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看朱天心的小說是從「擊壤歌」開始﹐十五歲的我被這一本「北一女三年記」深深的吸引﹐回想起來﹐被吸引的除了三年記裡的故事､理想之外﹐最大的原因還在於作者具有一種很強的說故事的文字功力。

然而﹐現在看這一篇「想我眷村的兄弟們」﹐作者的少女情懷﹐天真浪漫已不復存﹐取而代之的是觀察入微而犀利的寫著對眷村十分陌生的我﹐因而又再一次被作者的文字功力所吸引。

這篇小說主要是透過一個生長在眷村的女孩來看眷村的文化及變遷。故事的開場白引用西洋歌曲「Stand by me」的歌詞來影射將要帶領讀者進入探查的眷村﹐將是豐富又神秘的﹐希望讀者有心理準備﹐不要像歌詞的小男孩「嚇得尿褲」才好。

小說的女主角從青春期登場﹐作者首先稍加描寫女主角面臨發育轉變的心態﹐接著便進入眷村的生活及心理層面。其中包括選舉期間眷村擠滿了國旗﹐但到後來她長大後﹐可以投下不同黨派的選舉。也談到眷村中各家不同口味的飯食﹐是一種飲食的特色﹐以及各種眷村媽媽的不同﹐如空軍媽媽會跳舞﹐陸軍媽媽保守﹐海軍媽媽愛打牌﹐憲兵媽媽多是本省籍﹐而情報村媽媽則活得像寡婦般。

小說中把寡居落泊又變態的老兵﹐描寫得十分仔細﹐這些寂寞的老兵﹐專門從小女孩下手。朱天心傳神的筆法讓我覺得這些老兵似曾相識﹐不僅在眷村﹐就是在學校警衛室､在大樓管理室﹐都似乎有他們的影子。

最精彩的部份應該是作者描寫眷村人失根的心情﹐在這一部份作者花了很多篇幅來解釋。眷村爸媽們各自的那一套自我膨脹式的往事﹐影響了子女的心態﹐他們認為台灣不是久居之地﹐因為在這裡沒有祖先的家業﹐也無墳可上﹐所以紛紛想要出走打拼﹐於是出國深造､跑船､嫁美軍的比比皆是。

相較於眷村中的男孩﹐女主角選擇了本省籍的男孩為結婚對象﹐因為他們有一種安穩怡然的心態﹐不論是種田､做木工､水電工或升學﹐他們都具有和眷村人不同的氣質。

在小說的後半部﹐作者明確地指出這群在大陸親族眼中的台胞﹐在台灣人眼中是外省人的眷村族群﹐正面臨無法定位自己､無所歸屬､卻又逐漸消失的命運。

這不是一篇具有情節的小說﹐只是陳述一些事實現象。跟著朱天心的放大鏡﹐眷村的人事物面面俱到且清晰地呈現。從女主角和本省人結婚的隱喻﹐其實代表著眷村人已漸漸搬離眷村﹐在各個角落活著。有人沒沒無聞﹐有人深具影響力﹐但是不論眷村文化對他們有何種程度的支配﹐在歷史的洪流中﹐產生於時代的﹐又將要歸回時代。在失去對黨國土地的承諾之後﹐眷村人已漸漸融入台灣文化之中﹐不管是表現在語言､風俗或者飲食習慣上面﹐至少﹐那一張台灣身分證是千真萬確的。

而剩下的﹐只是歷史的包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