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概編
黃碧蓮 編訂
第十一章 唐代文學
(續智利文藝第二期)第一節
唐詩的興盛唐朝是中國詩歌史上的黃金時代。形式方面無論古體詩、律詩、絕句,無論是五言七言,都完備而且達到全盛期﹔內容方面不但範圍擴大而且派別林立,一時呈現百花齊放的景象。根據清康熙年間編的全唐詩,總共收集了二千三百餘家,四萬八千九百餘首詩﹔作者則上自帝王貴族,下至平民百姓都有作品。由此可知﹕詩在唐朝不但盛行,普及的程度更是難以置信。其原因可歸納如下幾點﹕
一•文學本身的演進﹕詩歌由最早的四言詩發源於周初,全盛於西周東周之交,衰微於秦漢﹔五言詩起於東漢,盛於魏晉南北朝,到了唐朝雖仍有作品,但已失去它的光彩了﹔七言古詩以及律詩絕句在六朝時代初具雛型,到唐朝仍是很新鮮的體裁。它彷彿是初萌的新芽,正等待培植發揚,有天份才能的文學家正好有了發揮的領域。
二•政治的影響﹕政治勢力一向影響文學的發展。漢代的賦、南朝的宮體文學都因帝王貴族的喜好而盛行,可見政治與文學互為影響。唐朝有幾個帝王都雅好文學藝術,就不遺餘力地提倡風雅﹔加以科舉考試是以詩取士,詩於是成為文人得官的終南捷徑。這種環境下,詩的興盛普及是再自然不過了。
三•詩歌內容範圍擴大﹕以前的詩除了民歌外,作者均是君王貴族。他們養尊處優,不知民間疾苦﹔他們的生活經驗狹小,不能了解人生之悲歡離合。唐代的詩人就不同了,當時作詩是全民性的,內容自然豐富。無論自然山水、戰場邊疆、農村商賈、宮妃貴妾、落魄文人、閨中怨婦及尼姑妓女,種種政治、歷史、社會、人生哲理、愛怨離合以及婦女問題,無一不可入詩。因此,擴大了詩的境界、加強了詩的生命、提高了詩的地位、更豐富了詩的內容。這種種進步是唐朝以前所沒有的。唐朝的一些著名詩人,大多出身窮困,雖然以後經過科舉考試或推薦而高升,但他們的理念感情仍是大眾的情感意識,絕不同於王公貴人的見識﹔民間的疾苦,他們體驗見識過,這種親身體驗所寫出來的作品自然內容豐富、意境高遠,跳脫了以前狹窄的範圍。
四•新民族的創造力﹕隋唐統一以前數百年,政權是南北對立,文化和血液卻是交流而互相激盪的。唐朝百姓文人可說是一種新民族。無論是人民氣質、藝術風格均非常新穎,反映在文學上自然呈現出強烈的創造精神與動人的光彩。
第二節 初唐的詩與詩人
初唐詩壇長達百年,有兩個特色﹕一是仍然繼承六朝華麗的詩風﹔二是律詩的格式已經完備了。這兩個特色與當時詩人的身份不謀而合。此時期的詩人大多為宮廷詩人,宮廷詩注重規律及華麗的辭藻以利唱和。也因此詩人的作品跳脫不出六朝的香豔風氣。所幸這種衰頹詩風有民間詩人為文壇注入一些清新與生氣。這一類詩人以王績、王梵志為代表,他們寫出許多真實而風格特異的作品。
王蹟是一個有學問、愛好自由的個人主義者。他的思想以道家為主,所以阮籍、陶潛之流是他最仰慕的人。由他的醉後詩可看出﹕「阮籍醒時少,陶潛醉日多。百年何足度,乘興且長歌。」王梵志的詩大多是說理的格言,例如﹕「吾有十畝田,種在南山坡。青松四五樹,綠豆兩三窠。熱即池中浴,涼便岸上歌。遨遊自足取,誰能奈我何。」還有一詩人寒山子愛寫白話體的說理詩﹕「東家一老婆,富來三五年。昔日貧於我,今笑我無錢。渠笑我在後,我笑渠在前。相笑儻不止,東邊復西邊。」他用白話作詩是有心的,因為它反對當時講究格律的詩風,也曾用詩表達這種見解﹕「有人笑我詩,我詩合典雅。不煩鄭氏箋,豈用毛公解。不恨今人稀,只為知音寡。若遣趁宮商,余病莫能罷。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
初唐詩人最有名的是所謂的的初唐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傑的詩雖上承六朝遺風,不免華麗之氣,但在詩的意境上有動人的浪漫,故不同於宮廷詩人的工麗呆滯。
王勃的才氣與學識兼具,一篇「滕王閣序」傳誦千古。他雖擅長寫駢文,小詩也頗具清趣。如「山扉夜坐」﹕「抱琴開野室,攜酒對情人。林塘花月下,別是一家眷。」盧照鄰身世最苦,長年貧病,終於投水而死。因此他的詩多悲苦,樂府詩「行路難」是代表作。有許多佳句如﹕「人生貴賤無終站,倏忽須臾難久恃。」、「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駱賓王獻身政治運動,討伐武后失敗而逃王。他的「討武氏檄文」也是傳世名作。至於詩,一首「易水送人」讀來清新感人﹕「此地別燕丹,壯士髮衝冠。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楊炯最驕傲,文章雖很傑出,詩作卻居四傑之末。後人評四傑詩風﹕王勃高華,楊炯雄厚,照鄰清藻,賓王坦易。
第三節 盛唐的浪漫詩風
唐代立國後經過一百多年的安定,一般知識份子因太平盛世而把注意力放在人生的理想上。兩晉的自然主義再加上佛教思想的盛行,隱逸風氣大為流行。這其中雖有真假隱士之別,但是那種田園山水的情趣,影響文學風格與精神是很自然的走向。其次是對人生所抱持的態度。自由思想的影響所及,讀書人輕視禮法、追求逸樂,作品很自然地呈現出解放與浪漫的精神。杜甫的「飲中公仙歌」可看出當時知識份子自由的人生觀及浪漫不羈的生活形態﹕「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到酒泉。……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比之初唐的華麗,盛唐詩風的浪漫精神是一大轉變,率先高呼這項革新的是陳子昂。他提倡復古運動,推崇後漢、魏晉的「建安之音」。其實,盛唐的文風,說是復古不如稱它是創新來得更恰當。陳子昂的登高一呼,結束了初唐的靡麗,開啟了盛唐的浪漫詩派。
浪漫詩人中有人獨鍾自然山水的歌頌,可稱之為「田園詩派」。這一派人的人生觀雖不失浪漫,但他們或失意於現實生活,或嘗盡功成名就後轉而追求閒適恬淡的生活,避居山林田野,以追求心靈的寧靜。王維、孟浩然、劉長卿是這一派的代表詩人。
「進取詩派」與田園派的人生觀背道而馳。以岑參、高適、崔灝、王昌齡等詩人為代表。他們很現實,無意山水、不愛佛道﹔他們年輕進取、樂觀豪放﹔他們的生命是活躍的,寫出來的作品也是充滿跳動的音符。他們喜好描寫塞外風光、戰爭以及各種不平凡的事跡。樂府詩的自由格式適合這類體裁的發揮,也因此相輔相乘的造就了唐代樂府詩的轉變。這種樂府詩不同於民歌性質、缺乏格律音韻的古樂府。唐朝樂府是詩的一種,只是比律詩、絕句具有稍微自由的格式而已。
浪漫詩派最具代表性的詩人當推人稱詩仙的李白了。兼具田園派的恬靜、進取派的豪壯,他的作品無論七言五言、長篇短篇,篇篇皆是佳作。前人加之於詩的各種格律,都被他的天才加以粉碎。他的個性很難分析,他愛豪俠,仰慕古代英雄﹔他也愛道士神仙,想過清淨的生活﹔他又是一個現實的享樂主義者,毫不關心過去與未來﹔他是一個多情的人,愛朋友,所以有「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的詩句﹔他在異鄉想念妻兒,也有「欲去不得去,薄遊成久遊。何年是歸日,雨淚下孤舟。」這麼豐富的感情,正是他一切作品的原動力。也因他有複雜矛盾的性格,所以他的作品,時而色彩濃烈,時而淡薄恬靜,時而豪放不羈。他自稱是狂人,狂字也確實是他的人生與他的作品的最好註腳。因為只有狂,才會勇於破壞、勇於追求自由與浪漫的精神。
回首頁 回智利文藝3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