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起父親﹐他的身影下永遠伴隨著菜園。雖然﹐在我們為人子女心目中﹐父親更有值得著墨表彰的作為﹐但﹐這份可貴的勤奮樸實的本質﹐卻在我們的成長歲月中留下「人要不怕吃苦、腳踏實地」的深刻體悟。

猶記在我讀國小時﹐白日忙碌於鐵路局工作的他﹐下班後不僅手不釋卷﹐更在高雄工專夜校進修。包括老師﹐當時的他是全班最年長者﹐但卻仍能每學期拿第一。並且每年的鐵路局升等、升職考試﹐也因他的勤學努力﹐志向堅定而得以通關。台灣在籌備鐵路電氣化之初﹐他即被優先派往英國､南非等地考察見習﹐只因一向行事負責而深得好評﹐又因英文的非凡造詣﹐領先同儕﹐這項殊榮便非他莫屬。

論到自習英文﹐他的勤勉好學﹐更是我們做子女的好榜樣。每天一早上班前﹐父親便戴耳機(怕吵到我們)聽收音機習英文﹐數十年如一日﹐故他所識的英文單字之廣博﹐已堪稱我們的「活字典」。

日常生活中﹐除了早睡早起、吃得七分飽、博覽書報等好習慣外﹐煙酒不沾的他﹐更不喜交際應酬﹐以便有更多的時間與家人共處。下班後直接返家操持家務。幫媽擦地洗衣﹐並督導我們課業。此外﹐父親尚有兩項與大自然為伍的愛好﹐一是釣魚﹐另一即是蒔花種菜。

父親照料盆景﹐堪稱細心入微﹐所以我們住家陽台花香常飄。賞心悅目之景﹐映照了父親的辛勤﹐正猶如他關照著全家生活的一片誠摯愛心﹐平凡而實在。

早年住在「鐵路新村」平房的時光裡﹐在離家不遠的溪邊荒地﹐由父親開闢出了一小片菜園。記得﹐他常以扁擔挑起尿桶與垃圾桶各在一邊﹐由家一步步挑至他的菜園。這期間﹐我常陪著他﹐見他將媽媽貯集的果皮菜葉等做成自然堆肥﹐用尿水澆灌菜蔬﹐然後再來來回回汲取溪水﹐以呵護關愛對待菜圃的每一株作物。回家時﹐桶內便裝有或空心菜、或小白菜、芥菜等之新鮮菜蔬﹐與家人歡欣共享耕作成果。就如同由海邊歸來帶回魚兒時﹐他仍不辭疲憊地處理魚兒、清洗魚具一樣﹐父親以這些事例教導我們：勞動不只是健身﹐工作處事須有耐心、誠意、毅力﹐加上一以貫之、有始有終的態度﹐必可有所作為及預期的斬獲。

父親為人行事的公正無私﹐也在我記憶裡清晰地留有他拒收賄賂的堅決容顏。在他任課長、主任時﹐常逢人事調配、車禍事故等之功過賞罰。面對這些﹐父親一向坦然慎行﹐賄賂巴結之事與他無干。所以﹐從少年經考試院就業特考入鐵路局當練習生開始﹐若不是他的勤奮如一﹐一介毫無背景、清廉寡慾的「田園書生」﹐如何能在經歷助理公務員、技術員等重重關卡考驗下﹐每試必成﹐直到今日的高雄機務段長的職位﹖父親真的是完全憑靠自己的踏實克苦一步步走來的啊！

數年前回臺時﹐高雄樓宇叢立﹐人車喧嚷﹐父親原有的菜圃也早已隨高速公路之興建成為歷史痕跡。擁擠的居家附近何來一片淨土讓父親持續慣有的休閒活動﹖然而我仍見父親手攜水桶、鏟子出門﹐原來他的菜圃移至公寓樓下的一個小角落。雖僅是走道旁的小小一方園地﹐但是﹐父親與大自然、陽光、雨水的田園情懷便得以綿延。

在鐵路局服務了四十五年後﹐父親即將於明年屆滿退休。我想﹐他平日的恬淡無華更將趨於自得的閒適。而父親在工作崗位上的持守盡職與田園情懷的執著﹐所散發生命光熱﹐影響及人﹐一如火車下長長的鐵道雙軌﹐永遠堅實、沉穩、亙綿又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