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總是在不同的夢境中記得自己有孕在身,而睡了一覺醒來,懷孕的我仍然在懷孕,只是此刻猛然察覺,生命已走到第二十九個年頭了。
是的,第二十九個年頭,而我定居在一個新的國度,並且結婚、懷孕、預備生子。
記憶有時會停在很早以前,停在第一天穿著黃色洋裝戴著泰國項鍊上小學,媽媽站在窗外的那一刻;停在下著雨的傍晚。媽媽帶著我坐公車去買第一本拜爾的那一刻;停在上朝會喊口令,媽媽為我整理衣裙的那一刻;停在考音樂班,媽媽買味全牛奶的那一刻;停在第一次念書,因為不願出門,邊吃晚餐邊掉淚,而最後媽媽也掉下眼淚的那一刻;停在要去德國考試,回首望見擔憂的媽媽那一刻;停在第一次自美國求學回家度假,在機場看見媽媽而流下眼淚的那一刻;停在開演奏會,媽媽在台下鼓掌的那一刻、、、。生命實是一條長長的河,充滿了回憶、淚水、喜悅及成長。唯一不變的是,驀然回首間,總有媽在旁邊。不管是離開了多久,或者又回來了多久,就像是影子的影子,那樣的存在著,呼吸著共同的空氣。
現在,我不停地在夢中記得懷孕著,才真正了解到,原來,一個母親的牽掛是這樣開始的。
這幾年來,早已遠離了「不癡不狂枉少年」,那種簡單容易到只要騎著單車聽風,就可以滿足地吹去煩惱的灑脫;度過了兩眼發亮地看著二十歲生日蛋糕上的蠟燭,而許金色願望的那一瞬間;也經歷過為要實現理想而遠走異鄉求學、然後畢業、工作的過程;體驗到一次次的失敗、重來、現實的不單純,與最後終究不全是金色的二十歲。
生命不單是不容易的,而且還常常滿是傷痕。就像赫曼赫塞生前的最後一首詩中說的│
你所喜歡的和追求的,
依然是你深信無疑的!
到底是快樂或痛苦呢?
G 調和A 調,E調和 D調│
你能聽得出來嗎?
真的,我能聽得出來嗎?
我是否是媽媽深深寄望的那個小女孩?是否不管遇見任何景況,仍舊掌握著自己的理想,成為當初想成為的那種人,過著當初想要過著的那種生活呢?
又到了許願的時刻,在這中年之前的最後一個印記。除了依然汲汲努力外,對於未來,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但唯一不同而確定的是,腹中的孩子將長成為我另一個新的理想與出發,而我將成為他影子的影子,就像過去的二十九年以來媽媽為我所做的一樣。雖然沒有把握是否能做得像她一樣好,但是我卻願意用這幾個月以來與孩子共有每一天的心情,和他共享未來的每一天。
因此我許願孩子慢慢長大,不管將來會長成什麼樣子,變成什麼樣的人,他都將成為我生命中永遠的金色。許願像詩人耶胡達•艾米查〈YEHUDA AMICHAI〉所說的「這裡也許不是天國/卻是個充滿希望的城市/我們要在這裡佇候。」是的,我要在這裡佇候,用年少許願的虔誠的心,在這個充滿希望的新城市,佇候與他見面的那一天,佇候與他共享生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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