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 娜 柏萱
一九九四年。隨外子再度被派駐尼加拉瓜,那潛藏內心已久的期盼又冒了出來:想再見見畢娜一面。九年睽違,不知她變成什麼樣了? 遺憾的是已不記得去她家的路怎麼走,無從找起,也就一任那鑽出頭來的芽兒無端長著。沒想到時過一年半後的某天中午,外子興奮地告訴我:
「今天在馬隡亞公路上,有個計程車司機向我揮手,看起來很像畢契。」我急急問道:
「那你知道畢娜住哪裡?」
「車子很快交錯而過,根本來不及......
* * * *
畢娜的小臉從玻璃百葉窗外怯怯地往裡頭張望。她常尾隨頭頂著大竹籃四處兜售豬肉的姐姐瑪利亞出門賣豬肉。嵌在畢娜羞澀純真的圓臉上的兩顆靈活的大眼睛格外討人喜愛。 有一天我忍不住想和她聊幾句。
「妳幾歲啦?」
她躲到姐姐後面說:
「十四歲。」
在戰亂中成長的孩子,看起來倒矮小了些。問她怎麼沒去上學?姐姐回說:
「她不喜歡念書啦!念到四年級就不念了,後來打仗,就更有理由不念啦!」
畢娜靦腆地笑了一笑,把頭低下來。我問她:
「妳真的不喜歡念書?現在仗已經打完啦!」她使勁地搖頭表示真的不喜歡。 我的兩個稚齡的孩子在我背後小聲用國語對我說:
「媽媽,妳叫她進來玩嘛!」
一九八零年。初到一個陌生的國家,我的兩個孩子還不到上幼稚園的年齡,沒有玩伴,經常扒站在百葉窗後的鐵欄干上,用細嫩的西班牙語對著偶而路過的陌生孩子猛揮著手喊:
「喂!喂!來!來!來!」
我問畢娜願不願意住到家裡來跟我的兩個孩子玩?她反應給我的是既興奮又手足無措的表情。我要瑪利亞回家問她母親。
第二天,瑪利亞帶著她母親、畢娜及小弟弟畢挈來了。畢娜的母親長得矮矮粗粗胖胖,典型的尼加拉瓜婦人模樣,倒是有幾分幹練。她說他們雖是窮苦人家,靠著賣豬肉也還能度日,家中女兒尚未有出去當傭人的;不過,看我們這個家庭滿好的,畢娜也願意,她說可以讓畢娜試試。談好了月薪,畢娜就留了下來,畢挈回家去拿畢娜的衣服過來。劭宇和蕾蕾從此有了一個玩伴很是開心。畢娜雖然已十四歲,卻因為常年內戰,也就沒有過一個平安快樂的童年。能在我們乾淨寬敞的家裡陪兩個孩子玩耍,挺歡喜呢!畢挈放學後經常來,一起在後院踢足球,瑪利亞則天天路過來看妹妹,所以畢娜倒也不想家。週末放假回去,總是早早又來。她也幫著女傭琊麗莎貝做著簡單的清潔工作。
兩個孩子相繼上幼稚園了。我對畢娜說:
「我要妳去上夜校念書,不要妳將來像妳姐姐一樣,十五、六歲就找男人,肚子大了,男人就跑掉,自己苦,也拖累妳媽媽。」 畢娜很高興地回說要問媽媽。次日瑪利亞來回話:
「畢娜最聽您的話了,您一句話她就吵著要上學。我媽說很感謝。」
於是我給了她一把車庫的鑰匙,夜晚放學回來,逕自開了門就可直接到她自己的房間。傍晚上學以前,我常教她正在學習的英文或數學功課。因為太久沒念書了,她念起來很吃力。一個學期過後,有天她對我說:
「我的老師要我到她家去幫忙,這樣她可以幫我補功課,老師說,我須要補習。」
我當然捨不得她離開,兩個孩子更捨不得。可是「讀書第一」啊!快十七歲了才在小學五年級,得趕趕功課才行。我要她常回來玩玩,頭幾個星期,她還回來過,以後就不見她的蹤影。我也又找到了別的女傭做清潔的工作。沒想到她走後三個月又在家裡出現了。我大感驚異。畢娜倒是開門見山就說:
「我不在我老師家工作了,我的功課一點也沒進步,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家事,我也不喜歡她對待我的方式。」
「可是羅莎才來了兩個多月,也沒甚麼不好,我不方便叫她走。」我有點為難。
「沒關係,我只是來告訴您一聲,我再也不會到別的地方去當傭人了。」
畢娜果然回家過自己的日子,也繼續上夜校。從此不大來串門子。約摸七、八個月過後,琊麗莎貝生了小孩要回老家,我便去畢娜家把她給找回來。兩個孩子見到畢娜又進了家門,纏著她又叫又跳,開心極了。
不幸的事情卻在這個時候發生了。有個星期天我們全家出去玩。回來一進家門就感覺頗有異樣,果然,主臥室裡的櫥子全被打開亂翻, 所有貴重物品全被偷走一空!孩子與我嚇壞了。先生立刻報警。警察前來查看現場並詢問可疑人物,特別是傭人背景。我們鄭重說明畢娜絕無問題,不過我們知道她的大哥倒是個不務正業之徒,我們也確信如是她大哥幹的,也絕對與畢娜無關,雖是兄妹,卻是絕然不同的兩個人。另一可疑人物可能是某加油站的服務生,因他本打算利用星期天來家裡給汽車打蠟賺外快,外子曾告訴他星期天沒人在家。
次日一早警察來把畢娜帶走,說只是去問問話罷了。可是到了中午,還不見她蹤影。先生與我趕去警察局探問。畢娜竟被關在拘留所!她顯然非常生我們的氣!問她有沒有喝水吃飯?她橫著一張臉搖頭,不肯說話。我們到執事警官那裡去抗議,說沒證據怎麼就把人給關起來?!也不給人家水喝? 警官沒好氣地回我們說:
「是你們遭小偷,要搞清楚耶!」我們請他去調查加油站的某人,他不置可否。 傍晚先生下班又去一趟警察局,他們說,人已經放走了。畢娜顯然已直接回家去,我心裡亂得很。
第二天,她母親陪她來了,說畢娜不幹了。我向畢娜解釋,她依然賭氣不說一句話。也難怪,純真的女孩遭到這樣的折騰怎能心平氣和呢?此地的女傭絕大部份都會偷東西,說不定警察對她講了很難聽的話,她定然承受了莫大侮辱。她母親倒是明理,說家中遭竊,警察找佣人去問話也是理所當然,可是畢娜堅決求去,她母親也莫可奈何。我明白畢娜心中的委屈,不再強留,也對她感到難以言宣的抱歉。
畢娜第三次來工作已是隔了一年之後。我要她帶學校的好友一起來,兩人均攤工作可以輕鬆些。若逢上我晚上在家宴客,也只留下一個,另一人可去上學,次日再將所學轉授即可,免得落人一截。畢娜負責煮飯、洗衣;露絲管打掃和燙衣服。兩個孩子因為有了學校的同伴來來往往,畢娜和露絲只是偶而陪他倆看一會兒電視節目或逗逗牧羊犬萊希。從此我不必再換女傭。有時畢娜趕著去上學,廚房並未整理乾淨,我也裝著沒看見,過一兩天,她又會把它整理得清清爽爽了。
外子的派令來了,我們須整裝返國。孩子最捨不得的是學校的同學、畢娜和我們養了一年多的萊希,有太多的歡聲笑語曾回盪在寬敞的院落裡配著萊希的「汪汪汪」。對狗,我一向只能遠觀,所以餵養萊希和為牠洗澡就變成畢娜的專業。孩子希望把萊希一起帶回台灣,可是在台北,我們將不可能擁有養狗的環境。孩子最後同意我把萊希送給畢娜,他倆知道畢娜一定會善待牠的。畢娜和她母親叫了一部小卡車來把我送給她的床、桌椅、鍋、碗等等什物載了滿滿一車回家。在尼國內戰結束後的艱困年代,那一車的舊物品,是很令人欣羨的。我各給了畢娜和露絲六個月的遣散費,又為畢娜在鄰國哥斯達黎加找到新東家,同時在一個信封裡留了四十美元簽證費,另一個信封留了數百美元讓她萬一拿不到簽證,去不了哥國,那些錢也夠她念書直到完成公立高中高職學業了。
於是,我們離開居住了近六年的尼加拉瓜,也離開了被瑪麗亞和她母親戲稱為我的孩子的畢娜。
回台的第一個月,我收到畢娜的信,說她去了哥國大使館申請簽證,但他們不給。她說她會努力讀書讀到高中畢業。內戰前後,不少有錢的尼國人到哥國避難,他們不給一個小女生如畢娜簽證是可以理解的。半年後,她的第三封信說,她母親已開始在使用我留給她的美金,她無法完成高中學業,不過,已在電力公司所設的短期補習班上課,將來可以在電力公司上班......。因為忙碌的台北生活,也因為想釋放一些牽掛,我沒回信。從此斷了訊息。
* * * *
帶著盼望,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等著,等著有再一次巧遇的機會。一個月之後的某天傍晚,外子一進家門便高興地對我說:
「今天我見到畢契了,來來,這是畢娜上班的電話。」原來他去國會洽公,從國會出來的馬路邊上,就看到倚在計程車旁的畢契.....。第二天,我立刻撥了電話給畢娜,並邀請她週末到家裡來。
跟畢娜通電話的時刻,已讓我激動不已,知道她已經靠著半工半讀念完秘書學校,目前在馬納瓜市政府衛生局上班,她說:
「在政府機關工作薪水不怎麼好,不過,因為我媽媽身體不好,我在這裡上班,媽媽看病拿藥都不用錢。」電話裡,畢娜絮說著別後總總.....。
畢娜結婚了!且有了一個四歲的小女兒!先生也有著正當的職業,我感到無限欣慰,真好像是得知失散的小女兒竟然自己把自己堅實地養大成人那般歡喜!當我告訴先生畢娜會操作電腦哦!而且用的還是很老舊的型號呢!先生立刻到儲藏室把吾家捨不得丟的第一部和畢娜正在使用的同一型號的電腦拿出來擦拭一番,準備送給畢娜在家使用。
畢契開著計程車帶著畢娜和她可愛的女兒來了!我們熱烈擁抱之後,我端詳著眼前這位有著職業婦女氣質的畢娜,已經和那個躲在姐姐後面的小女孩完全判若兩人。 ( 寄自瓜地馬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