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回憶的重現－我讀「台灣七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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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碧蓮一九七九年的美麗島事件是台灣民主的分水嶺，二十年後的現在，台灣人可以驕傲的以民主國家的公民自居，卻是當年美麗島的前輩們以十年以上的牢獄作為代價的。這群當年台灣社會的菁英，犧牲了自由、前途與家庭，而最可惜的莫過於浪擲寶貴的黃金年華，沒能得到他們才能的貢獻是當時台灣社會建設大業的損失。捧讀這一頁歷史，吾人最大的扼腕總是以這樣的嘆息作結，可喜可敬的是姚嘉文律師並未虛擲風華正茂的才學，在繫獄七年中以無比的毅力，完成了一部台灣歷史小說－台灣七色記。作者在「台灣七色記前記」敘述寫作這部歷史小說的經驗與心路歷程，他在結束時說︰「我帶回來了七本不同顏色的歷史小說。他們向大家敘說吾祖吾土七彩繽紛的各種故事。」
這部長達三百萬字的歷史小說，共分七部十四冊，一如書名以七個顏色命名
--白版戶、黑水溝、洪豆劫、黃虎印、藍海夢、青山路、紫帽寺。其中除了黑水溝一冊、黃虎印三冊外，其餘都是二冊的長度，另有前記一冊。既稱歷史小說，它具有歷史的考察紀錄，不得有所虛構﹔但形式卻必須是虛構的小說。這種寫法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每一部都是獨立的故事，但是串聯起來是完整的台灣人溯源祖先、越海移民、對抗強權外侮、發展民主思潮的一篇篇血淚史。
白版戶
依年代分，最久遠的是「白版戶」。本書遠溯河洛族群第一次由中原南遷，是在西元三百多年東晉時期。小說以淝水之戰為背景，燕南飛四兄妹為主角，帶領出北方河洛士族、小民南遷避難，以及與南方楚人互動的形形色色。其中北人不肯歸化土斷，以及南人受歧視不平待遇，等等社會的也是歷史的問題，作者提供許多以古鑒今、可資思考的資料與方向。作者稱它為「河洛人的故事」，這故事雖以東晉淝水之戰為背景，作者要引領我們回顧的歷史卻未曾停留在西元
383年，它至少述說了幾個重要的歷史關鍵︰這一頁河洛人南遷的故事，最吸引人的地方莫過於探討河洛士族念念不忘中原祖先的光榮，反對土斷落地生根的心態。以古鑒今，歷史呈現的反諷現象令人深思。至於小說情節中，燕南飛這個角色像一個媒介牽引出南人與北人的互動矛盾，士族與被壓迫的族群間的衝突，以及幾個可愛可敬的女性，讀來逸趣橫生，也動人心弦。
黑水溝
第二部「黑水溝」指的是台灣海峽。這部以台灣天地會抵抗清兵的歷史背景為主軸，敘述的是一段海峽兩岸對抗的歷史痕跡，時間雖然短暫，意義卻很大。他所強調的是清廷對台灣的態度。最早鄭成功逐荷蘭，打著反清復明的旗號建立東寧國。當時清朝認為「海賊乃癬疥之疾」「台灣僅彈丸之地，得之無所加，不得無所損」。以後會有發兵攻台的舉動，是因鄭經介入三藩之亂而引起。得台後也無意經營，以後雖設官終究成為清廷之累。
黑水溝探討了幾個攸關台灣移民的大問題。一是大陸漢人入台自我調適以至落葉生根，二是海峽兩岸分合對峙，三是漢人與原住民關係的互動與發展。而台海戰爭的描述與分析，可稱為兵法外一章。
黑水溝文長十七萬字，只有其他故事的一半長度，故事雖然較為簡單少曲折，但是他的文字比起來最明暢，情節發展快捷猶如電影。故事結束時，郭舵公傷心地望著他被摧毀的海船，感慨他一生以海為田、靠海吃飯，如今年老卻棄海去墾地的下場，正是暗示移民已經完成心理調適，迎接落葉生根的命運與挑戰。至於清廷的統治，雖是不得不爾的事實，故事中仍安排眾人成立天地會伺機反抗的情節作為結局，為下一部小說「洪豆劫」的林爽文事件留下伏筆。
洪豆劫
「洪豆劫」以洪豆姐這位勇敢的女性為主角，以小說多人物、多場景的方式來介紹林爽文事件。之所以選定林爽文事件為背景，作者認為它是一個重要的歷史事件，影響台灣意義深遠。清廷治台二百年間，前一百年的造反行動，以反清復明為號召﹔後一百年則只言反清不提復明。林爽文事件正在這前後一百年的關鍵處，反清而不復明的意義，是確立台灣自主獨立的精神。在這最大的反清事件，作者也分析大陸出兵台灣的困難處，並與近代的二二八事件相比擬。清兵為了平林爽文之亂，國力大損﹔國民政府為了二二八，造成東北失利。至於同樣執掌兵符的陳儀與當年的柴大紀都同遭伏法的下場。姚嘉文曾有這樣的說法︰「我們反對濫用歷史教訓
……但歷史事件的經驗卻可洗鍊出某種具體教訓。」洪豆姐的故事曲折動人，移民生活的艱難挑戰，親人的分合悲喜，都是一齣齣引人入勝，同悲同喜的人間劇。女主角洪豆所表現的如大地之母般的力量，更是令人動容。而故事中讓台灣先民移墾的場景重現、庶民生活的點點滴滴，是一幅很美的先民風情畫。
黃虎印
「黃虎印」以中日甲午戰爭，清廷割讓台灣的歷史作為背景。清人治台對台灣人是一個大衝擊，之後的兩百年內，大反小亂不斷。但是由另一不同種族的日人來統治，則面臨亡國與異族欺凌的兩大災難，這樣的認知終於促使「台灣民主國」成立，黃虎印指的是台灣民主國的國璽。雖因種種複雜的因素，這個民主國僅如曇花一現，匆促夭折。但是帶給後世的省思卻是力量無限。
這是一個歷史大事件，台灣人面對清廷、日本雙重的壓迫，再加上內部的掙扎矛盾，屬於歷史、政治、人心情感等等蕪雜的互為因果，可資發揮的地方相當多。作者以一個弱女子許白露為主角，串演出這許許多多的事件與複雜的轉折。白露是清廷派來台的管印小官－許大印之女，但是她被許配給台灣富商之子，又因父親保管巡撫大印，之後又被授命印鑄台灣民主國大印，她的命運就與台灣的大事變連繫上了。
小說名黃虎印，主角白露的一生就緊緊纏繞在這早夭的民主國的印信上。作者這樣的設計相當靈巧，一個中國女子身不由己，因種種巧合，連繫了台灣大事件，其身心終究歸屬台灣。為了一顆印信，她捐出自己的首飾﹔又為了護印，她身遭欺凌﹔但也因此激勵她勇敢追求所愛，和太平洋這位厚道智慧的青年結合。可惜的是太平洋終究為了護印犧牲了生命，留下孤單的白露。但是這樣情節的安排，卻把台人抗日的精神烘托到最高點。最後黃虎印深埋山土下，作者以這樣的結局暗示︰黃虎印並未消失，只是埋藏。作者有一段啟發性的文字︰「如果山崩了，山土被沖走了，那顆黃虎寶印自然就會出現了
!……大陣的西北雨不是常有的，要等應該崩山時，才會有那種大陣的雨啊!」台灣民主國的建立，曾經是台灣人的美夢，
140年後的今天，台灣已經實現民主政治，但受制於海峽彼岸的強敵，建國還是許許多多台灣人迄未安心的理想。也許如作者所說，台灣人還得遭遇一場山崩和西北雨吧!作者在二十年前已經預言台灣的民主之路艱辛，今天豐衣足食、享受民主政治的台灣人，仍然還在尋找那一顆黃虎印，歷史的照見也許能給我們一些啟示。
藍海夢
日人治台
50年後，太平洋戰爭終結台灣人受異族統治的命運。台灣光復前夕，台灣人如何面對這場戰爭，如何面對命運的大轉變，在「藍海夢」這個故事裡，作者引領我們去探討。這個故事以一個美麗健康的女子「何海芳」象徵台灣，她的第一個丈夫為了抗日而身陷囹圄，第二個丈夫則被徵伕為日兵上了戰場，但她真正愛的是她的船員情人「西門」。海芳因難耐寂寞，不肯與愛航海的西門結合，但也不知該何去何從。故事結尾時，海芳終於勇敢面對自己的命運，決定自己的前程，選擇為西門生子並等待西門。這樣的抉擇代表作者期許台灣人能勇敢決定自己命運﹔西門的再度出海，追尋他的藍海夢，也是在提醒台灣的海洋地位與優勢，正是台灣自尋生機、創造優勢的地方。這本書因為充滿象徵性，人物的個性難免有誇張的缺點。譬如何海芳的開放大膽與早年女子所受制約的情形稍有背離，西門代表藍海之夢，所以他的無所不能也稍顯誇大。但是藉著這個輕鬆的故事，我們可以遠離悲苦去探知太平洋戰爭時台人的生活狀況、心理轉折。因為背景已進入現代，作者處理本書所用的語言擺脫了時代的束縛而顯得非常活潑，人物的個性也顯現更明朗清晰。這個特性，隨著時代的推進，在下面兩部小說裡－「青山路」與「紫帽寺」更加突出。
青山路
青山路以近代的另一大事件－退出聯合國為主題。因為台灣被逐出聯合國，箇中因素與發展不可侷限在台灣本島裡。作者創造一個青年律師－賴稻光為主角。他因承辦一跨國法律事件，可以遊走美國、台灣，進而牽引出兩地的人與事。故事還介紹了移民美國的兩個背景互異、見解互異的族群，對於台灣退出聯合國所表現的大相逕庭的觀點。這一點作者可謂洞燭先機。隨著台灣的完全民主化，
20年後今天的台灣，深陷族群的紛爭與矛盾中，比起當年尤有過之。作者藉由主角賴稻光出發，鋪陳出一段矛盾的愛情，因為正直坦率的他，不肯相信他所崇拜的偶像會有出賣朋友的行徑。但是因為他律師的身分，藉著辦案而有深度的介入，於是他抽絲剝繭地發現真相。他失去偶像，卻拾回愛情，也還原了歷史。
作者以他律師的專業知識呈現一個優秀大度的律師，其中案件的分析推理，不但逼真，對作者也是駕輕就熟、不假外求。故事中還有一個「白姐姐」，雖然刻劃不深，卻也點出一個本省外省通婚的家庭問題。有趣的是故事中插曲似的加入一段懸疑推理的殺人案，可惜一閃即逝，讓讀者意猶未竟。
本書介紹的另一現象，也是影響台灣社會至深、層出不窮的檢舉匪諜的恐怖冤獄，更可怕的是它還影響人性的向下沉淪，斲喪社會的優秀人才。這一點雖然作者只是點到為止，未多著墨，但仍有令人悚慄的效果。
紫帽寺
隨著退出聯合國事件，另一個衝擊台灣的大事件就是中美斷交。本書就在描繪當年人心的反應。作者以一個虛構的佛寺--紫帽寺作為敘事的導火線，回台投資的華僑面對中美斷交的疑懼，準備撤資回東南亞，並冒險購由大陸私買象徵族人寶物的金佛來重啟四大族人的團結合作。
這個故事的地理位置不再侷限於台灣，而且擴展到四個都市--台北、泉州、馬尼拉及汶萊，這四個都市剛好圍繞著南中國海。作者有意把五代大閩國的短暫歷史，引申出海外僑人的戀鄉情結，以此交錯當年中美斷交之際的國際環境，並突顯台灣在國際上的地理位置。
最重要的，也是作者亟欲表達的是對台灣前途的樂觀。作者從地理的、歷史的、經濟的方向來分析，從而建立台灣主力的自信心，更進一步則是探尋台灣應走的方向。
比較有趣的是，姚嘉文借形「秦大」這個角色，把美麗島事件的部分遭遇，以及姚律師的部分性格重現在這本書裡。
此外本書的場景在現代，卻要敘述許多古史資料。古今歷史的安排，要能恰如其分，又要不失史實，又要不破壞現代小說的故事性，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作者採用的是把歷史分開來敘述的方法，優點是避免混淆歷史真相，只是讀者需有求知的耐心才行。
結語
「台灣七色記」每一個顏色的故事都以兩個主軸進行，一是歷史，一是虛構的小說故事。杜撰的故事因為有人物、劇情的發展轉折，較吸引人，看似主體，其實歷史的陳述才是作者的重點，也是本書的精華。但是作者以一個非專業作家，第一次寫小說，又是大部頭的長篇小說，卻一點也不顯生澀。受到歷史交付的使命，小說遭遇到的限制很多，但每一故事讀來都生動盎然、逸趣橫生。小說應有的隱喻、伏筆、懸疑，處處可見作者的匠心﹔人間的悲歡離合、男女的愛恨情仇，尤其是小人物的悲喜，都有作者的關照。不管是主角，或者小人物，每一個角色都突顯出台灣人強韌的移民性格，以及幾百年來面對災厄不斷的命運，所表現的情感與思考。
令人深感興趣的是幾乎每一個故事都以一個女性為主角貫穿全劇。女性代表一個家庭的成立，代表一個穩定的力量。那是一個柔性的靈魂，卻又堅強無比。這樣的一個靈魂，帶著一種堅韌的精神，恰如其份地詮釋了移民性格的複雜與多元。沒有這種力量，移民不會成功﹔沒有這種韌性，移民不能落地生根、世代繁衍。作者深刻了解這個道理，所以他筆下的女性是堅強的移民中的強者，也是作者對女性的尊重與肯定。
作者以這七部長篇小說引領讀者的是強烈的企圖心。他在前記裡毫不諱言他的期望，他希望︰
這三點用心，
20年後的今天仍然是金科玉律，毫未過時。作者用七個很長的故事向我們敘說移民的甘苦與多彩，也對他的讀者有所期許，同時他也在為流著移民血液的我們建立信心。他曾引述西方學者的話︰
「移民的子孫，生長在不斷變化的風景之上，而風景對於他們施以神秘的力量，使種族表徵完全變形。」
(德Oswald Spengler)「在民族遷徙裡，渡海遠行的激勵效果最大
……經過海洋的考驗，便得豐富而奇異。」(英Arnold Toybee)近幾年來，台灣的民主有輝煌傲人的成績，惟有識之士總感嘆台灣幾百年來在強權與外力的壓迫下，自覺意識微弱。最可歎的是歷史湮沒，生為台灣人而不知台灣史者比比皆是。姚嘉文的這一部著作，可以當作一部通俗易讀的台灣史。因為它是小說的形式，容易為大眾接納，讀來輕鬆愉快。但另一方面它是作者以嚴謹的治學態度，代替讀者研讀史料，從幾百年來錯綜複雜的歷史中，爬梳年代的經脈，整理出最重要、最影響台灣人命運的事件，呈現給讀者的就是一部可信的歷史概要。這和一般以歷史為大背景，卻天馬行空、任意創作，追求言情動人、疏於歷史的忠誠，甚至因缺少史實的考究而扭曲歷史的作品，卻號稱歷史小說，如專業小說家高陽、南宮搏之流的暢銷書，是不可同日而語。這是讀者不可不認識的一點。所以基本上，讀這部著作，雖可以比讀理論作品較為輕鬆的態度來閱讀，但是如果把他當一般通俗言情小說，企求輕鬆愉快，甚至煽情引人，那是會失望的，而也是不應該的。作者動筆之前，花了二年的時間作準備，十個月讀史、六個月研究曆法，為的就是對有心認識台灣史的讀者負責。姚嘉文在他的前記結語處有這麼一段表白︰「我牢中的歲月就在這樣的氣氛中度過。我似乎不是身陷重牢數年，而是漫遊歷史過去一千六百年。」「我在那虛幻和真實的往來奔波旅途中艱辛熬苦獨行。」這樣一個作者，身為台灣人的讀者們，能不對他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