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飛利亞」的地方 .菊菊.

提著一只皮箱,上了公車,轉了不知多久,終於把我拉在市集所在地放下。出門前的那股子衝動,似乎在一下了車,就被強烈的風沙給吹醒了一大半,落葉落在黃土大道上,我怯生生的踏著沉重的步子,要往一個最好可以看得到,有中國人的地方去。

一大早,好多商店都還沒開門,而FERIA,這個專門為南來北往,從各個地方聚來趕集的市場,就早已經擠滿了肩背,手扛要做生意的人了。大小貨車,計程車,拉上拉下的,也全是滿箱滿袋要賣的東西,衣服、布匹、鞋襪、鍋碗瓢盆、家俱、電器、玩具,堆的、掛的、擺的,琳琅滿目,到處都是。另一邊是土著市場,風格較不一樣,清一色是一些毛製品。很幸運的,沒多久就見到了熟人,是大家都叫她小李的李娟。「早啊!怎麼這麼早就出來買東西?」見我提著皮箱,馬上跟著又說:「不會也是想來擺攤吧?」我像無需多說就被她猜中了心事,「好,我帶妳去!先佔一個空位再說。」小李一把拉住我就往前走,在有點難為情,又不得不跟的情況下,拎著皮箱,一路上默默地用眼睛向四周看了看,人潮已開始流動,能設攤位的地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已定在自己的位子上,連還沒到的,也已經被放上了磚,鋪上了塑膠布佔據了地盤,轉了兩圈沒發現有空位子,就又轉回來,小李說:「不愁,就在我的攤位上擠一擠吧。」不過仍擺出一幅不信任的表情用手插著腰,歪著頭,仔細的又問我一次:「真的出來擺攤了?」

我也很奇怪,為什麼莫名其妙的出了家門,是賭氣?還是神經有了問題?這一皮箱東西,讓它們在FERIA擺著賣掉,可不可惜?並且以打游擊似的身份出現,還要和人討價還價,這並不是我該有的行為,而我為什麼竟然還是來了呢?又不是正式的買賣人,要做任何生意,也不是這樣的做法。心裡突然冒出一陣羞愧,本想退去,見小李自顧不暇的已經有生意上門了,我卻老半天怎麼也不敢打開自己的皮箱。「要賣什麼?有沒有衣架?」小李見我沒動靜,趁著找錢的時候,丟了一把衣架給我。小李是脫了鞋,站在搭起的攤子上在賣東西,樣數倒簡單,只是一些小孩和女用內衣,絲襪、化妝品及小首飾等,好多胖太太都中意緊身束縛這類的東西,就聽得小李一邊幫忙量身,一面喋喋叨叨的跟試穿的女人,哇啦哇啦的嘴裡講個不停,最後總是成交的多。待才停一會,小李就很得意的跟我聊起,她說:「我寫信給我的朋友的時候,我都告訴他們,我在這裡開了一間百貨公司,我是小老板。」「怎麼樣?妳看像嗎?」

聽說過一點有關小李的經歷,知道她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在國外闖生活的人。勇敢又熱心,是一個直腸子的人。以前剛學擺FERIA的時候,還穿著高跟鞋,口和指甲都擦得紅紅的,像一個怪人,愛說笑話,和她打交道的人很多。「我還告訴他們,我現在是小富婆了呢!」真是這樣嗎?見地上放著的一雙舊拖鞋,我沒搭腔。快近中午,認識小李的同行,開始在她攤位走動,「妳朋友啊?新來的?」我不好意思的把頭看向別的地方,聽他們說的,好像是交換美金的事,就又見大把的錢從腰袋裡拿了出來,放在衣服堆裡走了。「在外邊混不簡單,要吃得住委曲,耐得住苦難,膽子大,還要學會厚臉皮。」「我這裡很熱鬧是不是?」的確,不一會又來了換小說的、借香煙的、找幫忙的,連當地的土人也來跟她聊天。並且還請她吃一些土生土長的水果,以及土烘的點心。

「妳看我好神氣是不是?」我對她的了解並不多,單看外表,穿的很馬虎,頭髮也沒多整理,很難想像她以前是怎樣的人。像每一個在市集上做生意的中國人一樣,聽說他們的背景都不同。在趕集市場做生意的效果,常是意想不到的,什麼東西到了這裡,都可以賣,因為它是最簡單,賺錢又最快的地方,並不一定天天忙,每星期只兩次。許多初到的人,都因此先以它為生。「其實我也是學出來。當初帶我出來的男人跑了,錢也騙光了,護照也不見了的時候,孤零零連住的地方都沒有,」話才說一半,突然見有人在喊抓搶賊,嚇得我立即趕緊握住了我的皮箱,小李卻不慌不忙的接著又說:「我被搶的次數多了,現在誰也不敢搶我,我不但跑得快,有時甚至比搶的人還兇呢!要偷我的東西不容易,我不但會罵人,手抓腳踢的功夫也不輸男人。」

小李的生意真是不錯,只見她不一會的工夫,口袋就凸凸的了。我還是沒打開皮箱,反而是一邊在聽她說故事,一邊在幫她整理翻亂了的衣攤子。「等一下我請妳吃土餐。」說這話時,她才好像突然想起,其實我是想來學買賣的。不一會,叫賣吃的,一批一批的登場,中國飯店的便當也在其中。到我倆都吃得飯盤空了的時候,小李才大聲的叫起來說:「怎麼還沒動手啊?妳到底來做什麼的?」被她這麼一嚇,剛吃到嘴裡的最後一口飯,差一點被噴了出來,是啊!我是來做什麼的?一早帶著忐忑不安的心出門,到現在,為什麼心情還是沉重得很呢?腦筋到底完全清醒了沒?

剛出國到南美洲的那年,人生地不熟,為謀生計,也試過一些行業,但在東奔西走中,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深怕會坐吃山空的恐懼,壓迫著我整個人的情緒,憂慮一個女人,在無力無助的驚惶之下,到底有沒有能耐,能幫家人扭轉乾坤。歲月匆匆,回首來時的路途,一九七九年,從那段在FERIA的日子起,每一步都確實走得好艱辛,後來我們終於有了一間屬於自己的小飯店。我和小李的經歷雖有不同,不過那年,我還是將那一箱在出國前,特為自己保留和又新添備的一些衣物,一件一件的給出售了,小李警告過我:一旦送走了心愛的東西以後,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勸我要多考慮,當時我沒有捨不得,也什麼都沒說。現在那個叫飛利亞的地方,雖然已經久遠了,而且我早已又來到了另一個國家,不過那種曾為舊時衣服舊時景的取捨心情,以及暗暗吞沒的眼淚,到現在我還是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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