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的全民運動
☉夏佐華儘管定居於巴西將近三十年了,但我並不很喜歡足球運動,有一陣子甚至對它極端厭惡。
移民前一年,我們即在台灣的報章雜誌、電視媒體等,獲悉巴西國家代表隊,勇奪該屆世界足球盃冠軍,進而成為獨一無二的三冠王。而有關球王「黑珍珠比利」的報導,亦時有所聞。因此,當我從父母處得知,我們即將全家移民到巴西來時,便對有朝一日,親眼目睹巴西舉國慶祝「四冠王」之盛大場面,充滿了嚮往。
果然,卜居於聖保羅市之後,我們證實了先前的想像:巴西人民確實是為足球而瘋狂。街頭巷尾的路面、空地上,處處可見孩童、老百姓們在踢球,到了週末,各種國際、州際、區際、市際、校際……的職業或業餘足球錦標賽,更是沒完沒了。這項才結束,那項就已經開始了。
聯邦政府甚至發行「足球簽彩獎券」,全國民眾趨之若鶩地紛紛簽賭:猜測該星期排定之若干賽程中,那一隊會獲勝。如此,市井小民吃飽了便鑽研各隊實力,舉凡教練謀定之戰略、球員之體能近況、新成員之甄選、管理階層之人事變動、各人之家庭生活……等等細節,均瞭若指掌。茶餘飯後談及足球經來,個個如癡如醉。碰到觀賞比賽,幫球隊加油的時候,更是緊張刺激。而在電視機前面,搖旗吶喊,激動到心臟病發作的球迷,也不是新聞。
除了我以外,家人全被這股風氣感染,均愛上了足球運動不說,弟妹三人還找到了特定的加油對象
Corinthians。媽媽戲謔地把此一隊名翻譯為:「可憐者」,因為這支球隊是巴西最有名的常敗將軍。偏偏,輸得愈厲害,認同它的球迷人數愈眾;號稱是所擁球迷最多、最熱情又忠誠的俱樂部。這真是一個有趣的現象,也是巴西才有的奇觀!據分析,一般普羅大眾在日常生活中,到處受壓抑,有志難伸,所以才動輒在此隊伍的形象上,照見自己同樣運氣欠佳的影子。學生時代每逢週末,難得不用和葡萄牙文字打交道,可以鬆懈一下緊繃了一星期的神經。偏偏弟妹們霸佔著電視,興致勃勃地收看足球賽實況轉播。就連收音機裡平日播送悅耳音樂的電台,都在播報球賽。讓我倍感氣悶、鬱抑,忍不住對播音員那種特殊的做作腔調,深惡痛絕起來。
而察覺到「全面鼓勵足球運動」,其實是巴西政府的一種愚民政策時,更令我對足球反感。
只有在每四年一次的世界盃舉辦時,我才會提起精神來,和家人一起守在電視機前觀賽。然而,弟妹們強烈的反應,是那麼的誇張、過火,總使我暗中搖頭,挺不以為然。而國腳們也次次令巴西群眾失望,再沒摘下過冠軍榮銜。
婚後,首度碰上世界盃是八六年那屆。彼時,我與外子顧著一家童裝店,正值創業維艱期間,整個巴西亦處於超高通貨膨脹階段。世界盃的賽事令我們又愛又怕,因為每當巴西隊出賽時,全巴西必定放假,那天的生意也就泡湯了!外子甚至私下表示,希望巴西隊早點被淘汰,好恢復正常的生活。
有一回,巴西隊在初賽中贏了球。因為又例行放假,住在「Paraiso 天堂區」的堂兄,就邀大夥兒於球賽後到他家聚餐。於是,我和外子牽著四歲的女兒安步當車,走保利斯達大道過去。只見,這條新興金融中心的八線車道,早已被交警封鎖,擠滿了興高采烈的男女老少,載歌載舞。這種完全自發性的民間即興慶典,弄得我們也很開心、歡喜。
兒子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校方安排了自由參加的課外活動:足球。徵詢過兒子的意見後,繳納了象徵性的費用,每禮拜一次兒子便開始學踢球。沒過多久,吾兒叫我替他買球衣,因為其他的同學都穿著球衣練球。俗話說,輸人不輸陣,於是我就帶他上購物中心買球衣去。
進了體育用品專賣店,各大俱樂部的球衣五顏六色、琳瑯滿目,簡直不知
如何選擇起。向店員解釋來意後,他看了看吾兒體型,便推薦
Palmeiras棕櫚俱樂部的兒童球衣。「這幾件正在大減價,又剛好有他的大小!」拿著鮮綠色的球衣,未見吾兒反對,我也就欣然接受店員的建議。付款時,店員還跟我使了個眼色,道:「還好妳的孩子同意了。」
如此,在省錢的前提下,根本連背上號碼都沒挑選,我便買下了生平第一件球衣;滿心認為解決了兒子的問題。豈知,過了沒幾天,吾兒就向我抱怨:「媽媽,他們都笑我,還一直說:『豬』、『豬』。」
請教過同為棕櫚俱樂部球迷的女熟客後,才曉得原來「豬」是該球隊之吉祥物。但我對兒子解釋後,他仍不高興,還說他不要再上足球課了。追問之下,才明瞭,教練老是讓他守球門。於是,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別的男童爭球,玩得不亦樂乎,而冷不防被攻進了球時,他還得挨同隊的罵。難怪,他感到興味索然了。
後來,我和大妹閒聊時,蠻意外地得知,對運動極具天賦的外甥,在足球課上也面對過與兒子相同的困擾,亦為球門的不二人選。「當然囉,他們巴西男孩子是從小就隨著爸爸、叔叔、伯伯等踢球長大的,我們的孩子怎能跟他們比呢?」
弟弟知道這件事後,則大呼:「唉呀!妳怎麼可以選棕櫚俱樂部的球衣給他?應該買
Corinthians的!這樣球才會打得好啊!」母親在一旁瞧見他氣急敗壞的表情,差點笑壞了,不禁接言:「那你這個做舅舅的,不會幫他買一套來呀?」嗣後,弟弟果真實現諾言,送了一套「全世界最好看」的黑白二色球衣予外甥。但吾兒卻未領情,收在抽屜裡,一次也沒穿過。這小子不知為什麼,又回心轉意,繼續當他的棕櫚迷,難道是當初一見鍾情的關係?抑或因為那一陣子,棕櫚隊戰績頗佳?
女兒倒是和弟妹們「同國」,也為
Corinthians加油。雖說相較之下,女兒是個溫和的球迷,但每當兩隊在碧綠的球場上碰面時,我的耳根便不得清靜,得忍受姊弟倆的口舌之爭,還好他們總是適可而止,尚無需我們做父母的出面干涉。不過,外子經常講他們,為球隊而吵架是愚蠢的。「球隊、政治、宗教,不可以為了這三樣東西和別人起爭執,因為那是永遠也辯論不完的。」外子常如此告誡著,進行機會教育。我與外子則都只為國家代表隊加油,而浸淫在如此旺盛的足球風裡,我也愈來愈容易進入狀況。一億六千萬民眾齊心之精神力量是異常驚人的!巴西隊為世界盃出賽時,我也陪在電視機前,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光幕,總算攻下一分時,非得在左鄰右舍的吶喊聲浪中,彈跳起來慶賀不可!而附近,緊接著施放的鞭炮巨響,更是讓人興奮;連窗外的愛犬也要狂吠一番。
倘若平手,要靠踢罰球來決勝負時,那是根本坐不住的,吾家四口祈禱的祈禱,握拳的握拳,一邊還站起來手牽手,一起唸唸有詞:「進!進!進!」,或是:「不進!不進!不進!」願望達成了,便定要抱在一塊兒蹦跳、歡呼不已,
假設不幸輸掉了,舉國扼腕聲中,吾子亦勢必垂頭喪氣,甚至落淚。將心比心,我雖不忍苛責,外子則定要訓斥他一頓。兒子便會在他敬愛的老爸面前,抬頭挺胸,「誰說我哭!」猶大聲哼唱一段「啦─啦─啦」以示證明。每逢世界盃結束後,便是外子採購國腳制服的最好時機。巨幅的跌價,讓他不僅買回大幾號的球衣,還攜來各式各樣的啦啦隊行頭:發出尖聲噪音的塑膠長喇叭、造型奇特印有巴西國旗的帽子、用以夾在車窗上的國旗……。他告訴兒女倆,好好保存,下一次巴西隊出賽時,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去年底,外子以購買整套棕櫚隊球衣,做為龍子成績優良的獎賞。從此吾兒變本加厲,每次該隊競球時,他一定從頭到腳裝置妥當,連球襪都是綠的;而且還手持該俱樂部綠白相間之旗幟。他這身打扮,令我心生疑惑:綠油油的草坪上,純綠色的球衣、褲,色澤不是全混在一起了嗎?隊友、敵隊、觀眾看得見嗎?
吾子可是一點疑問也沒有,全心投入在比賽裡。真搞不清楚,他是向誰學的?一會兒縱聲嘶喊,一會兒漫罵裁判不公,我們都嫌他太吵。他只好稍微收歛,但一眨眼,便又隨著賽情發展,故態復萌。十一歲即已十足是個典型的巴西球迷。
而足球王國的「四冠王」美夢,終於在全國企盼了二十四載後,實現了!那確是「普天同慶,舉國歡騰」的大場面。聖市的主要慶祝地點,就在離我家兩條路外的保利斯達大道。我們當然要去湊熱鬧啦,何況是我少女時期的心願呢!
早在當天下午,冠亞軍爭奪賽猶進行時,即聚集了收看大幅電視牆現場轉播的群眾,此刻,更由沿路的三座地下鐵站,不斷湧出手舞足蹈的市民來。平常於嘉年華會才出現的電子花車,也駛上了街頭,以震耳欲聾的熱門音樂為民眾助興。平日難得一見的五彩煙火,也繽紛地綻放於一九九四年的冬季夜空。
夾在摩肩擦踵的人群裡,我告訴孩子們,他倆是多麼幸運,我可是等了二十多個寒暑,歷經過六屆世界盃的煎熬後,才如願以償的哩!回
智利文藝第四期目錄 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