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營憶趣 瞿 經
幾天前與朋友聊天，談到智利多山又多海岸，狹長的國度，安地斯山綿延南北，從黃沙滾滾溫暖乾燥與秘魯接壤的北部，到天寒地凍進入南極圈的南部。這樣的地理環境，自然孕育了許多絕美的風景。而旅行時住在風景區的旅店或別墅固然省事舒適，但在野地露營餐風露宿，與大自然合為一體，那種遺世獨立、大塊偕我與怡然自得的感受，卻也別有一番滋味。友人想花一段時間以住店與露營兩種方式悠遊智利的名山大川，享受大自然的恩賜，這主意倒是非常的有趣與灑脫。
我的生平可稱得上是闖南走北，流浪天涯。但真正放下俗事，風雅而純粹的旅遊也因種種原因而不算多。但幾次露營的經驗總教我回味無窮，尤其是多年前赴加州優勝美地(Yosemite)國家公園的那一次更是難以忘懷。那次因﹁禍﹂而得﹁福﹂，異樣的生活體驗，明明是件苦事，回味卻是醇美而不可多得。人生的苦與樂，往往也主觀的決定於內心的感覺。至於遠離市囂融入了大自然的懷抱，享受天籟寂寂的寧靜與安祥，塵世間的憂喜不再紛擾我心，即使是短暫的回歸自然，也可了卻庸俗的生活所帶來身心的疲憊和無奈。
那一年冬天，我弟弟赴台灣度假，去之前我們就商議要他買一頂露營用的帳篷回來。結果他返回美國的時候，興沖沖的揹了一頂可折疊的帳篷回來。並且很高興的告訴我們因為加州的夏天極少下雨，所以他買了一頂不防水的帳篷。我們都挺高興並同意他的看法，因為這是事實，加州的夏天的確少雨，實在不必為帳篷防不防水擔心。
同一年四月的中旬復活節假期，天涼仍似水的時候，我們弟兄倆就興高采烈、迫不及待的與三位大陸赴美大學進修的訪問學者朋友一起約好同赴優勝美地，這個不防水的帳蓬，要開張使用了，我們人人喜上眉稍。那天一大早，我們就上路，從矽谷聖荷西啟程東行，奔向﹁天邊﹂！那裡曉得，一路上天氣從晴轉陰，到達優勝美地國家公園的時候已是細雨濛濛。好山好水皆半隱半露於雲裏霧間，風景倒是特別秀麗，一幅幅似中國式的潑墨山水，別有一番風味。彷彿置身畫中，陶醉其間，可以寵辱皆忘。
優勝美地國家公園本來就以風景壯麗而聞名於世，它位於加州內華達山脈是藏在千山萬巒裏的人間仙境；它有壯美崢嶸的巨石與大山和山谷，兩座全美落差最大的瀑布，有雪山映照的鏡湖(Mirror Lake) ，美得醉人又不惹塵埃的湖光山色。園內有溶雪匯成的小溪，清澈冰涼；以杉、松、柏樹為主的樹林有各種野生動物遨遊其中；還有一處世界上年歲最久的加州紅檜林，號稱﹁世界爺﹂的參天巨樹。這些長壽巨樹的存在，它們生命的歷程中，在人世間已經歷了多度滄桑盛衰。大樹如果有靈，是否會笑看人間百態？人生不過幾十寒暑，何必過分執著於轉眼成空、成為過去的眼前一切！總體而言，優勝美地國家公園氣象萬千、雄偉壯麗之餘，卻總不脫開靈與秀的雅緻，遊覽其間，彷彿置身世外，其樂融融。
到了營地後，我們先在一棵巨松下舖了厚厚的一層松針然後搭帳篷在樹下，目的是既可避雨又可防水；帳篷搭好後，我們就在濛濛煙雨中生火烤肉吃野餐，這種情調，也是此生中不可多得，豪華飯店的晚宴，那裡有這風雨中的野宴般的飄逸與怡然自得。雨中野餐後我們開車遊園欣賞雨中園內美景，感覺是另一種畫意詩情；風雨中，陶醉在這樣的良辰美景，有種別樣的情懷，一樣的難忘。
雨中的良宵也是苦短，我們天南地北的聊天，偶然的這樣的萍水相逢與交往，以後又必需各奔東西，各自漂浮在海角天邊。如今在風雨中同遊，這分難得的機遇，也是修得的福份。珍惜眼前的一切，再相逢，往往只有在夢中；聚散都是緣，人生中各有各的天涯路，短暫的生命裡，此刻的偶然，在我們每一個人腦海深處刻上美好而永恆的回味。
當晚到了夜半，我們一人一個睡袋就寢，不久有人鼾聲大作，一、兩分鐘後他卻醒來說沒睡著。在這同時，帳篷外已經風狂雨驟，不防水的帳篷這時也開始發揮它的﹁特性﹂，水漸漸漏了下來，不得已我們在帳篷裏撐了幾把雨傘。風雨聲中，有人大發雅興，吟起﹁風聲、雨聲、呼嚕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無關﹂，人家是﹁白鹿洞﹂，我們的漏雨帳篷，則因山上有熊，就戲稱為﹁黑熊窟﹂。此刻，事事煩憂的現代人，也忘卻了人生當中還有苦與痛，片刻的寧靜，也有如置身天堂般的享受與滿足。風吹雨打中，我們幾乎一夜無眠，但雨中作樂，這份得天﹁獨厚﹂的經驗，卻是此生難忘！
第二天，我們捲起了溼溼的帳篷，開車遊園。穿梭在靈山秀水間，彷彿是人在畫中，畫在眼前，這分心曠神怡，有如置身世外羽化而登仙。事隔多年，每當回憶起那段往事，恨不能擺脫塵世間的困擾，再度陶醉在大自然的寧靜或暴雨狂風中。
此後的幾次露營經驗，也使我更嚮往接近大自然的感受。感覺上海更寬、天更闊，但願人也能更長久。那次與我母親與姊姊一家和朋友一起赴優勝美地以南的帝王谷(Kings Canyon)國家公園露營的經驗也是難以忘懷。本來﹁天為蘿帳地為蓆，一覺到天明﹂那種灑脫已夠享受，抬首望雲天，滿天星斗卻近在眼前的對著我們閃爍，在市囂的燈光與已汙染的夜空中，這點基本要求也只能稱之為奢望。這樣的晴朗夜空，繁星滿天，讓人有返璞歸真的感受。宇宙如此浩瀚，我們又何其渺小。億萬光年外的星球發出的點點光芒，就在眼前；而近在咫尺的周遭事物，卻往往無緣看清。在苦短的人生中，誰又能了悟一切，望穿秋水？又有誰不是在迷中渡此一生，回頭時已是百年身！
我喜歡露營，更能陶醉在訪幽探勝上，那分置身世外的寧靜與和諧，感覺上，更近天堂！ 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