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我個人最喜愛的作曲家﹐一生共寫了九首偉大而且意境極深的交響曲﹐在音樂史上特別以「九大」來代表。這九首交響曲從古至今為世界的人所耳熟能詳﹐就是沒有聽過旋律也聽過標題；如第三「英雄」､第五「命運」､第六「田園」､第九「合唱」。這九首交響曲不但陪我度過二十年的音樂歲月﹐也在不斷地感動激勵著我的心｜從懵懂的兒時到即將為人母的現在。很難描述為什麼九首曲子可以聽那麼久﹖也很難回答最喜歡的是哪一首﹖我想﹐我只能說﹐這就是音樂；是音樂的深度､音樂的語言及音樂無限寬廣的包容力。

在這九首交響曲中﹐如果﹐一定要舉出最感動的一首﹐答案一定是第九首「合唱」交響曲了﹐應該有很多的人和我有同樣的看法。這首交響曲最有名的部份是第四樂章的「歡樂頌」(Ode to Joy)﹐其中樂曲優美的旋律､凌厲的震撼度﹐不但在古典樂派末期就是在現代還是被視為曠世巨作。因此每一次只要有樂團要演奏「第九」﹐必是一件盛事。

要欣賞「第九」﹐一定要先從貝多芬個人的生平個性了解。貝多芬生於波昂﹐比莫札特小十四歲﹐自小便遺傳自擔任宮廷樂師的父親﹐有很高的音樂天份。他不但是技巧純熟的鋼琴家､小提琴家､風琴家﹐還具有某種很特別的創造力､思想力及獨創性﹐這也是他音樂深深吸引人的地方。這些特質表現在作曲上是--他推翻了一些從前的和聲規則及強弱手法；表現在演奏上是他用鋼琴來探索管弦樂音響﹐不但把琴弦震斷﹐還被視為前衛人物。他的長相其貌不揚﹐身材短小﹐大約只有一百六十二公分高﹐頭髮蓬鬆捲亂﹐行為粗魯﹐脾氣暴躁；他氣走了所有的傭人﹐運動神經也不佳﹐反應遲鈍﹐時常打翻東西；此外還生性多疑﹐認為大家都想接近他､欺騙他﹐總是板著臉孔；他的居處狼籍髒亂不堪﹐到處都是樂譜與未清潔的碗盤衣物﹐也曾經與多位上流社會的女性談戀愛﹐但卻因逃避婚姻從未結婚。因為他心裡所關心的只有一件事音樂﹐在音樂上他是絕對自由驕傲的。除此之外﹐別人對他個人的評論或是對貴族應有的奉承﹐他一概不加理會而且渺視。

這就是貝多芬一種超乎尋常的強者姿態。這種個性也主宰了他廿歲耳聾之後的音樂命運。我想很難有音樂家忍受耳聾的苦楚---那種永遠聽不見世界､聽不見別人､也聽不見自己音樂的煎熬。貝多芬本來寫了一封遺書﹐打算告別世界﹐尤其是在給弟弟的「海里根史塔德遺書」(Heiligenstadt Testament）中﹐他字字血淚地表白個人的感情﹐但在最後寫到了音樂部份決定化悲傷為力量再一次站起來﹐把他心中美好的音樂寫下來。他是為了音樂而生的﹐所以他還不能死。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筆下的音樂充滿了生命力與不屈撓的個性。常常聽見在他的音樂中﹐彷彿走到了一個盡頭卻忽然光明燦爛起來。也就是這種強者音樂的情境﹐才能夠持續地感動､鼓勵著所有的愛樂者﹐使他成為全世界演奏次數最多的作曲家。

貝多芬的第九號合唱交響曲共分為四個樂章﹐是他在五十七歲去世的前四年所完成的最後一首交響曲。這首曲子嘗試在交響樂中加入合唱團及四重唱是當時的創舉。不但如此﹐樂曲的演奏､演唱難度更是非頂尖的音樂家無法勝任的。

第一樂章描寫的是他個人一生強烈的意志和堅毅的奮鬥史。音樂由神秘､飄渺的和弦開始凝造﹐然後逐漸撥雲見日進入強撼而佈滿兇猛的氣氛之中。這個樂章有他第二､五､六､七､八號交響曲的影子﹐算是將他的一生回顧了一番。不了解貝多芬的人可以從這個樂章中聽見他的強人個性。如果被突然的大聲驚嚇到千萬不要嫌吵﹐這是貝多芬音樂的特色﹐抗拒權勢､不服輸的渲瀉效果。

第二樂章用很狂熱的舞蹈型態﹐來描寫他眼中世俗人們所追求的快樂﹐他是嘲笑這些人的。這種快樂在他的筆下﹐將定音鼓敲得氣勢雷霆萬鈞﹐咄咄逼人。這樣大膽、效果突奇的手法﹐我們在欣賞時一定要仔細聆聽﹐才能領會貝多芬眼中那些世俗人用靈魂､熱情在追求虛無歡樂的景況。

第三樂章描寫的是貝多芬所嚮往的愛情情境﹐也是我個人極喜愛的一個樂章。在這裡﹐配器法與木管的效果將主旋律表達的那麼甜美而靜謐﹐在這整片唯美中可以聽見對愛情的崇高､純潔､絕對與冥想。音樂的深度是那樣深﹐永遠不知這一次是不是已經聽到了所有的一切。實在很難想行為粗魯不端的貝多芬﹐內心會有如此絕美的一面﹐可是﹐我相信貝多芬是一個真摯的人﹐只有真正愛過才會寫出這樣的音樂。這個樂章被譽為貝多芬最優美的作品之一﹐實不為過。

第四樂章「歡樂頌」用的是席勒(Schiller)的詩作為歌詞﹐詩中主要在頌揚快樂､友愛與夫婦之愛。這是貝多芬終其一生從未實現的﹐也是他的理想。令人驚訝的是音樂的旋律超乎尋常的簡短﹐只用了五個音便做成了連貫的主題。大家不妨唱唱看﹐一共只有Do､Re､Mi､Fa､Sol五個音。是怎麼樣的天才才可以用最簡單的五個音排列成感人肺腑的不朽名曲﹖是不是所有偉大的東西往往都是最簡單的呢﹖

音樂一開始﹐分別是三個樂章短暫的主題﹐但是都由一段固定的大提琴及低音大提琴旋律打斷了。貝多芬在譜上特別註明「Nein！」(不！)意思是否認個人的奮鬥﹐世俗的快樂､愛情。為什麼呢﹖因為真正的快樂不是源於此﹐所有的這一切即使努力追求過也將會過去﹐只有這第四樂章「歡樂頌」所代表的那種「大同世界」理想才是值得追求的。這首詩在最後並提昇到上帝﹐祂在一切繁星之上照臨﹐祂是永恆。

我特別感動的是一位耳聾多年的作曲家﹐對這世界仍有這平和純潔的愛。而且他從來沒有聽見過這首曲子﹐他用的是心靈的聲音來譜寫﹐不禁要使我對他肅然起敬。

如果有機會﹐建議您也聽聽這首曲子。但是不管聆聽任何演奏版本﹐請記得加入一種心情﹐一種聆聽貝多芬應有的啟示性﹐追求某種理想､表現神性與深入倫理關係的心情。千萬不要當作一種純粹的音樂來欣賞﹐不要放過任何一個音﹐跟著音樂一直走下去﹐你就會走到一個深邃而感動的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