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沒有她
☉宇光(巴西聖保羅)摩挲著她重生的秀髮，淺淺的灰白色反射著冬日酥暖的陽光，像我當年迎娶過來的新娘，在羞怯的頭紗中散溢著無限喜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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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一個陽光穿窗而入的午後，她要求我替他「落髮」 真的剃掉三千煩惱絲。原因是抗癌的化學治療已使她的頭髮開始脫落，枕頭上、梳妝台上、衣服上、寫字桌上、甚至她煮的飯裡菜裡都有挑不完的髮絲，她一大把一大把從梳子上抓扒下來，又心痛又煩惱，終於下定決心要我幫她剃掉。
我右手拿著刮鬍刀，左手撫摸著她稀疏的頭髮在選擇最適當的下刀位置。雖然明知那些都要掉盡，但是一接觸她白嫩的頭皮，我的心就忍不住了。
我換了剪刀，努力穩住顫抖的手，一綹一綹的慢慢剪下去。剪著剪著，我的眼眶逐漸灼熱起來，就在淚水快溢出眼眶滴到她頭上的時候，我卻故做輕鬆的說︰
「好了，我已把妳所有的煩惱都剪掉了！」
望著她參差不齊的髮根，我心疼的別過頭，眼淚還是偷偷的落在正好合起來的剪刀口上，而後一路滑下去。我知道這支剪刀將要生銹，我不想擦拭它，就讓酸銹從此封起這把狠心的剪刀吧！
收拾她絲絲落地的剪髮，就像整理她戰勝乳癌的一縷縷往事一樣。珍惜順境、承當逆境，在陽光下，所有的記憶都一下子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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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多來，內人一直苦於追查她乳房內的陰影，什麼X光、穿刺、掃瞄、驗血、切片…差不多都做遍了。到去年九月我們結婚三十二週年的前夕，幾位醫生和我兒子會商決定要開刀，並安排在十月中。
我籌備三年多的「三十年來南美華人生活文化學術研討會」，剛敲定要於十月底舉行；所有實施計畫、文集編審、資料編輯出版等均由我親自負責，當時正是我最忙的「衝刺階段」。我明知治病如救火，要越快越好；但是為了這個會議的成敗，仍自私而冒險的徵得內人同意改在研討會後再開刀。
結婚紀念日的晚上，一家人圍坐餐廳，同享兒子買的冰淇淋蛋糕，大家卻都有冰釋不了的心事。我非常矛盾自責，幾次想告訴內人還是如期開刀好，研討會我不辦自有人會接手辦。內人顯然看穿我的心事，反而坦然要我傾注全力把研討會籌備完美，以免前功盡棄。我像得到特赦一樣感激又感動，在無語的凝眸中，所有早已習慣的默契都成了同一脈動的相知相惜。我們就如此牽手牽心進入第三十三年，許多纏綿的情話還沒有出口，彼此心裡都已明白要說什麼。移民巴西以後，記憶的倉庫被現實的生活壓縮成幾個固定的程式，只剩每年的結婚紀念日才容易翻新浪漫的綺思，而後娓娓傾訴我越來越少的詩情。我當時的心情不同，情詩寫不成，卻把壓在心底的感覺與感動召喚出來，然後排列成詩的隊伍向她致意。我說：
沒有妳
我什麼都不可能
這是我從未對妳說過的
一句悄悄話
我整整寫了
三十二年
沒有妳
我不可能懂得愛的真諦
沒有妳
我不可能成為丈夫
沒有妳
我不可能做個爸爸
沒有妳
我不可能升格為祖父
真的
如果沒有妳
我什麼都不可能
她讀後很感動，緊緊擁抱著我交換無言的鼓勵。我們都明白，走過婚姻生活三十多個年頭，夫婦間的愛情已逐漸提升到精神的層次，我們已不強調一定要擁有什麼，只在意那心靈深處的感覺與感動。我們更確定，終究天地之道肇端夫婦，讓做丈夫的是丈夫、做妻子的是妻子，家就有家的樣子，幸福也就有幸福的活水源頭了。
這以後，她儘可能把家事和公司的事都分擔掉，而要我專注於這個國際文化會議的籌備。我偶而抱怨參與籌備的文友配合得不理想時，她反而勸我要體諒他們還有正事要做。那一段日子，我們真像把每一天都當成生命的最後一天來珍惜發揮。我不再質疑生命給我什麼，我只在乎每天給生命增添了什麼意義。我格外領略到她的體貼，但是沉思內省或午夜夢醒的時候，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憂慮會像冷霧一樣輕籠著我。
她報名參加了研討會，全程都很注意傾聽。我上臺發言或報告的時候，她還會暗示我時間和提醒我保持麥克風音效的最好距離。大會的壓軸是由我和符兆祥先生一同主持「華文文學到南美」的專題講座研討，我不時投目到後排的她，心想「這會不會是她對我的最後一次支持？」在陪同各國文友旅遊到亞馬遜河上時，我心想「這會不會是她與我的最後一次旅行？」
十一月四日到機場送走大家，次日就陪她到醫院開刀。開刀時，兒子堅持要我留在病房。苦苦等過預定的兩小時而沒有把她推出手術房時，我心想「這會不會是我對她的最後一次等待？」我默誦著結婚紀念日送她的詩，一再自言自語的安慰自己：「妳絕對不會讓我什麼都不可能！妳絕對不會讓我什麼都不是！…」四個半小時後，主刀的醫生進來告訴我：「腫瘤是惡性的，比原來大了兩公分，已完全切除了，旁邊的淋巴腺也拿掉了，一切麻煩都過去了！」我到甬道等兒子推她過來。摩挲著她微冷的手盼她醒來的時候，我像倒片子一樣把認識她以後的精彩情節一遍遍的翻看，深深感覺能娶她同甘共苦真是我一生最大的福報……她終於睜開眼睛醒過來了！我用棉花蘸水潤了她乾燥的嘴唇。她微弱而緩慢的問我整個手術的時間有多長？我自始就沒有隱瞞她的意思，所以就完整的告訴她。她的右手插著針筒打點滴，左手連著二十多公分的傷口，兩隻手都撫觸不到失去一個乳房的胸膛，欲淚的眼睛像永遠不碎的鏡子，我在那裡照見了一個自私卑微的自己。我在醫院陪她兩夜後出院，接著等候乳房周邊的切片報告；一個禮拜後獲知一切乾淨安全，可以不必做化學治療。又兩天後拿掉導管，再五天拆線、停止服藥，而後開始做追蹤檢查。我幫助她做復健運動、為她擦澡、陪她散步，感覺從沒有過如此愛她。由於多了幾分從沒有過的貼心關切，所以感覺從沒有這樣心心相映過。那種同體共生、同一脈動的同命夫妻感，一呼一吸都有幸福甜蜜的滋味。原來，切除了煩惱的重壓以後，生命的幸福感才能浮現出來。
熬過凌遲般的等待後，追蹤檢查的結果也陸續出來了，慶幸都是令人安心的訊息；但是幾位關心的醫生朋友卻建議我的兒子要給她做化學治療，以便獲得更安全的保障。她樂觀的接受醫生的安排，於是又進行了九個禮拜痛苦的化學療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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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冬天的陽光，暖暖的滋養她茂密的短髮，我似乎感觸得到這些頭髮成長的喜悅。回首這一路牽手牽心、相扶相持的憂患日子，我念念只想淡出僑社的活動、回歸家庭的角色，做一個平凡而實在的丈夫。在婚姻生活進入第五度癢的領域，只因為彼此珍惜這份相知相惜的愛情並進而相依相守，所以即使只是一剎無語的凝眸，也仍能撼動我心的底層而把酥癢放射全身。珍惜的愛情才會放光，有愛情的婚姻才會上癮﹔而她，已是我五度輪迴的癢癮了！我知道，在我感覺最愛她的時刻，她總是加倍的共鳴。沒有她，我什麼也不可能；沒有她，我什麼也不是。我合十祈求她理解我真的不能沒有她﹗
(原載《人間福報》、《梅訊》、《中央日報作家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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