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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ＴＵＮＮＥ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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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一　百　七　十　二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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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09.01　　　　　　　　　　　　　　　　　　　　　（sd0109a）
　÷÷÷÷÷÷÷÷÷÷÷÷　本　期　目　录　÷÷÷÷÷÷÷÷÷÷÷÷
１、聚焦报道　功德碑下的罪恶　　　　　　　　　　　　　　　·马　强·
　　　　　　　汕头银行暂停幕后故事多　　　　　　　　　　《金融时报》
２、评　　论　广西矿场惨案挖出深层危机　　　　　　　　　　·任不寐·
３、反躬自省　一个人是怎样变烂的　　　　　　　　　　　　　·王小鲁·
４、诗　　歌　新版国际歌　　　　　　　　　　　　　　　　　·佚　名·
　　　　　　　好象很多事都与我无关了　　　　　　　　　　　·佚　名·
５、研究讨论　关注下岗农民——２１世纪经济报道　　　　　　·鲁　宁·
　　　　　　　从“法律硕士”看法律教育　　　　　　　　　　·砚　子·
　　　　　　　三个代表：用谎言写就的悼词
　　　　　　　　　——为拯救历史和恢复记忆而作（下）　　　·刘晓波·
６、人　　物　中国不亡，是无天理！
　　　　　　　　　——黄万里遭际再显当权者的“德行”　　　·戴　晴·
　　　　　　　治河咏怀（遗作）　　　　　　　　　　　　　　·黄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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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有知情权　　　　　兼容并包，思想独立　　　　读书思考无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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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报道°

　　　　　　　　　　　　◆　功德碑下的罪恶　◆

　　　　　　　　　　　　　　　　　　　　　　　　　　　　　·马　强·

　　“灾民灾后受到捐赠重建完毕，县政府立碑以作纪念，但这个‘功德碑’
碑面在揭碑后不到半天便被人取走。这是不久前发生在灵璧县高楼镇卓圩村大
姚庄的一件咄咄怪事。”这是１９９９年８月２８日安徽《江淮晨报》头版头
条一篇《“功德碑”何以羞于见人》的报道的开头部份。
　　原来，在１９９８年特大洪涝灾害中，安徽省政府和中远国际贸易公司为
卓圩村受灾村民重新建房，每户发放救灾款５，０００元，以保证受灾农民能
够尽快过上正常的生活。但是，当时的党支部书记王敏祥却趁机多报８户假名
单，私刻印章，将这８户假救灾款冒领。同时，王敏祥还借机大发“洪”财，
美其名曰“帮助村民买建材”，实则却从中大获渔翁之利。他从临县水泥厂以
每吨２００元的价格买来水泥，却以每吨２１０元的价格卖给农民，从中牟利
３，５００元；红砖，他每块加价０．０２４元，共计８３０，０００万块红
砖他从中牟利近２０，０００元；劣质瓷砖８元一箱买来，却以１５．７元卖
给受灾户，共计２，７５６箱，从中牟取暴利又是２０，０００余元。仅仅这
三笔“建房款”中，王敏祥便从中鲸吞了４３，５００元款项。而当地农民的
人均年收入却还不足４００元。
　　当时，村民向县省级政府一再反映。但问题并没有受到处理。而《江淮晨
报》则以上面的这篇文章将这个事件给曝了光。这才对高楼镇政府有所触动。
在村民的强烈要求下，有关部门停了王敏祥的职，由镇财政所卓亚明、村民代
表叶四、袁宗明、李新龙、张邦全等人组成清查小组，对卓圩村的帐目进行了
清查。２０００年６月，他们对卓圩村执政６年的王敏祥最近３年的帐目进行
清理，发现不明去向的公款３年共计５８０，０００余元。这还不包括前文所
述的救灾款项目。而再往前３年的款项，还没有进行清查。
　　当地政府或许是迫于压力，停了王敏祥的职。然而，令人不解的是，这个
王敏祥却在一年之后，再次当上了卓圩村的党支部书记，并开始对曾经举报过
他的人实施疯狂的打击、报复。卓圩村村民叶四就是他的重点打击对象。
　　叶四，可以说是卓圩村一位能“闹腾”的角色。他先是举报王敏祥贪污公
款，后又参与清查王敏祥的贪污款项。２００１年５月，叶四又代表村民对
镇、村两级领导违反党的政策、对村民乱收“予收款”按照人头人均２５元，
并且不给正式收据、只打白条的事情告上了法庭。最终，法庭判叶四胜诉，限
期村镇政府退回村民人均２５元的所谓“予收款”。为此，叶四自然成了村镇
干部的眼中钉、肉中刺。
　　２００１年６月２１日上午８：３０分左右，镇政府以叫叶四到法庭议事
为名，将叶四骗到镇政府。叶四刚到，就被７、８名干警毒打一顿，推上警车
送往灵璧县公安局看守所。村民得知叶四无故被抓，自发到高楼镇政府要“讨
个说法”。镇领导便以村民“闹事、妨碍公务，打坏玻璃”等理由，调集５０
多部警车、４００多名警察，对无辜群众进行抓捕、毒打。据上访人介绍说，
他们当场将高楼中学二年级一名学生打伤，并抓走村民７人，扣押农用车８辆。
　　叶四的三哥叶绪平是一位医生，从来没有做过违法的事情。在叶四被捕
后，他从江苏省徐州市请来两位律师，想通过法律程序解决这个问题。当叶绪
平来到灵璧县公安局，公安局却以叶绪平也参与闹事为由，不由分说将叶绪平
也抓了起来。公安局并阻止两位律师见叶四，劝他们少管闲事。这两位律师分
别是：董正坤，男，约５０来岁；刘敏，女，约３０来岁，电话：０５１６－
５８３１１３０，手机：１３０１３９３１１３０。后来，据刘敏介绍说，当
时灵璧县公安局长这样对她说：“我灵璧县公安局还治不了一个小小的叶四？
你请律师，我也可以请律师。就是倾家荡产我也要治你一个小小的叶四。”同
时，公安方面收集了一些所谓“妨碍公务”的罪证报送检察院，要求对叶四批
捕。但是检察院认为不够批捕条件。于是，公安局就和宿州市教养所联系，未
经法律程序就将叶四判了两年劳教。
　　２００１年６月２３日，村民认为县里恐怕不能公正地解决上述问题，省
里也找了，但是仍旧没有人干预。于是，村民们便推选出三位代表上京上访。
而今，当地行政部门得知有人上京上访，正拼命抓捕３名上访者和当天镇政府
以暴力镇压群众抗议时拍照片的人。而今，这三名上访者就在京城，刚好遇上
了笔者，就此写下这篇短文，向各界介绍一下事件的经过，希望引起大家的关
注，并能利用我们所能利用的一切条件，保护灵璧县高楼镇卓圩村的村民合法
权益不被践踏，人格不被侮辱，自由不被禁锢，人权不被刀俎，并以此提醒有
关部门：江总书记的“７．１”讲话，不是随便拿来说说，不是当做笑话听
听，不是拿来当做遮羞布盖盖的，是要真正地落实到实处，为人民服务，而不
是将人民当做牛马任凭驱使的。对于有贪污行为的犯罪份子，是要予以清查处
理，而不是要重用、甚至任凭其打击、报复人民的。否则，中国共产党将人民
赋予的执政权利任由一群犯罪份子把持，共产党是无法代表最广大人民利益，
无法代表先进的生产力和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的，充其量只能代表极少数犯罪
份子的利益，只能代表腐朽的文化和落后的生产力。
　　希望这个小小的卓圩村、小小的叶四的悲惨遭遇，能够得到每一个看到这
篇文章的人士的同情，能够得到所有媒体的关注，能够得到每一级政府部门的
重视。尽管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但是，这村落中所居住的，却是和我们一
样的纯朴、憨厚的人们，是供养我们衣食的农民兄弟。尽管这只是一个小小的
叶四，但是，他的两年幸福而自由的生活，就即将要在高墙和铁窗中度过。而
一个人的一生却又有几个两年能够重来？写下这篇短文，我期待着您的支持和
帮助。于这样的一个寂静的深夜，我们可以听到卓圩村的村民在叹息，叶四在
痛苦的呻吟。
　　部份相关人士电话列表：
　　张邦全：０５５７－６９４０９１１　村民
　　袁宗明：０５５７－６９２０１５９　村代表
　　叶绪平：０５５７－６９４０９１２　叶四的三哥
　　董文明：０５５７－６９４９５０９　村民
　　王敏祥：０５５７－６９４９４９８　村党支部书记
　　唐庆文：０５５７－６９４００６０　村党支部副书记
　　任其平：０５５７－６９４９５０８　村长
　　江淮晨报新闻热线：０５５１－２６３７５５５
　　马强电话：０１０－６４３３６３７１

〖“民主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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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汕头银行暂停幕后故事多　◆

　　地方政府办银行资不抵债怎么办？
　　中国政府最近关闭了走私重镇汕头市一家小型商业银行。英国《金融时
报》２９日报道，那家银行曾经被称为中国的成功故事，但最近变成了最恶劣
形式的官方腐败代名词。汕头市商业银行２８日被“暂停”营业的官方理由是
汕头特区的这家银行“资不抵债”。
　　但这一解释掩盖了汕头市商业银行的许多不正常问题。汕头市商业银行的
问题暴露中国地方政府拥有和控制金融机构的危险性。
　　金融行业消息来源说，官方在２０００年对汕头市商业银行进行了十四宗
腐败案的调查，包括擅自发放贷款、违规使用银行间市场、窃取客户利息、贷
款不登记在本银行帐户上、假抵押和其它违法活动。
　　调查是在１９９９年该银行作出一系列不寻常管理决定之后开始的。当时
汕头市官员实际上强迫公务员到汕头市商业银行长期存款，对当地企业发出通
知，要求它们支持这家银行，暂时冻结公务员的工资，规定个人取款每月不得
超过三千元。
　　在１９９９年中期出现挤兑之后，尽管这些措施可以帮助汕头城市商业银
行暂时维持，但它们对于恢复人们的长期信心没有任何作用。
　　现在还不清楚暂停之后它是否还能再次营业。汕头市政府已经承诺要利用
本市基金支付个人客户，这就可能要在当地收费或者强迫企业支付这些资金。
　　尽管这家银行规模不大，当初通过合并十三家城市信用社成立，资产不到
十亿元，但它的破产将给汕头的恶劣名声上再罩阴影。
　　汕头市是中国已故领导人邓小平建立的资本主义样板五个经济特区之一。
但从今年年初开始，汕头是自１９４９年以来全国最大的出口退税诈骗案的中
心。
　　继续调查出口退税诈骗案的影响至今没有消除。今年上半年，汕头市出口
下降百分之六十四点九，只有四点五六亿美元；部分原因是中央政府冻结出口
退税之后，当地贸易公司无法行动。

〖“大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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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　　论°

　　　　　　　　　◆　广西矿场惨案挖出深层危机　◆

　　　　　　　　　　　　　　　　　　　　　　　　　　　　　·任不寐·

　　广西南丹县发生重大矿井透水事故，近百人失踪。灾难信息一度被活埋，
事故被隐瞒，互联网论坛被关闭，天灾与人祸的连系形成结构性危机。
　　今年七月十七日凌晨三时三十分左右，广西壮族自治区南丹县龙泉矿冶总
厂属下的拉甲坡矿和龙山矿发生重大透水事故。当时有四百多人在作业，被封
闭在地下。事故原因可能是采矿时挖穿了一个废弃的旧矿井，造成矿井透水。
事故迄今已二十多天，高达摄氏四五十度的地下热水不断上涌，被困者根本无
生还可能。特大矿难发生後，地方官员和矿老板封锁消息，直接造成救援不力。
　　在雪片似的网络新闻报道中，我们只看见官员对事件的关心、记者的勇敢
和地方黑恶势力的丑陋，却听不见死难者的哭声！他们的生命先被埋在地下，
灵魂和名字复在地上被“信息时代”二度活埋。在各种灾难中，不少主流媒体
往往保持了“应有”的沉默。

○　在中国，这种命运并不仅仅属於一次灾难。

　　南丹惨案揭露後，另一惨案浮出水面，就在同一地方，去年曾瞒报一次矿
难：那次惨案死了二百人却只报三十八人！看来，南丹泪流满面并非始自今
日，当它今天被尸血浸泡时，它还没来得及放下昨天怀抱里的尸体。
　　江西南昌幼儿园大火以後，有人写了一篇《南昌在哭泣》的文章，我们悲
哀地发现，“南昌”这名字近年可以不断被替换。南丹惨案披露後，几天之
内，在温州和新疆先後又发生了两起特大事故。
　　中国新世纪的地平线是黑色的。一九九九年十至十二月间，江苏沭阳县娱
乐场大火烧死十四人、烟台海难丧生失踪二百七十六人、长春夏威夷酒店火灾
夺走二十条生命……从去年初到今年七月，仅在一年半时间里，更多无辜的生
命纷纷被投入各种事故的地狱之中，例如江西芳林村的孩子，在炸药爆炸中灰
飞烟灭……然後，一切都被“稳定的需要”和“中国式的遗忘症”掩盖得天衣
无缝，打扫得干干净净，到处莺歌燕舞，彷佛什么也没发生。
　　灾难事故任何国家都难免。但在今日中国，天灾人祸间的联系是结构性
的，正因为如此，中国官方和其喉舌对灾难的反应也具有中国特色。目前，我
们还看不到这种结构性灾难的尽头，只能在祈祷中等待新的惨叫声穿透夜空，
等待上天惩罚这些傲慢的篡夺者，拯救那些贫苦的灵魂。

○　漠视人的生命和尊严

　　中国这块土地上先後生活过三种野蛮人：山顶洞人以前的食物采集者——
类人动物，尧舜时代至公元一九七八年的权力猎取者——政治动物，一九七八
年至今的金钱囤聚者——经济动物。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坚信利益——权力
和金钱——高於生命价值、利害高於是非，无耻高於尊严。他们不仅漠视自己
的生命和尊严，更无以复加地漠视和践踏他人的尊严。
　　这些利益攫取者在生存恐惧培养下，疯狂和贪婪得难以想像。这种超级掠
夺使资源全面短缺、社会普遍贫困，也使大多数底层人为了吃饱吃好而不断强
化“自我剥削”的悲惨处境进一步恶化。在中国，人们会干任何危险而有利润
的项目，这些项目为各种权力所垄断。最大的经济工程为国家权力所垄断，较
小的经济项目为民间恶势力所垄断。在“改革开放”新时期，国家和民间的恶
势力开始合作，这是“稳定压倒一切”和“发展是硬道理”之间的合作。
　　在这种密不透风的“合资企业”工地上，社会弱势群体为了生存或有朝一
日“像他们那样”，惟有折磨自己唯一的资本：肉体，贡献自己唯一的财产：
生命。从长城工程和大跃进工程中的孟姜女们、多少的饿殍，到江西可怜的孩
子和今天南丹地狱里的工人，我们能发现其中的“历史连续性”。事实上，在
这样的动物世界，权力对贫困所进行的压榨和剥夺，其残酷性和结构性，会使
曼彻斯特时代的精英叹为观止。换句话说，和中国抢劫式的政治工程、奴隶式
的原始工业相比，任何资本主义的罪恶行径只是小巫见大巫。

○　人的价值观仍然落後

　　分析近年中国的事故惨案，不难发现，灾难在两种地区比较集中：经济贫
困地区和经济发达地区。在贫困地区——山西、陕西、江西、广西、东北地
区，穷人愿意为任何危险的工作卖命，而商人愿为任何危险的项目冒险；事实
上，在贫困地区，也只有危险的采矿和无休止利用人力资源这个有利可图的
“事业”了。
　　在发达地区特别是广东，追逐经济利益加快了生活节奏，但人的价值观念
却仍然落後，两者的巨大落差是交通和生产事故频发的主因；中国人未能进化
出自我组织能力也由此得证。中国人可以很有钱，但在尊重生命和实现和平、
有计划的自我管理方面，仍然落後。
　　在中国，悲剧往往是双重的：一方面，灾难本身是悲剧；另一方面，对灾
难的反应构成第二种悲剧。“发展是硬道理”，不过是政治利益和资本利益的
自我辩护，它与阶级斗争为纲相比是进步的，但由於缺乏精神原则的制约，导
致了经济生活的全面失序。这是导致第一悲剧的主因。“稳定压倒一切”不过
是为政治垄断利益服务的，它导致了社会道德秩序的全面崩溃。但是，当两者
结合起来时，第二种悲剧就出现了，各种权力为了各自的目的对灾难的消息进
行封锁。
　　在以上各种灾难中，几乎千篇一律地发生这种故事：责任当事人隐瞒事
故、用金钱封难属的嘴、用黑社会威胁难属、记者，甚至掐断电话，阻碍交
通。然後是地方官员隐瞒事故——尽管法规禁止这样做——，少报死难者人
数，动用地方武装力量封锁现场。然後，中央权力在信息披露後撤换地方官
员，谴责国际媒体“丑化”中国，同时统一口径，关闭互联网的自由论坛。
　　然後，通过地方和中央各种喉舌的无耻编造，灾难变成好事，丧事当喜事
办：灾难恰恰表现了中国人民恢复生产的精神和各级领导对灾区人民的无限关
心。
　　在这一联串的丑恶表演中，只有既得利益者的患得患失，他们首先想到自
己的利益处於危险之中，而对死难者哪怕一点点愧疚都没有。他们对生命的
“敬重”，往往别有所求，而不是出於对生命权利本身的尊重。一九九九年，
中国几乎为南斯拉夫使馆的“烈士”举行了国葬，但是对多弗尔港、烟台海
难、洛阳大火那些死难者，对芳林村的孩子、南丹的工人，他们是怎样反应的
呢？我们也有“国旗”，然而，它从不为普通死难者降落。一个政客的生命价
值，永远高於千万个唐山和南丹灵魂的价值。

○　局面不改变灾难永降临

　　我们有理由恐惧，上述局面不改变，灾难将永远降临，而且下一个完全可
能轮到自己。只要权力和资本的利益高於生命的价值、只要人的尊严还低於
“活著”的尊严，南丹惨案远远不是句号。我们已经看到，南丹惨案仅过去半
个多月，灾难性事故仍继续发生著，无数死难者击打著我们的窗门。
　　遗憾的是，死者已矣，没有人忏悔。会议隆重举行，街道车水马龙。贪婪
的老板惊魂已定，饥饿的民工重回地狱。新闻媒体在接受新任务，忙碌的人群
已经习惯麻木和忘却。“改革”的车轮扔下了尸体，像无头苍蝇迟钝而疯狂地
向前飞驰。这个民族还没有学会遭遇灾难後反省并整理自己的房间，而是像动
物一样撇下死者继续寻找食物。它唯一的反应是皮肤或嘴角动了一下，甚至还
带著幸免於难的某种庆幸和经验。
　　我要结束这篇文字时，看到这样一则报道：
　　相对於南丹惨死者，没出事的矿工、难属，还有那些过著舒服日子的矿区
管理人员，都可说是“幸存者”；他们面对特大灾难，有人出奇的漠然，有人
揪心的悲痛，有人却还逍遥自在。令人惊讶的是，绝大部分民工被问及对事故
的看法时都抱见怪不怪的心态，他们坚定地表示：“只要开工，我们马上就
干！”
　　在恐惧与绝望之後，中国人民需要媒体的自由，以制衡权力滥用，防止灾
难消息被活埋，也就是要在结构上和机制上防止灾难重演。

〖原载《亚洲周刊》第３４期。２００１年８月２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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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躬自省°

　　　　　　　　　　　◆　一个人是怎样变烂的　◆

　　　　　　　　　　　　　　　　　　　　　　　　　　　　　·王小鲁·

　　我们有权指责麻木吗？麻木是被迫的。谁都希望自己的心松软一些，让它
能够承受更多的爱与被爱。爱别人是一种能力，不是“你是否打算去爱”，而
是“你是否有能力对它产生爱”。麻木使自己受伤，而不是别人。
　　麻木是怎样产生的？每个人都在发生作用。一棵树站在另一棵树的阴影
里。一个人是另外一个人的异化力量。……我们的媒体充当着社会的良心，他
们指责麻木。小报记者把大量苦难搜集，集中在一个版面上，这让人产生愤
怒，也让人逐渐习惯了愤怒，信息社会使人对苦难的敏感大大丧失了。本雅明
指责，报纸使读者想象力瘫痪，使经验陷入无能。这是一个悖论。信息发达不
是拯救社会的万金油，信息只是一种方便，使你更快地变好或变坏。

　　１，城堡

　　两年前，我在北方一家报社做记者。有一次采访一个农村妇女，事情最后
发展成了替她去要帐。在一个候车室里，我见到了当事人。
　　她走过来，在我们的注视下，她走路的姿态摇摇晃晃，这让我感到极其酸
楚。她竭力保持身体的尊严和平衡，但那身体似乎根本不能独立，我感到她几
乎要跪倒在我们面前。她的笑容也极其难看，里面有讨好的意味，同时她还想
显示自己的尊严。其实，这个农村妇女早就不知道尊严为何物了。
　　钱不多，只有七千多块，对于一个热衷炒作的媒体来说，这形成不了大事
件。但这钱对于一个农村妇女意义重大，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被她
的苦难感染了，决定与她去河南，她就是在那里被诈骗的。
　　我们连夜乘车去了那里。我找到了当地报社，又跟他们的记者找到了市工
商局的局长，那个局长听完我们的讲述，摇着头说：“乱了，乱了！”然后给
诈骗发生地的Ｖ城工商局长打了个电话，让他必须把赃款全部追还。局长还派
车把我们送到Ｖ城。
　　种种迹象表明，诈骗是当地工商局的一个科长与一个无业游民合伙干的。
我们到达这个工商局以后，局长表示十分重视，他们热情地为此事开会，他们
热情为我们提供来回的车，他们还热情安排我们去住他们的招待所。我以为事
情很快就解决了，到了第二天，事情一直没有进展，我才猛然明白，他们是绝
对不会让我们查清本局工作人员的违法行为的。他们甚至不用刻意阻止我们，
只要他们利用所谓的规章制度、办事程序，就足以使我们此行破产。
　　所有人都表示合作，所有人都在一种暧昧的气氛中鬼鬼祟祟，所有人都拿
这位妇女的痛苦当玩笑。我觉得我进入了一座城堡，卡夫卡的城堡。你永远不
知道自己身置何方，官话、制度、公文、公章，煞有其事，一眼望不到尽头。
在这中间，一些人的眼泪流干了，一些时间毫无价值的抛洒了。一些梦想被变
成玩笑，然后被垃圾一样地处理掉了。
　　但我们还是努力查找本局工作人员参与诈骗的证据。我们竟然逐渐掌握到
了证据。我们眼看就要成功了。这时候，那个游民狡猾地出现了，他主动跟我
们联系，并告诉我们一个地址，让我们去拿钱。
　　地方很遥远。时间紧迫，我们雇了一辆面包车连夜赶路。路程走了一半的
时候，司机忽然跟我们反悔，向我们索要一个极其不合理的价钱。我们要求他
停车，他不停，我们猛烈地要求，他忽然神经质地掉转车头，把我们向回拉
去。我们很愤怒，强烈要求停车，并且把手伸过铁丝网，去抓他的胳膊。他用
一种尖利的声音大声叫唤，他恐怖地说，如果我们再要求他停车，他就会加大
油门撞路边的树，撞大桥的栏杆，或者直接开到沟底下去，“咱们一块死！”
他大声喊着。我想，也许他把我们当成坏人了？我尽量把声音变得柔和一些，
告诉他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我们同意他说的价格，请他回转车头。但他说
他是不会停车的，绝对不停，因为车一旦停下来，肯定会有什么事发生，这种
事每天都出现，每天都有人把车丢了，车主人被找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一具
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不是吃干饭的。他要把我们送回Ｖ城公安局的门前，在那
里他才敢停车，才保险。
　　我明白了，我们绝对无法说服他。我们绝望了，我们一路漫骂。漆黑的
夜，车灯在暗墨如漆中劈开了一个昏黄的世界。那是深秋，田野里一片萧条。
我们只好等他把车开到他想开的地方。车终于开到了一个派出所，派出所早下
班了，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儿还在。司机在门前大声
喊：“我报警！我报警！”那老头慌乱地问：“怎么回事？”他一边问一边惶
惶张张地把半掩着的大门全部关上了。
　　……我们最终来到了那个游民所在的城市。那个贫穷的城市正在进行大规
模的拆迁改造。按照游民给的地址去找，从早晨到下午，我们用了整整一天。
当我们终于赶到的时候，那一幢楼已经在夕阳下化成了一片废墟。谁也不知道
他们到底拆迁到哪里去了。

　　２，乡村
　　每天我们都一无所获。为了省钱，我和这个与我母亲同龄的人住在一个房
间里。我们每天一起步行或者乘车从城市的这头赶到那头。
　　每次和她乘车的时候，我都会感到压抑。乘客坐在座位上，这是自然的
事，但是，她坐在那里却有一种抱歉的神情。她抠偻着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用
力使自己缩小。虽然她已经付了钱，买了票，但她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可以理直
气壮地坐在这里，她仿佛为自己占了车上的空间而感到抱歉、惶惶不安。仿佛
自己不存在了才好呢。
　　“如果发生一场地震，把我埋起来，再也出不来了，那该多好！”晚上，
她就这样神经质地不停唠叨。她坐在我对面的床上，我知道她的故事从来没人
耐心听过，所以就忍住困乏听她无休止地讲下去。
　　她说她经常挨打。她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给人理过发，在那种地方，这种经
历能毁掉一个女人的清白。后来她又无意中得罪了村长。这就是她悲惨命运的
全部原因。村里用电灯十年了，但她家没有用电的权利。一次她自己偷偷接上
了电，村长的儿子和电工来到她家，一拳头打在她的眼睛上，她捂着眼睛昏倒
在地上，眼睛里冒血。等她醒来时，她喊：孩子他爹，快来看看我的眼睛，我
觉得我的眼睛瞎了。他的丈夫蹲在地上，只顾一个人呜呜地哭。
　　她的眼睛下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疤痕。这疤痕是她失败的象征。失败会成为
习惯。欺负某个人也会成为一个村子里约定俗成的习惯。村民的生活太压抑
了，镇政府又要集资了，儿子在学校里被开除了，或者早上丢了一只鸭，晒在
场里的庄稼被雨水淋湿了……他们在经过这个女人家的时候，都会愤怒地骂：
“这烂货，还不死！”
　　……我请求她别讲了，我感到要被窒息了。这个女人遭受了这么多的苦
难，竟然还完整无损地坐在我面前，我认为这是一个奇迹。我惊讶地看着她对
自己伤疤有条不紊地描述着，抚摸着，好象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有的时候她也会哭。她抽抽搭搭，哽哽咽咽，几十年来她已经被泪水泡透
了，但她似乎能从那种屈辱中感到满足……她一定是从泪水中品尝到一种特殊
的甜蜜，上帝让幸福中包含着甜蜜，也让不幸中包含着甜蜜，只有这样，一部
分人才能活下去。我想，如果生活能够重来一次，这位农妇也一定会希望这所
有的屈辱一件都不少，她已经习惯了在仇恨中生存，而面对任何一种不期而至
的幸福和尊严，她都感到如坐针毡。如果我稍微对她表示一点关切和尊重，她
就会激动得不知所措，泪流满面。

　　３，她去了大西北

　　事情最终不了了之。……很长时间以后，我接到了她打来的一个电话。她
说她要告诉我一件“舒心事”……她说，在村里，她最怕的人就是村长的儿子
了。那恶棍用村里的钱为自己买了一辆轿车。昨天，“……他的车在高速公路
上被撞飞了，他一下子就被撞死了，听说当时就没气了……我心里觉得特别痛
快。”
　　听到她传来的“喜讯”，我不知所措。但我一点都不想指责她的快乐太残
酷，我只觉是得一切都特别真实。……春节过后，我又给她电话。电话那边是
她的儿子，他哭着说，母亲离家出走了，春节前，村里一户人家彩电被偷走
了，那家男人喝醉了酒以后，跑到他们家门前漫骂、闹事。她恨透了这个地
方，走了……
　　她会去哪里呢？我记起在河南的时候，她曾告诉我，她这辈子最想去的地
方是就大西北，是新疆，蒙古。因为那里“荒无人烟”，那里除了沙漠就是草
原，偶尔也有动物，有野牛或者野羊……她提到那些野兽的时候，眼睛里放着
光辉。也许，野兽比人更让她有安全感。
　　果然，不久以后，她跟我联系了。她说她在甘肃酒泉，临时住在一个村子
里，身上还剩下了几十块钱，走到那里算哪里吧。我要求她告诉我地址，我打
算给她寄一笔路费，让她回到我所在的城市里来。我还告诉她，她的孩子在等
她，为她担心。提到孩子，她犹豫了片刻，但她还是拒绝了我。以后我又多次
与她联系，都遭到她的拒绝。她说，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了。这个
村子极端穷困，风沙弥漫，人都像从煤窑里钻出来一样。但是他们朴实，没有
一个人欺负她，他们还给她饭吃。
　　就是这年春天，西部大开发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所有的报纸和电台的
所有头条都是“西部开发”，印象最深刻的是，中国作协组织了一种叫做“三
霞工程”的文娱活动，载歌载舞地表明对政策的支持。——我当时想到了她。
果然，她又一次跟我通了电话，她的声音很轻，但我能从电话中听出她的害
怕，她说：“你知道我最怕见河南人，这两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一地的河南
人，它们全都穿得破破烂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条空麻袋。不知道他们要干
什么。”她已经无处可以躲身了。
　　此后我离开那家报社，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４，麻木就是这样产生的

　　有一些人，他们拼命劳动，但却最终破产，他们安分守己，却被人往死里
揍。他们想皈依宗教，但还是不成。他们简直没法可想了。
　　那个秋天我涉世未深，我以为我可以帮助一个人，后来发现，我谁都帮不
了。这段经历之后，我的世界观已经明显发生改变。
　　我对我身边的一些学者和作家产生了深深的厌恶。他们从乡村来，从乡村
的苦难里寻找写作的资源，然后满意地离去。它们把乡村诗意化，把苦难审美
化。博雅之士们在书斋里进行他们的农村研究，在豪华的学术晚宴上一边训练
自己的口味，使自己的舌苔在三分钟内适应法国干红，一边喋喋不休，他们都
说“爱”。但，这是怎样的爱?
　　陀斯妥耶夫斯基说：“爱他们，即可怜他们的穷苦、贫困和苦痛是容易
的，任何一个老爷都可以这么做，特别是富于人道精神和受过欧洲式文明熏陶
的人。”
　　那个秋天破坏了我的好心情。朋友说我好像忽然老了十岁。我本来计划与
朋友一起放纵游玩，但我觉得我活泼的心已被彻底换了一颗。它就像矿石在火
中锻过，变成了一块铁。我对生活开始有了恐惧，甚至对那个农妇产生了憎恨
的情绪，那些生活本来与我距离遥远，他们为什么要让它黏附在我的身上，让
我变得如此绝望。
　　——有一段时间，我失业了，生存陷入了惊慌失措中。某个夜晚，要打一
个长途电话，为了得到九点以后的半价优惠，我在大街上来回散步。那是严冬
天气，我感到委屈极了。但是我禁止自己滋生这样女人式的感情。……风很
大，落叶拍打着地面啪啪地暴响，我没有听见脚步声，蓦然显现在我面前的两
个女人令我不知所措。这是两个衣服破烂的中年妇女，围巾紧紧地包着脸，露
出两个委琐的小眼睛闪闪发光，她们抱着肚子，弯着腰，操着外地口音向我乞
求：大兄弟，我们是外地打工的，迷路了，没地儿住，晚饭还没吃哩，给俺两
块钱让俺喝碗面条吧！我忽然没了主意。她们从我的腼腆中看到了希望，她们
一路跟着我，哀哀地叫：大兄弟，大兄弟。
　　我猛然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不给，有钱也不给！她们很快就被我吓跑
了。
　　……在这之前，我不是这样子的。那时候，我内心明净，松软，像一个曲
奇饼。每到一个乞丐多的地方，我总是考虑周到地把两块钱换成若干硬币，然
后哗哗啦啦地扔在他们膝盖前的小铁皮盒里。那时候打他们身边走过，我自觉
是一个优秀的人，是昙花一现的救世主。但现在，我已不再这么做。我想，一
个乞丐，如果他不想当强盗，那他就不是一个好乞丐。他必须得到供养，如果
没有收容院来从事这项工作，那他就必须到监狱里寻求招待。如今，我从一个
乞丐身边经过，就像从一个垃圾桶旁边经过，任何一张脏兮兮的手伸向我，我
都照例，一个子儿也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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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诗　　歌°

　　　　　　◆　新版国际歌——全世界有产者联合起来　◆

　　　　　　　　　　　　　　　　　　　　　　　　　　　　　·佚　名·

　　　　　　起来，积累资本的公仆！
　　　　　　起来，全世界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入党而斗争。
　　　　　　不要问我们的明天有多少，
　　　　　　我们要作新世界的主人。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财主们起来起来。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布尔乔亚就一定要实现！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是谁创造了人类财富，
　　　　　　是我们大小财主，
　　　　　　最可恨那些工人农民，
　　　　　　吃尽了我们的血肉，
　　　　　　一旦把他们消灭干净，
　　　　　　鲜亮的金钱就铺满了全球！

　　　　　　　　≌≌≌　　　　　≌≌≌　　　　　≌≌≌

　　　　　　　　　　◆　好像很多事都与我无关了　◆

　　　　　　　　　　　　　　　　　　　　　　　　　　　　　·佚　名·

　　东欧也没有国家独立了
　　美国也不敢炸大使馆了
　　检察官也不起诉微软了
　　疯牛病也不蔓延了
　　没人去广场喝雪碧了
　　张朝阳也不在电视上露脸了
　　黑哨假球也没人管了
　　阎世铎也有点玩不转了
　　女排也不拿冠军了
　　刘晓庆也不提回四川了
　　王朔也不出来骂人了
　　印巴不搞核试验了
　　总书记最近也不写诗了
　　周星驰的无厘头也快完蛋了
　　白宫小姐的裙子上也没有斑点了
　　克林顿这小子也没有花花心眼了
　　三高国际骗子也曲终人散了
　　高雅艺术变成扯淡了
　　没人跟罗大佑怀旧了
　　宫雪花的绯闻也不值钱了
　　萨达姆现在也不叫板了
　　纳斯达克也疲软了
　　琼瑶最近没出来害人了
　　喜欢赵薇的最近没事干了
　　赖昌星也不回来了
　　撞机谈判不欢而散了
　　没人去提笑傲江湖了
　　都憋着劲等着射雕英雄传了
　　乔丹也不复出了
　　马俊仁也不说比窦娥冤了
　　麦当娜也不离婚了
　　王菲和谢霆锋的姐弟恋也不显眼了
　　篡改教科书也没人谈了
　　没人再提打盗版了
　　章子怡也不上封面了
　　变成陆毅小白脸了
　　抢银行成了家常便饭了
　　黑社会开始维护社会治安了
　　横渡完海峡也不喘了
　　贪污腐败也不上头版了
　　下岗工人也不造反了
　　长江也不洪水泛滥了
　　电视节目越来越乱七八糟了
　　却没有人提精神污染了
　　中国队没有黑色三分钟了
　　马拉多纳也不信口胡言了
　　萨马兰奇回家开博物馆了
　　泰森也不犯强奸案了
　　俄罗斯的总理也不换了
　　美国大片没人看了
　　张艺谋也不上书万言了
　　《活着》终于应验了
　　美女作家完蛋了
　　少年作家也泛滥了
　　现在也不流行摇头丸了
　　伟哥吃死人也没人管了
　　Ｆ１也不撞车了
　　阿加西的婚姻也美满了
　　球场也没有惨案了
　　联合国也不嚷嚷地球变暖了
　　台湾不提独立了
　　没人去骂陈水扁了
　　火车也不亲嘴了
　　飞机也不把头点了
　　美国没有水门事件了
　　英国皇室也不搞婚外恋了
　　保尔·柯察金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哈日哈韩也不新鲜了
　　卡斯特罗也不讲演了
　　金正日也不去南朝鲜了
　　外交部好久没人发言了
　　米卢蒂诺维奇也不对女记者抛媚眼了
　　哈里·波特没人看了
　　赵忠祥的错别字也没人管了
　　藤森也不回国接受审判了
　　美国最近也不大选了
　　包二奶也司空见惯了
　　婚姻法也管不了婚外恋了
　　毛宁的事就这么完了
　　没人去谈同性恋了
　　长江三峡快成看不见的战线了
　　南水北调好像也搁浅了
　　少数民族也不捣乱了
　　该圆满的都圆满了
　　个人崇拜有些傻眼了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都想着挣钱了
　　奥运会也拿到主办权了
　　也没什么好事值得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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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研究讨论°

　　　　　　　　　　关注下岗农民——２１世纪经济报导

　　　　　　　　　　　　　　　　　　　　　　　　　　　　　·鲁　宁·

　　见惯了下岗工人，回头，我们又不得不面对下岗的农民。
　　眼下，下岗农民主要出现于沿海城市（镇）。由于不加节制的造城、造镇
“运动”，迫使一部分农民因失去土地而沦为下岗农民。问题的出现，于社会
是一种新的“不稳定”源，于政府是一块搁哪儿都头痛的“心病”。而从社会
保障弱势群体的基本人权与道义出发，安顿他们远比安顿下岗职工要棘手。后
者再怎么地，还可按月领取“失业救济金”——而下岗农民，又上哪儿寻求社
会救济？

¤　下岗农民已批量出现

　　所谓下岗农民，是指失去土地后无能力通过经营非农产业来改变自身生存
状态的那一部分人。他们属于农民这个弱势群体中的“弱势群体”，常被唤作
农村中的“落脚鸭”。
　　近期，我在农村走访调查时证实，在城市近郊或中心集镇的周边村落里，
因土地被征用，下岗农民正呈批量化生成。问题的凸现已引起部份地方官员的
关注。
　　只是，问题并非只出自个别乡镇，作为一级政府，连城市的就业难题都无
从破解，再要抽出物力与精力应对下岗农民，几乎没有可能。然而，问题毕竟
已显性化，下岗农民脸庞上的愁云，为热热闹闹的城市（镇）化浪潮所暂时掩
盖。

¤　从“点”上的情况谈起

　　某镇，因县城开辟工业园，有１１个村被征用耕地３５００亩，其中３个
村，１６００亩耕地一亩不剩。先后有３０００余名劳力无田可种，其中的
１８００名因先前已在乡企务工或做着小生意，暂时无生计之虑。另外１２００
名，原本就靠种田谋生，土地说没就没了，只得依靠临时打短工凑合著过。更
让人揪心的是，尚有部份属于老弱病残者，连打短工都力不从心，其生活境状
就更为窘迫。
　　还有，过热的“三区一场”建设，助长了新的“圈地运动”。某市的周边
区块，先后“圈”出个体私营经济区、高新技术区和旅游开发区，致使城郊６
个村的耕地被征光。有关部门摸底证实，无地的农民已近万人。有个县，近两
年不知从何种渠道搞到占地指标而大办市场。办一个“场”动辄占地数百亩。
“场”倒“圈”成不少，“市”却没有拢成。原来寄希望于依托市场开发“三
产”，吸纳下岗农民再就业的计划成为一纸空文。
　　当然，拿“点”上的情况，断言下岗农民已成群结队，难免以偏概全。由
于政策环境在沿海地区的趋同性，“点”上的问题，当不乏“面”上的意义。

¤　政策实施的外部环境变了

　　下岗农民的出现与政策环境的变化也有直接关系。前些年，土地一旦被征
用，政府有刚性的政策来安置农民的生活出路。其一，实施“农转非”。其
二，指令征地单位负责安排“农转非”人口的工作。如今，政府虽未明令取消
上述安置政策，但落实政策所需的社会外环境早已不复存在——政策名存实亡。
　　首先，劳动力走哪儿都过剩。政府上哪儿为“农转非”人口寻找劳动岗
位？其次，企业一改“姓”，政府再凭行政指令往企业“塞”人已不可能。再
有，从前征地，一般用于工业项目。如今，商品房开发、铺草坪、建广场、修
马路都得占用土地。企图依靠城市增容的途径接纳下岗农民就业，空间极为有
限。
　　城市（镇）化是经济发展的产物。问题在于，城市（镇）化有两种操作模
式：一种是政府引导、市场主导；另一种是政府直接走上前台扮演主角。采用
前一种办法符合“化”的内在规律；而后者则依然沿用计划思维，导致政府职
能越位，带来一系列“后遗症”。下岗农民的出现，正是“后遗症”之一。

¤　征地者“收益”多多

　　国内的土地市场虽远未发育完善，但毕竟已初具雏型。征用土地，若能以
市价作参照，失地的农民足以得到大额补偿。可眼下的征地多半属政府行为，
拿“国家建设需要”作理由，以每亩数千元的低价征到土地，再以市场价出售
给开发商，或以“准市场价”向投资者“优惠”。转手之间，每亩数万元甚至
十数万元的差价款为政府所占有（当然，还得上缴部份收益）。
　　由于理论上产权清晰的国有土地缺乏事实上的具体监管人，土地名义上归
于国有，实际支配权却控制于地方之手。在地方看来，土地在我的辖区之内，
当然属于地方上可随意支配或变现的资源。再从法律视角看问题，法律不承认
土地为农民的“财产”或农业“资本”。既然土地对农民没有产权意义，那么
其使用权的脆弱，在一个尚不习惯依法行政的国度是可想而知的。
　　产权关系决定交易方式。农民不具有对土地的“产权”，地方政府自然不
必向农民“买地”——“征”等同于“缴”，“补偿”似同“照顾”。事至
此，“补偿”标准当然得政府来确定。于是，补多补少与其说是按某种标准，
不如说是取决于补者的良心发现。
　　以土地生钱的办法，被地方政府看作市场化改革的经验之一。姑且不论这
到底算不算经验，其操作过程以牺牲一部份农民的切身利益为代价却无从否
认。通过先“征”后“卖”的办法，政府虽然获得了超额“利润”，而下岗农
民的新矛盾也日益凸现出来。

¤　失去土地就断了退路

　　土地于农民，还是个社会保障问题。守住土地如同上了一道最低限度的社
会保险。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农民特别是纯农民，其生老病死仍须依赖于土地。
　　农村稳、中国稳！农民富、中国富！农民要致富，现阶段谈何容易。但从
政策层面，至少应避免再出现下岗农民。回眸历史，从１９５０年代起，决策
层试图靠“人民公社”来解决农民的生存问题。折腾了２０多年，乌托邦式的
“一大二公”最终以失败收场。接下来，“开放”又是２０多年，可我们至今
也还没能用新的制度安排来解决９亿农民的社会保障难题。就连城市（镇）的
社保体系，整合多年尚残缺不全，时时受困于支付危机，又遑论农民乎！正因
为如此，从政策和管理层面，控制下岗农民的批量出现，才显得尤为迫切。

〖《华夏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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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法律硕士”看法律教育　◆

　　　　　　　　　　　　　　　　　　　　　　　　　　　　　·砚　子·

　　２０世纪９０年代，我国的研究生教育改革中最大的创新莫过于一些注重
应用的新型“专业硕士”的出现。例如工商硕士（ＭＢＡ）、法律硕士、教育
硕士等。１９９６年，北大、人大等八所高等院校开始实行不同以往“法学硕
士”的“法律专业硕士”学位（后更名为“法律硕士专业”学位）教育，一般
简称为“法硕”。“法硕”这些年的实践暴露出了一些问题和不足，本文试对
此进行探讨。
　　给法律硕士下一个清楚的概念确实很难，但其突出的特点有这么几点：是
面向本科毕业生的法律研究生教育；学制比原有的法学研究生短，多为两年；
以培养应用性和复合性的法学人才为目标，从而区别于以培养理论型的人才为
主的传统研究生教育。
　　我国的法律硕士专业学位设置的构思受到美国法学院的ＪＤ（Ｊｕｒｉｓ
Ｄｏｃｔｏｒ）制教育的启发。美国的ＪＤ法学教育的突出特点就是，把初级
法律教育定位在完成完整的大学本科教育之后的研究生层次。美国大学不设法
律本科，申请进入法学院学习的学生必须先取得学士以上的学位。有的人甚至
已取得其他专业的硕士或博士学位，他们进入法学院的目的并非为了拿一个高
学位，而是想从事律师工作。因为如果没有法学院的ＪＤ学位，就无法获得律
师资格。
　　我国目前的法律教育体系横跨中专、大专、本科、研究生教育，层次多
样，办学模式也甚为复杂，甚至称得上混乱。以硕士生的培养为例，可以具体
分为计划内的硕士、计划外的硕士、在职人员攻读硕士学位和各种各样的研究
生进修班。甚至学历和学位也产生了分离，有学历没学位的，有学位没学历
的，掺杂在一起。令人纳闷的是学历和学位到底那个是评价知识和水平的尺
度？
　　法律硕士的出现非但无助于澄清这种复杂的局面，反而加剧了混乱。因为
法律硕士虽然单独联考，单独招生，但是毕竟获得的是法律类的硕士学位。为
了界定法律硕士，不得不将以前的法学研究生称为法学硕士，以示区别。可是
一字之差，又能意味着什么呢？实际上不仅外专业的人士不了解法律硕士和法
学硕士的区别，就是法律领域的人士也未必就能讲得清楚。这种模糊和混乱的
边界，导致了社会对于法学研究生认可程度降低。
　　法律硕士学位教育，起点为本科以上学历。起初招收的对象既面向法律本
科毕业生又面向非法律本科毕业生，但是从２０００年开始又改革为仅面向非
法律本科毕业生招生。对于法律专业的学生进行法律硕士教育与法学硕士教育
并无本质区别，这也许是决策者将其改为仅招收非法律专业的本科毕业生的原
因所在。从而使其模仿美国ＪＤ教育的痕迹更重。因为美国的ＪＤ教育就是只
招收其他专业的本科毕业生，但是这是因为美国也根本就没有法学本科教育，
ＪＤ就是初级的法律教育。中国与之不同的国情是存在着大量的法律本科，所
以中国的法学初级教育是本科的法律教育。那么如何界定法律硕士的地位呢？
如果也将其作为法律初级教育，那么多的本科法律专业怎么办？同时，恐怕包
括法律硕士的学子也不会愿意，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了一个本科学历，而且完全
有资格参加法学硕士的入学考试。如果把法律硕士列为初级法律教育，无疑会
被其认为自降身份。
　　尽管法律硕士的制度设计者提出法律硕士注重培养应用性和复合性的人
才，那么可不可以将法律硕士专业学位教育看成一种法律职业教育？如果它是
一种职业教育，那么法律硕士的取得与进入法律行业有什么样的关系？目前的
情况是，参加律师资格考试仅仅需要本科以上的非法律专业的学历或者是大专
以上的法律专业学历。而法官、检察官的录用也不以取得法律院校的本科文凭
为条件（根据《法官法》的规定，高等院校非法律专业本科毕业具有法律专业
知识，从事法律工作满二年也可以成为法官）。所以不难看出，目前整体的法
律教育与法律职业的获得都是脱节的。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法律教育的当务之
急是建立起一座法律教育与法律职业之间的桥梁。如果不获得一定的法律学
位，将无法进入相应的法律职业从业。法律硕士设计的初衷固然是以培养实用
和复合型的人才为目的，但是它并没有形成连接法律教育与法律职业的作用，
所以其设计的初衷很可能和实践的结果大相径庭。
　　从各大法律院校对法律硕士教学的情况来看，与培养所谓的应用性和复合
性的人才也相去甚远。不少法律院校对于法律硕士的课程并没有专门的设计，
而往往与其他研究生一起上大课，难以达到预想的目的。即便采取分开授课的
方式，也往往是给普通法学硕士开设课程的简单重复。而授课的教授一般自己
也带有法学硕士研究生，因此“胳膊肘向里拐”的情况并不显见。甚至，有的
学校还存在着对于法律硕士的歧视，例如不给解决住宿的问题，对借阅图书的
权利进行限制等等。以至于有些法律硕士哀叹自己是法学院的“二等公民”。
既然如此，为什么法律硕士以及其他的专业型的硕士还能够在目前的研究生教
育领域中走红呢？笔者以为，一方面有利益驱动的原因。因为专业硕士不列入
国家财政拨款的计划，所以各高校可以凭借这个机会，进行高收费。例如今年
的法律硕士需要缴纳的费用达４万元之多。这无疑实现了一个创收的机会。而
文科生上大课的讲授方式意味着并不需要付出更多的成本。另外一个方面，某
些热门的专业目前在市场上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而传统的导师制研究生的培
养方式无疑还不满足市场的需要。并且人才需求的逐渐升级使人们更热衷于获
得一个研究生的文凭。各类专业性的硕士也许是在供需双方共同要求下应运而
生的。
　　说到底，培养多层次的法律人才到底有没有必要？北大法学院贺卫方教授
指出“其实，通常我们需要多层次法律人才的说法恐怕是一个误导；我们需要
的是单一层次的法律人才，即受到系统的大学法律教育并受到良好职业训练的
合格人才”。在法律教学资源并不充裕的情况下，到底如何合理地分配资源？
到底有没有必要设立更多的法律学位和学历制度？笔者对此持否定的态度。笔
者以为，法律教育改革的关键是建立法律教育与法律职业的联系。如果没有受
过专业的法律本科以上的教育，就不能获得律师、法官和检察官的职业。因为
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没有理由比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做的更好。而这种强制的
许可制度将大大改善目前的教育与职业脱节的情况。在这个前提下，对于法律
教育应当统一，而不是更加分散。法律从业者阶层在各国都是一个受人尊敬的
阶层，因为他们掌握着一个社会的价值判断的尺度。而只有统一的、严格的法
律教育才能实现这个目的。建立统一的、相互连接的法律教育体系，对于依法
治国的实现，将奠定坚实的基础，其意义必然是深远的。

〖“问题与主义”〗

　　　　　　　　≌≌≌　　　　　≌≌≌　　　　　≌≌≌

　　　　　　　　　◆　三个代表，用谎言写就的悼词　◆
　　　　　　　　　——为拯救历史和恢复记忆而作（下）

　　　　　　　　　　　　　　　　　　　　　　　　　　　　　·刘晓波·

〖续上期〗

　　其实早在国共内战时期，由储安平主持的自由主义刊物《观察》已经看透
了中共的极权主义本质：“我不相信在共产党的统治下，人民能获得思想及言
论等基本自由。”“老实说，我们现在争取自由，在国民党统治下，这个‘自
由’还是一个‘多’、‘少’的问题，假如共产党执政了，这个‘自由’就变
成一个‘有’、‘无’的问题了”。储安平如是说。
　　“共产党则根本否定自由，其干涉之严密更甚于国民党。”杨人杰也如是
说。“国民党掌政时，各党各派虽不能自由活动，假使一朝共产党握得政权而
国民党垮台时，则各党派将更无立足之余地。”罗隆基又如是说。中共执政後
的历史已经完全验证了以上的判断。中共所谓的“人民当家作主”不过是一党
替人民当家作主，进而是一个现代皇帝替人民当家作主。储安平在反右时期所
说的“党天下”才是中共执政五十年的现实。吊诡的是，对中共的本质有着如
此清醒认识的储安平和罗隆基诸人，尚且经不住刚刚执政的中共的甜言蜜语的
劝诱，在一种幻觉的迷惑下，自愿投入中共的统战陷阱，就不要说其他精英
了。只要看看蒋介石政权迁台之时，有多少社会名流不为蒋介石的诚意（连飞
机票都送到手中）的赴台邀请所动，坚持留在大陆等待中共新政权的建立；再
看看中共执政之初的《人民日报》上，各类社会名流发自肺腑的支援中共新政
权的表态，再看看《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中著名民主人士与毛的通信，（民
主人士激进的革命姿态比毛泽东还毛泽东，毛经常回信劝说民主人士不要太激
进、太着急），就能了解中共的弥天大谎撒得是多么天衣无缝。也能看出中国
的社会名流对新帝王的轻信和谄媚，已经到了二者难以分辨的程度——是由于
盲目轻信而谄媚效忠、还是由于谄媚效忠而盲目轻信？
　　再次，是制度性行贿即利益收买。中共早在西北苏区就开始了用暴力强行
剥夺私人财产，执政後就更加无所顾忌，不到十年就强行占有了社会的全部财
产和所有资源，然後再用抢来的东西去大肆行贿，收买民众和精英的忠诚和支
援。对大众，中共用土地收买农民，用国家全包的福利待遇以及虚幻的主人地
位收买工人；对精英，中共用社会的权力、地位、名利收买。给党内精英以政
治上经济上社会地位上优厚待遇以及特权，给党外精英以帝王的诤友、象徵性
名誉地位和特权式的福利待遇，政协和人大已经成为专职的制度化的收买机
构。现在，这种收买已经扩大到比较成功的私营业主，美国《福布斯》杂志评
出的大陆富豪五十名，都是民营老板，其中有十二人为人大代表。
　　我之所以把中共的这种行为称为制度性行贿和收买，主要的根据是：一个
不允许任何人与之分享政治权力、也不允许任何人向其绝对权力提出任何挑战
的执政党，在骨子里是不相信不尊重任何人的，它要把一切权力和所有资源完
全据为己有才能放心，它的分配原则不是建立在权利平等的基础之上，而是建
立在特权以及与特权的关系之上，其核心原则是是否有利于其绝对权力的维持
和巩固。它要求无条件的效忠，却进行条件苛刻的赏赐，稍不合意就可能导致
一个人从财产、社会地位到人身自由乃至生命的全部丧失。它维持政权的手段
乃是交替运用强权高压、意识形态灌输和利益收买。当它的利益收买达到了夺
取权力和巩固权力的目的之後，它就会利用权力把当初付出的一切加倍地拿回
来。从土地改革的分田分地到人民公社化的土地全部收归国有，中国最广大的
民众——农民——的命运就是如此。对私营工商业，执政之初的中共所提出的
“赎买”政策、“公私合营”政策，就更是赤裸裸的强买强卖，名之曰“赎
买”、“公私合营”，实际上是靠强权的抢劫。
　　同时，一旦它的意识形态谎言被戳穿，它的收买不奏效，它就要用最後的
撒手锏——暴力镇压。如果偶遇所谓“明君贤臣”，最好的可能是在把意识形
态攻心术用尽之後再动用暴力，而在“昏君佞臣”或“暴君酷吏”那里，连他
们自己都不相信这套说教，唯一的统治手段就是暴力。在中国漫长的帝制历史
上，又有几个“明君”和“贤臣”呢？中国人民的“大救星”毛泽东在其意识
形态还有充分的劝诱力时，尚且经常动用暴力来对待虚构的敌人，就不要说其
他的君王了。江泽民总书记在朱熔基总理已经说服了去中南海请愿的法轮功学
员之後，也要先动用专政机器进行野蛮镇压，然後再操纵橡皮图章的人大追定
“邪教法”。中共执政之初，为了新生政权的巩固，用政府人事安排的高官厚
禄来收买社会名流，当时的出手显得很大方，国家副主席、政务院副总理、政
府部长、文化机构的负责人、大报和重要刊物的主编等要职都可以拿出来，并
且承诺有职有权。但是民主人士很快知道了这种安排仅仅是临时收买，他们身
在高位上只是为中共做门面，有职无权。所以才有１９５７年借中共的大鸣大
放政策来宣泄对中共的大不满。经过反右的大清洗，民主人士才真正认识到中
共的残酷和虚伪，许以高官厚禄和鼓励给执政党提意见都是政治阴谋。而毛泽
东为了达到深入骨髓的恐怖统治，公开声称他玩的不是阴谋而是“阳谋”。那
些社会名流在无孔不入的恐怖之中，为求生存而只能甘愿在人大和政协里做做
花瓶。
　　无论是道统上的人民授权的华丽外衣，还是实质上利益收买的多党合作的
统战策略，都在中共“党天下”统治的笼罩下、在切实实施的技术性手段中化
为泡影。因为它的统治技术手段和统治法理原则是完全对立的。每一句口号都
是主权在民、为人民服务和多党合作，而每一个技术手段和程式细节中根本没
有人民的和任何在野党派的任何权利，而只有执政党组织严密的庞大的权力机
器，通过党组织和党营单位对分散个人的层层控制。在执政党操控的庞大而残
暴的国家机器前，在执政者意识形态的至高无上面前，抽象而虚幻人民概念中
的真实个人简直不堪一击，每一次大的节日庆典和运动时期庞大的群众游行队
伍之中的每一个个人，在接受主席台上的执政集团的核心成员的检阅时，显得
那么脆弱、渺小、无力、无奈。在执政党这个大写的“一”面前，每一个个人
都是“零”，无论多少个“零”加在一起仍然是“零”。这种在权力上的全有
和全无之间的悬殊对比，注定了力量对比上的天壤之别，专制者的强大和被专
制者的软弱，造成了王统的充实和道统的空洞，造成了法治之外的统治规则和
人际关系。
　　即便在执政党内部，民主集中制的实质也是下级对上级、全党对中央的绝
对服从，在严格的党内纪律约束下，上级的任何指令（即便是下级不赞同的指
令、与领导者个人私生活有关的指令）在贯彻的过程中也很少遇到公开抵抗。
但是对上级的监督和制约——除非由领导者发动（如反右和文革）——却基本
空无，最终的监督者和裁判者来自同一个权力机构甚至就是同一个人。中共夺
取政权的历史是在军阀混战、外敌入侵、两党内战的血腥中度过的，加之世界
局势的混乱等特定历史条件的局限，作为屡受武力围剿的在野党，中共的暴力
性所留下的斑斑血迹多少还是能够勉强地得到辩护的，因为它所面对的一直是
另一个依靠暴力起家的武装集团。然而，中共执政後的和平时期，已经没有了
暴力对手的执政党仍然屡屡制造出骇人听闻的血雨腥风，就无论如何也不能为
之进行辩护了。仅毛泽东时代的不到三十年统治，非自然死亡的人数远远就超
过中国在二十世纪前五十年的频繁战乱和自然灾害之中的死亡人数的总和。更
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这种生命代价的付出不是由实力对比均衡的两种武装力量
之间的冲突造成的，而是由拥有全部国家政权和暴力机器的执政党对手无寸铁
的平民的强制镇压所造成。
　　中共执政八十年庆典之际，国内的各大媒体竭尽全力地张扬八十年经济建
设的伟大成就，特别邓小平执政後二十年来经济的高速发展，作为突出的政
绩，成了中共为自己的血腥执政史进行辩护的最大王牌，一些御用文人们也用
经济发展的统计数位为中共政权的合法性进行论证。但是，作为执政党的中共
何时负责地向人民说明过取得这些经济成就所付出的惨重代价--不仅是生命的
代价，更是人性毁灭的代价。即便我们不提非自然死亡的惊人数位，只要我们
正视五十年来中国人的生存状态就不能不承认：中共执政时期所取得一切成就
都是"不把人当人对待"的结果。在此意义上，可以把毛泽东时代的工业化和原
子弹称为"屠夫经济"，即以人的权利、尊严乃至生命的彻底丧失为代价的经济
成就。如果说，人的生命和自由是无价的，除了自然死亡、意外死亡、触犯法
律之外，不能以任何其他形式加以强制性剥夺的话，那么中国的所谓经济发展
就是以无价生命和自由的彻底贬值乃至毁灭为代价换来的。
　　中共的极权统治所毁灭不仅仅是人的肉体和财产，更是人性本身。中国人
在这五十年所付出的最大代价，就是彻底丧失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自由和
权利，人性所应该具有的诚实、怜悯、宽容、勇气、正义感已荡然无存。近年
来，执政党和一些知识精英指责中国社会的道德堕落、价值真空、物欲横流、
谎言遍地、以无耻为荣，但是，回顾中共五十年的执政史，最大的谎言是政治
谎言，最大的无耻是政治无耻，而且这谎言和无耻又是靠刺刀维系的。直到今
天这种靠刺刀维系的政治谎言和政治无耻仍然在继续，且看不到执政者想悬崖
勒马的任何愿望。相对于执政党的政治谎言和政治无耻，中国社会的那些商业
上的、人际关系上的谎言和无耻真的不算什么。当今中国，还会有一个人的无
耻能与政权的政治无耻相媲美吗——一方面，向世界承诺签署旨在保障基本人
权的国际公约，另一方面肆无忌惮地镇压持不同政见者和“法轮功”、“中
功”等民间社团；一方面置千百万失业者和数亿贫苦农民而不顾；另一方面挥
金如土地搞大庆、树画像、建造中华世纪坛和把全民资产变成权贵家族的私产。
　　在世纪之交反省中共在二十世纪的历史，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直到现在，
中共的历史和中国近一百年的历史，已经被执政党篡改得面目全非。执政党的
功绩被无限地夸大，以至于中国近百年的所有进步都是中共的功劳；而中国的
一切灾难都是他人所为，中共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却被缩小到几近于无的程度，
历史的欠账没有一笔真正偿还过。时至今日，中共在“还产于民”和“还政于
民”方面仍然没有实质性的改革。文革结束後的所谓“平反”，最大的受惠者
是曾在党内斗争中被打倒的特权阶层，至于给其他阶层的受害者平反，不过是
专制权力出于政权稳定的需要而玩弄的执政策略而已。不要说中共自己所肯定
的一系列大规模政治迫害和重大经济决策失误，没有得到严肃的反省，就连中
共自己所否定的文革，也是把责任推给“四人帮”了事，再不允许做进一步的
反思。
　　更能反映中共的执政本质的暴力加阴谋的性质的是，中共总是一边平反一
边又在制造大量冤假错案。刘少奇等人平反了，胡耀邦和赵紫阳等人又被打倒
了；遇罗克、张志新等人平反了，魏京生、徐文立等人又被叛重刑了；“四五
运动”平反了，“八九运动”又被暴力镇压了……中共的历史就是平反和制造
冤假错案之间的恶行回圈，何时平反？何时镇压？完全取决于执政党的政治需
要。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很多方面都发生了变化，二十一世纪的国际社会也
由于共产主义制度的大溃败，而向着更自由更民主的方向迈进。但是，中国的
政治体制和执政党的意识形态、执政方式仍然停留在中世纪。作为大权独揽的
中共，除了变得更实用更犬儒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根本的改变，仍然是靠刺
刀、谎言和利益收买来维持着自己的权力和利益。即便中共明明知道其意识形
态谎言已经失效，但是它仍然在不断制造诸如“三讲”、“三个代表”之类的
谎言，它仍然相信纳粹宣传部长戈倍尔的那句极权者的无耻名言：谎言重复一
千遍就自然变成真理。
　　在此意义上，江泽民提出的“三讲”和“三个代表”，与其说是中共第三
代领导核心的理论创新，不如说是中共为自己及其制度提前写就的平庸悼词。
最不公平的是：陪葬者极有可能不是权贵们，因为他们早已为自己留好了退
路，在移民的同时转移大量资产到安全的地方，而是无处可逃无资产可以转移
的民众和整个国家。

〖全文完。网友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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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物°

　　　　　　　　　　◆　中国不亡，是无天理！　◆
　　　　　　　　　——黄万里遭际再显当权者的“德行”

　　　　　　　　　　　　　　　　　　　　　　　　　　　　　·戴　晴·

　　今天下午３时０５分，黄万里先生在他任教５０年的清华大学校医院一间
简朴的病房悄然离去——离开了这个他又爱又痛的世界。
　　他爱它，是因为在他９０年的生命里，他获得了常人难于企及的知识与智
慧，享受过真正的爱与被爱；他痛，是因为他满腔的热忱遭冷遇，一身本事被
闲置——而他苦难的祖国，他的正遭受专权、腐败与无知荼毒的祖国，多么需
要他的奉献。
　　他不要名誉、不要地位、甚至不计较２０多年的右派冤案，只要当政者给
他一个机会，让他在自己的业务领域把意见发表出来——从五、六十年代，他
在流放改造的工地上等着；八十年代以後，在自己家中逼仄的书房里等着。他
一次次投书报刊，没人登载；那就给管事的写信，从学校到政协到人大到国务
院到监察部，直到总书记本人——没人理他……或者说，只有一个当权的人物
客气地回信致谢——可惜不是他的同胞：前美国总统克林顿。
　　他到底要说什么？敬爱的日理万机的领导该不该听他唠叨？
　　１９３５年，黄万里获得美国康乃尔大学水文科学硕士，１９３７年，获
美国伊利诺依大学工程博士（该校第七名、中国人中第一名该学位获得者），
并在田纳西工程实习，任ＴＶＡ诺利斯坝工务员，比国民政府派员前往见习要
早１０年。２６岁学成回国後，他历任国民政府全国经委水利技正、水利工程
师、涪江航道工程处长、水利部视察工程师，甘肃省水利局长兼总工程师；１
９４９年，任东北水利总局顾问；１９５３年至今，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如
今，全国上下，从科学／工程两院院士、水利系统、黄河长江三门峡三峡建设
委员会大小干员，有哪一个能在学历资历上与黄万里一较高低，还不要说他作
为科学家的良心、作为公民的责任感。
　　他以自己数十年的研究观察，只想提醒当政者别再犯愚蠢的错误：国家浪
掷几百几千亿、百万生灵涂炭、大好山河糟蹋。
　　这不是危言耸听。他要说的，是万万不可在中国的命脉大河筑高坝。这话
他在１９５７年说，对于“造床质为泥沙”的黄河，是万不可在三门峡筑坝的
——没有人听。不到两年，所有他预警的灾难（潼关淤积、西安水患、移民灾
难）一一兑现。今天他又说，以中国的自然地理和经济局面，“根本不许可一
个尊重科学民主的政府举办（在长江三峡筑高坝）祸国殃民的工程”。这一
回，他预警了蓄水後卵石淤塞重庆、四川水患、浩大的工程开销和必将酿成祸
患的移民安置。
　　在爱他、敬他、怜他的学生的推动下，在他去世前７天，抢着为他做了九
十大寿。在有系领导参加的会上，当然只能说一些北京场面上允许说的话，但
赢得最长时间掌声的，则是子女贺词中“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只说真话，不
说假话；只会说真话，不会说假话。”——这究竟是一个科学工作者最基本的
做人准则，还是共产党治下的中国人最高境界？
　　如果他肯钻营，黄万里的一生可能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的父亲，前人大
副委员长（这是非共产党人士所能得到的最高位置）黄炎培。他不但没有就势
攀缘，１９５０年代只短短一段与共产党共事（３９岁的他被委任为东北水利
总局顾问），就赶忙抽身退步回到学校。他以为大学课堂可以只做学问，却不
知当局要求知识人的，并不是他们独立的学识与见解。１９５７年鸣放中一篇
小说（《花丛小语》），把他推到“伟大领袖”钦定的深渊。当年七月，人民
日报为“右派恶毒攻击”专辟的一栏的题头“什么话”，就取自毛泽东对他小
说的批语“这是什么话？”。
　　这样大的政治压力，别人可能早找路子、求庇护，起码也缩起头躲躲灾，
他却在国务院“征求专家意见”、但谁都知道要捧苏联方案、而且工地施工其
实已经开始的会上，独自坚持“不可上”、争辩七天。此後，在他警告的“黄
河潼关以上将大淤”已经出现时，他做不到冷眼旁观，而是“顶着右冠，在工
地劳动的业余时间”，完成《论治理黄河方略》等论文。
　　他是清华最後获得改正的“右派”，时已年届古稀。他没有任何要求，只
希望尽快投入工作：教书、著述，并有机会为筹备上马的三峡工程贡献意见。
他一心想的是中国的水资源，是河流、是土地和黎民，根本不知他的见解是会
妨碍人家升官与发财。决策不让参加，教书总行吧？从７８年开始要求，２０
年过去，到了１９９８年大洪水，到了他已经８９岁，才终于获准给研究生授
课。他换了一身白西装，打上红领结，庄重地走进教室。
　　他本可以在家安享天年，也可以随子孙在国外享福。他不顾当政者的恨与
嫌，一心只要工作。他的理由是：“我是公费留学生，百姓供养我学知识，我
还没能报答他们。”
　　在他时昏时醒极度疲乏的弥留期间，他的两名毕业于１９５８年的得意门
生，来病房探视。他们走後，黄万里向守候在一旁的老妻要笔纸，写下以下文
字：

　　　万里老朽手启 予 敏儿及沈英夫妇弟妹：
　　　治江原是国家大事，“蓄”、“拦”、“疏”及“抗”四策中，各段
　仍应以堤防“拦”为主。长江汉口段力求堤固，堤面临水面，宜打钢板钢
　桩，背面宜石砌，以策万全。盼注意注意。
　　　　　　万里遗嘱　２００１－８－８　手笔候存

　　这也是他留在世上最後的话，心头念念的，是长江水患对策。
　　与此相对照的，是三峡工程上最为党所倚重的专家张光斗。去年春，病中
的张专家获得三峡工程副总管郭树言（总管为总理）亲切探视，过後将他的谈
话以“张光斗同志关于三峡工程建设谈话的记录”文件形式报副总理、总理及
全国人大委员长。
　　张专家也谈到长江防洪。他说的是：

　　“三峡的防洪库容问题可能你们知道了，没有那么大。这个研究是清华作
的，钱副主席知道後，把长江水利委员会找来问，他们也承认了。这也可以解
决，无非把水位降到１３５米，影响几天航运。但这件事在社会上公开是不行
的。”

　　张光斗只有硕士学位，而今是中国科学、工程双院士。
　　没有人敢为黄万里正式出书。他的一本文集，是去世前夕，学生们自费筹
资排印的。
　　记得胡适有一句话总括当权者的“德行”：中国不亡，是无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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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治河咏怀　◆

　　　　　　　　　　　　　　　　　　　　　　　　　　　　　·黄万里·

　　我研究黄河的治理，是怀着深厚情感的。科技研究这种工作，是枯燥乏味
的；而作为人，多少总是有情感的。特别是当人们处于不利的环境下，最宜于
玩赏些文艺。那文艺是有血有肉的，它会冲动那死板无情的ｘ，ｙ，ｚ，使之
活跃起来，使人们的精神从抑郁转为开朗，而抖擞起来，从而文思大进。
　　记得一九七三年，我在三门峡带着“右冠”边劳动边抄算，晚间自研治黄
之道，当时苦思未获良策，而批判又纷至沓来，十分烦恼。适逢中秋，看着窗
外阴暗无光，忽然云破月出，大喜，于是填词一首，旋身起舞，顿时心中舒坦
了。词曰：

　　　　　　　癸丑中秋云破月来　　调寄水调歌头

　不见〔女亘〕娥素，翘首望清虚。溟朦重隔云雾，料想寂居孤。仿佛乘风
　前去，驾鹤追寻蟾兔，恨失老妻俱。违世复何预，不泣阮郎途。　　　泛
　金波，云破处，桂阴疏。荣光四顾，玉盘弄影后庭初。起舞旋身徐步，长
　啸放歌吟赋，顿觉壮心苏。莫道人间苦，已似帝乡舒。

私念假使我兼通音乐，把此词填入乐谱，假使我又通舞蹈（这里指大家参加的
交际舞），同乐谱合拍地舞起新倡的步法；我自己拥着妻子起舞，一面听着音
乐，一面又轻轻吟咏自己的词曲，那真是悠然不知有人世事矣。这并非是逃脱
现实，这是输情入理，解脱科技工作者的沉闷，使其头脑活泼起来。我是一贯
主张青年人要能欣赏音乐，能歌善舞的。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　改学水利

　　一九三一年长江洪水泛滥，湖北省云梦县一下子淹死了七万人。一九三三
年黄河决口十几处，损失无算。这激动了许多青年奋志学水利。当时唐山交大
同学三人放弃了铁路桥梁工程师之职，出国改学水利，我是其中一人。听说黄
河是最难治理的，我便立志学水利、治黄河。怎样学好水利，经前辈许心武先
生（字介忱）指点，说江河大水后调查全国人才，搞水利的人，都是土木结构
出身，没有一人长于水文学，而不通水文学等于未入水利之门，只是能设计施
工罢了。于是我决定从水文学入门学习水利。一九三四年元月到美国开始有计
划的学习研究。
　　开始我片面地理解洪水既是由暴雨产生，学水文应先掌握气象学。我的硕
士以气象学为副科，论文是暴雨统计的专题。随后博士以地理学为第一副科，
数学为第二副科，论文《瞬时流率时程线学说》创造了从暴雨推算洪流的半经
验半理论方法，在十九年之后Ｎａｓｈ提出相似的方法。
　　在美国我驾汽车四万五千英里，看遍了各大工程。在田纳西河域治理专区
Ｎｏｒｒｉｓ坝上实习了四个月；密西西比河一九三六年特大洪水后，该河机
关招待我坐船参观直达出海河口；我又学习了多门地理学和地质学。于是眼界
张开，明白了以前所学土木结构理论远远不足以解决洪水问题；水利工程造在
河里将改变水沙流动态，从而使河床演变。当时还没有成立地貌学，在回国工
作一年后，沿河边步行了三千公里，自己在头脑里开始建立起了水文地貌的观
点，对于治河的问题有了一些认识。

◇　三门峡建坝的争辩

　　一九五五年苏联专家为治理黄河拟具了一个轮廓，水利部召些人去提意
见，我提出了不同的见解。一九五七年一面改建峡州为三门峡市，工地筹建施
工设备；一面召开扩大会议征求对修建三门峡大坝的意见。我出席争辩了七
天，详情载于《中国水利》一九五七年第八期，又另有一期专门批判我的论
点。先是，我发表了“花丛小语”短文，文内也攻击一些老“治河专家”一味
捧场，不发表相反意见。我当时预言黄河潼关以上将大淤，并不断向上游发
展，今日黄河下游的灾情将移到中游，特别是渭河，那里人民也将修起生产
堤。总之，这坝是修不得的。最后我提出，一定要修，但河底六个施工泄水洞
请勿堵死，这点大家同意了。但是最后苏联专家仍坚持按原计划堵死。近年这
六洞又重新以每洞约一千万元的代价打开。
　　一九六○年起，潼关以上黄渭河大淤，淹没损失是原来考虑到的，但是水
壅高后横向冲击，使两岸倒塌冲了农田八十万亩，一个县城被迫搬走，一切象
我预报的那样出现。我写了《念黄河》长诗。一九六三年，听说水利部集会，
各家提出了改造三门峡坝工程的意见，仍未能纠正此坝修建时的错误观点，又
写了《哀黄河》长诗。

　　　　　　　念黄河　　　　一九六二年八月
　　　闻黄河中游淤塞，三门峡水库不能蓄水，如当年愚言。怅惘之余，诠
　次为七言长句。
〔因篇幅有限，本刊转载时删节〕

　　　　　　　哀黄河　　　　一九六三年八月
　　　癸卯伏雨，闭户披览各家改建三门峡坝工程意见。顿起无穷之虑，怅
　望禹功，泪垂无已。
〔因篇幅有限，本刊转载时删节〕

◇　改建三门峡坝的建议

　　一九六四年春我写信给董必武副主席，陈明三门峡坝淤积的严重性。函式
近四六韵文，并附上列两诗。承水利部召见，嘱拟改建计划。穷两月之功乃上
达：《改修黄河三门峡坝的原理与方法》（水利部一九六四年九月印）。其法
为开洞排沙，以灯泡式水轮机加速底流，期救秦川于陆沉；复蓄水以调洪兴
利。草罢即兴成诗三首，以记其事：

　　　　　　　改修三门峡坝规划拟罢　　　一九六四年秋

　策治河工谋算罢，顿时涕泪满衣襟。却看小女娇酣态，哪识乃翁欣喜心。
　两月伏书寻思苦，卅年载籍见功深。秦川锦绣应无虑，有计拿鳌拯陆沉。

　三门谋就拯三秦，谁济艰辛豫鲁民？渠化召来沿路碱，泥流淤出仰河身。
　必开洼径轻沙落，遂畅尾闾清道伸。料得后生通尽理，解铃岂待系铃人？

　黄河淤塞海河闾，泛彼督亢陂泽渔。客岁抗洪怜失调，他年策划恐艰舒。
　广陵散绝还堪惜，古楚狂来莫远疏。斫却散樗安足道，九州行水复何如？

　　这个建议未得批复，因为对于黄河输沙下来的看法，我和大家有原则上的
分歧。我的主张是必须让泥沙排出水库，以挽救渭河南岸；而一般的主张是拦
沙上游，以减免下游河床淤高。但是，人们也怕泥沙继续淤在库内，于是把坝
下部泄水洞逐年一个个地打开来，弄得大坝千孔百创似的果然能排出很多沙
来。而实际上排出的是潼关一下库内历年的积沙，每年随着水流下来的泥沙仍
然淤在潼关以上黄渭河槽里。人们却误以为这样开洞排沙改建三门峡坝之后，
冲淤从此可以平衡了。这样做好比把可以治好的急性肝炎拖延不治，而转成了
慢性肝炎。一九七三年初我把这个道理呈报了国务院周总理，说明必须外加能
量以改修大坝，才能挽救秦川。

◇　考察黄河中游地貌

　　七三年春承领导照顾，准许在监视下进入当时的三线地区潼关以上考察黄
河渭河的地貌和河势，这对于一个具备理论基础的热情治河者是大好的机会，
对思路起了强烈的反应，有助于我两年后制定治黄方略。
　　当时人们一致认为大坝经过开洞排沙，库内蓄清排浑，黄河淤积末端不会
再上延。这时已有“交口淤积不上延论”，等到淤积已达到泾渭的交口后，又
出现“临潼淤积不上延论”。认为可以做到周总理指示的两个确保：确保下游
不遭洪灾，上游不影响西安。在这里工作的泥沙专家一致持此观点，于是，对
于大坝改建和运行方法奠定了错误的基础，随后也因此提出了修建小浪底水库
的方案。我对此全面否定，争辩无效。
　　黄渭之行，目睹中游人民遭受从下游移来的苦难，内心十分痛苦和同情，
觉得自己如此努力学习并工作，曾何补于苍生？茫然不知怎样去报国，当时写
下了途中所见的诗（限于篇幅，略〔原注〕）。
　　一九七三至一九七六年政治上有一相对安定的阶段。这期间我在工余时间
完成了《论治理黄河的方略》，并研究成了新的动力学规律：《论连续介体最
大能量消散率定律》，也写出了大量的诗篇。这些平生最大的收获却是在戴着
右冠、边干杂务边劳动的业余时间内完成的。当时一面拥帚扫地，一面暗吟自
己的旧作，心情倒是开朗的。
　　我说明自己的治黄方略是从否定现行的治黄观点出发的，这自然难于为一
般人特别是当今负责者所接受。这些错误观点是：⑴依靠中游水土保持作为治
黄基础；⑵尽量把泥沙随着水流输到海里作为治黄原则；⑶认为水沙应集流而
非分流；⑷把高渠系统作为淤灌两岸低地的工程方法，及⑸不承认淤积受下游
控制趋向一定平衡坡度的原理。在一九七六年我文里分析了这些观点错误所
在，不破不立，从而说明了分流是治黄方略的唯一途径。其时右冠尚在，理所
当然地被大家批判了一番。
　　多么遗憾，我未能在周总理在世时研究出来。直到一九七九年郑州治黄讨
论会上我才有机会向群众讲解，那时只有提问，而不再有责问了。会后有许多
人来函赞许。但是我把现行治河方略批驳得一干二净，怎会得到官方的响应？
从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五年，大家对于治黄象从来如此那样各说各的，尽力避
开交锋。自顾渐近暮年，从一九三七年青年起就和老一辈水利学家争得面红耳
赤，半个世纪过去了，在开会时我仍然言辞犀利地议论着，而环顾左右，却都
是后生了，于是心里着急起来。词曰：

　　　　　　　牙落惊老　　调寄渔家傲　　　一九七六年

　牙落始惊身已老，形衰不役心犹矫，欲治黄河贲志早。空负抱，掣鳌有策
　知音渺。　　　王景千年擅工巧，长才自古能伸少，细考其谋何所造，行
　洼道，分流回注淤沙皎。

　　为此，我又重写了《论分流淤灌策治理黄河》（一九八五年六月清华大学
印行）。文中指明，分流淤灌是治理黄河唯一可行的方法，也就是排斥了所有
其他治黄方略。全文援用逐节推理的过程，说明方法的唯一性和可行性，并申
明只要其中一条悖理，则全盘皆非。这样分层叙理，是为了分题讨论并集中辩
论。我这样向全国水利学者挑战，却无人应战，只有来函赞许的人。
　　于是我于一九八五年八月八日呈文国务院总理要求给我九十分钟时间向总
理和当事诸公解说分流治黄是唯一可行的策略，同时也解决了河北缺水和部分
黄淮海平原经济发展的问题，并且指明：“东线南水北调方案不可行”，“引
黄河水济青岛不可行”，及“勿建长江三峡坝，代以云贵川湘鄂赣各省电站”。
结果都发给了下层机构参考，黄河水利委员会让我报告了半天。另外，发交科
学院研究这个问题。这一研究至少五年；而若按我建议的分流治黄并淤灌淮海
平原，每年将获益几十亿元。只是这样，没法进行南水北调了，那怎么可以
呢？显然，这个问题落到了“王顾左右而言它”的结局，于是笔者有赴美讲学
之行。

〖原刊《读书》１９９９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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