹁苦齋記﹂和幾首古詩詞曲選。她只是靜靜的聽著，偶而側頭過來對我笑笑。她身上散放出一股淡淡的幽香，聞了好舒服，令我心醉。到了巷底她說：「謝謝你借我書，下星期五晚上再見面時還你，現在我要回去了！」。我只有陪她折返巷口告別，那晚我又失眠了！
那一個禮拜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好不容易熬到星期五晚上，我迫不及待的提前到巷口等她，心中盤算著我該和她說些什麼話。她準時出現，姍姍走到我跟前把書還給我，然後說：「我該回去了！」。我沒敢勉強，緊接著問：「那可否改天再見面？」。她只淡淡一笑，沒有回答就轉身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裡。我夾著書本蹣跚的回到家中，心裡迷漫著一股淒涼失落的感覺，躺在床上睜眼望著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過了幾天我實在沒法忘記她，晚上就到她家門口，站在圍牆大門之外向屋內張望，只希望看她一眼。連著好幾晚上，偶而一兩次「驚鴻一瞥」，但多半只見到她父母及家人在屋裡走動，我實在沒有勇氣叫門「登堂入室」正式拜訪。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到她在屋裡出現。我焦急納悶的向菁打聽是怎麼回事？菁說她突然自動休學，聽說是與一個男人私奔了，她父親一怒之下登報聲明脫離父女關係。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她人，也沒有聽到任何有關她的消息！但對她的思念卻與日俱增….。
時間過得真快，我高中畢業後聯考考上理想大學，四年畢業後服兵役、讀研究所，又通過特考進入政府機關服務，開始過起公務員上下班的規律生活。直到有一天，下班回家經過街口，發現新開張的一家美容院。更令我驚喜意外的是，在門口看到一位身材臃腫、衣衫不整的婦人正抱著嬰兒蹲在門前水溝邊「把尿」。我一眼就認出來是她，一頭蓬亂燙髮，襯托出一張皙白微腫的臉和一雙無神憂鬱的眼睛。我湊近叫她的名字，「我們已經八年沒見面了，妳好嗎？」她仍是淡淡一笑，輕聲回答：「還好！」我正想多說些什麼，猛抬頭隔著美容院玻璃門，看到一位正在為客人做頭髮的師傅—高瘦的身材，尖削的雙頰，頭頂燙成卷髮，一雙老鷹似的眼睛正凶巴巴的瞪著我和蹲在地上繼續把尿的她。我不免打了一個寒戰，拔腿匆匆離開回家。奇怪的是，之後每天上下班經過美容院門口，沒有再見到她的身影。
快過舊年了，有一天我去隔美容院不遠街口的一家香燭店，想買些過年祭祖用的香燭紙錢。店主是位退役軍人，北方人、因為常在他店買東西已熟了，我禁不住問他：「隔壁這家美容院是什麼人開的？」他回答：「那位高高瘦瘦的是老闆，時常和太太吵架、打架。前些日子太太帶著孩子不告而別，做了「逃妻」，他先生四處找，到現在還沒找到…。」。更令我震驚意外的是，店主接著告訴我說：「她先生還來我店裡打聽你家住址呢！說你曾和他太太相好過，他曾親眼見到你們說話，還咬定一定是你這小子把他太太給拐跑了，等查明你家住址上門要人，還要揍你教訓一頓！」。我聽了不寒而慄，到現在還不明白，究竟是誰告訴他我和他太太相好過。我問香燭店老闆，那你怎麼回答他呢？他說：「當時我就告訴他，你別臭美了！人家是大學生又是外交官，怎麼會拐你老婆呢？你別幻想作夢了吧！」。又過不久，這家美容院就關門大吉了。
多少年來，這段沒有結局，還差點讓我冤枉挨揍的「初戀」，偶而還會在心底泛起圈圈漣漪和無窮回味。當然，結婚後第一件事，就是一五一十的把這段初戀經過告訴妻，妻聽了笑得前仰後合，之後還經常提起消遣我一番。我深信人與人之間，特別是男女間的「聚散離合」都靠個「緣」字。「緣起緣滅」之快速，有時又超出我們的想像。真不可思議，一切只有隨緣吧！但不知這四十多年來，她都過得好嗎？讓我在這世界的一角，衷心祝福她永遠平安、幸福、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