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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一　百　五　十　一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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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03.24　　　　　　　　　　　　　　　（sd0103d）
　÷÷÷÷÷÷÷÷÷÷÷÷　本　期　目　录　÷÷÷÷÷÷÷÷÷÷÷÷
编者的话
１、旧文重刊　为生命的权利申辩　　　　　　　　　　　　　　·笑　蜀·
２、人　　物　一个叫江棋生的人　　　　　　　　　　　　　　·任不寐·
３、反躬自省　我为什么不沉默　　　　　　　　　　　　　　　·包　谷·
４、聚焦报道　含泪故乡行，冲破封锁
　　　　　　　　——爆炸案后　政治恐怖笼罩着芳林村　　　　·张慧敏·
　　　　　　　石家庄惨案：一场完美的大屠杀　　　　　　　　·眼镜蛇·
５、研究讨论　你给我合理的税制，我给你廉价又廉政的政府
　　　　　　　　——从税负看经济制度创新（中）　　　　　　·张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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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隧道》是中国大陆第一份以电子邮件连锁传递的自由杂志，宗旨在于打破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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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有知情权　　　　　兼容并包，思想独立　　　　读书思考无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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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旧文重刊”是计划中的一个栏目，但没有料到会以一篇作于２０００年
的文章出台——编辑原以为此刻正需要这样的力作来发读者之深思，却没有料
到接连不断的恶性事故早已使文中引用的案例统统成了“旧闻”！
　　生命、人性与官、权力的对峙，究竟应当如何看待，又应当如何设想可能
的改善和进步？李方大胆下诊断，说这是古来如此，中国特色，只能由他去；
真正值得小心的倒是“行走”在路途上的人们（见其“一只几乎被揪掉的乳
房”，若干网页转载）。此时此刻，当争取公民“免于恐惧的自由”还属于稀
有论题时，李方这样的议论，令人忧虑；但即使是笑蜀这篇力作，也还只想到
“教育官员”，看来，这方面的讨论还需要更多的投入。
　　本期继续跟踪芳林村和石家庄爆炸案反映出的内在问题，既从社会、政治
层面研究探讨，也从精神、文化角度自我反省，为此同时包括了关注六四受难
者和法轮功信徒的文章，欢迎读者作者积极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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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重刊°

　　　　　　　　　　　◆　为生命的权利申辩　◆
　　　　　　　　　　　　　　　　　　　　　　　　　　　　　·笑　蜀·

　　“用血腥的暴力来捂盖子！捂盖子早已是我们这个国度的传统，一有什
　么悲剧发生，责任者第一反应就是封锁消息。……有多少悲剧被捂了盖子
　而成为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捂盖子每成功一次，从灾难中学习的机会就少
　了一分，健全社会预警机制的机会就少了一分，灾难重复发生的可能性就
　又高了一分。于是灾难才这样频繁地不断发生！！

　　　　　　　　　　　　　　　　一

　　６月２２日，合江特大水难。
　　此次水难，沉的是一艘防沉船，船舱底部分成两层，底舱被分隔成若干独
立密封的防沉舱。但是，这一切都没有用，防沉舱防得了惊涛骇浪，却防不了
险恶的人心——“船主为了尽量多载客，将船的防雨篷加厚钢板，焊接栅栏改
造成了载客平台。由于这项改造使船的重心变高，船主在密封舱内加入鹅卵石
和水，加重底部重，使惨剧最终发生。”更可耻的是，本应是乘客生命的卫士
的合江港监所榕山站，却成了无良船主的共谋，成了乘客生命的杀手——“该
站多年来对榕建号超载高抬贵手，未加严格约束和处罚。尽管年前曾对该船将
防雨篷改装成载客平台进行过干预，但最终不了了之。若及时加以制止，就不
会出现如此的惨剧。”防沉船最终沉没了，无可挽回地沉没了，那么多鲜活鲜
活的生命被惊涛骇浪无情地吞噬。不！确切地说，是被船主的利欲之心、被港
监部门的利欲之心无情地吞噬！！！

　　同一天，武汉空难。
　　此次空难，掉的是我们国家航空工业的代表作“运七”。权威媒体称，此
次空难纯属意外事故。但这个说法并没有多少权威性——“武汉空难发生后，
曾有报道披露恩施机场管理混乱说，在这次空难中有８人是无身份证而登机
的。据说，机场当局经常以６０元的高价，非法为无身份证的乘客异地办理身
份证。这样的管理，如何能保证安全？”更有死者亲属提出种种疑点：事发当
日，由于天气情况不好，北京、上海飞往武汉的航班都已停飞，为什么恩施机
场的飞机照飞不误，而且还是小机场的小型飞机？“调查的初步结果公布了，
既然当时雷达发现有两大块云团出现，恩施机场就应该通知飞机返航，为什么
他们没有？”“飞机冲出云团，可以降落在武汉天河机场，为什么没能走，而
使机长在事发现场迫降？”调查的最终结果还没有出来，实际上我本来也不对
它抱什么指望——震惊中外的烟台海难过去一年多了，调查结果又怎么样，不
是众所周知吗？！其实调查结果并不十分重要，那三十几条无辜的生命，已足
以把渎职者永远地送上道德的审判台！

　　６月３０日，江门高级烟花厂爆炸案。
　　此次爆炸，极具威力。江门高级烟花厂被夷为平地，距离爆炸中心大约
５００米的厂房也被全部破坏。其状惨不忍睹。

　　镜头一：爆炸声中胎儿弹出母体。
　　“丁克福今天凌晨１时对记者说，在大爆炸中，他的老乡、即将生产的孕
妇黄慧珍不幸在这次爆炸中和腹中的婴儿一起死于非命。
　　“丁克福是江西省于都县新陂乡人，来粤打工多年，所以这次爆炸事件发
生后，他成了死难老乡家属和江门市有关部门间的联系人。他称自己已到殡仪
馆认出了１３具老乡的尸体。
　　“丁克福说，老乡中死得最惨的是黄慧珍，这位孕妇已经快生产了。在爆
炸中，黄慧珍和婴儿均死于非命。最为可怖的是，因受爆炸威力的挤压，死婴
从黄慧珍的阴道里弹了出来。丁克福在殡仪馆里看到了公安人员拿给他看的黄
慧珍惨死的现场照片。”
　　镜头二：一位值班医生的描述。“８时１０分，我们接到电话，要求立即
组织人员到事发现场进行抢救。我和另三名医护人员乘坐第一辆救护车，于８
时１５分赶到现场。一到现场我们就开始进行抢救。现场的环境十分恐怖，很
多人都被炸得血肉横飞。因为肢体不完整，我们只能以人头来计算死者的数
字。在现场，我们数到有３９或４０个相对比较完整的人头。应该说现场大约
有近４０个死者。
　　“１１时回到医院后，我们开始对伤员进行救治。我粗略地估计一下，仅
受伤缝针的人就有大约２１０个。伤员中属于重伤的不会少于２０个。一名重
伤员于当天晚上在医院死去。一名肝破裂的伤者输了１２０００毫升血后，目
前仍处于危重状态。”
　　报道这些惨状的记者特别声明，“该医生所述的死者和伤员数据，只是江
门市中心医院的基本情况，而非此次大爆炸的全部。”“此次大爆炸的全部”
究竟如何，迄今没有权威描述，但，我们已不难想象了。而这起代价惨重的爆
炸案，基本上仍然是人祸——“发生大爆炸的这家烟花厂１９９３年１２月由
香港海外东方烟花公司承租经营。该厂由于不注意安全生产，曾出现多次消防
事故。今年４月４日，江门市公安消防局责令该厂限期整改，但工厂仍未采取
有力措施，致使发生了这次大爆炸。”

　　同一天，垫江特大鞭炮爆炸事故。
　　此次爆炸发生在６月３０日８时３０分，亦即江门爆炸案仅仅二十五分钟
之后。造成１０人死亡，１人受伤。死者中年龄最小的只有两岁！

　　明天还会有什么？！
　　后天还会有什么？！！！
　　前天是张三，昨天是李四，明天会轮到谁？后天又会轮到谁？！！！
　　那柄达摩克利斯剑，什么时候掉到我们自己的头上？！！！

　　半个多世纪前，罗斯福提出四大自由，其中一项便是免于恐惧的自由。
　　免于恐惧，既是免于政治中的恐惧，也是免于生活中的恐惧。对于人权主
要是生存权的中国来说，我们所期盼的，主要还是免于生活中的恐惧。
　　可是，当那柄达摩克利斯剑那样阴森森地悬着的时候，我们那么可怜的一
点期盼，也都成了阳光下的冰凌。

　　　　　　　　　　　　　　　　二

　　那些灾难，表面看起来似乎是天灾；但如前面所列举的，说到底其实都是
人祸； 那些灾难中的死难者，说到底都是无良官商合谋杀害的牺牲者！
  　　但，可怕的不仅仅是那些无良官商！人祸绝不仅仅体现于那些无良官
商！！！
　　合江沉船，目击者说船上至少有２００多人，但泸州一个副市长在新闻发
布会上却说是１１０人，四川日报、华西都市报一开始都是这个说法。现在终
于承认是２００多人，那么那位副市长为什么要撒谎？该负什么责任？
　　武汉空难，明显是责任事故，媒体却一个劲地鼓吹事出意外。
　　江门爆炸案发生不久，记者就接到报料电话。对方也在媒体工作，报料后
特意提醒记者：“某某机构已发出通知，不许当地媒体报道，并建议外地媒体
也不要报道。我们已决定不碰这个钉子，你们报不报，自己考虑吧。”记者斟
酌再三，还是发了简讯。稍后，其他媒体相继跟进。但尽管如此，迄今，江门
爆炸案在当地仍是一个忌讳话题。记者向有关部门查询详情，无一不是“无可
奉告”，并且无一不称“这方面有纪律”。记者有位同学在邻近地区做官，他
管辖的医院收治了部分伤员，给他打长途了解抢救情况，但他一听就如临大
敌，要记者别给他出难题。而后来血的经验证明，他们的恐惧并非没有理由。
７月２日《南方都市报》报道，三位采访江门市中心医院的记者惨遭该院保安
围殴：

〔以下为引文〕

　　“万万没有想到，正面采访报道居然会遭此毒手！”——
　　昨天下午，本报记者与中国青年报、新快报的记者前往江门市中心医院采
访爆炸事故抢救情况时，在医院一楼大厅被医院保安及其它人员围攻、殴打，
两部相机被抢走，两名记者受伤，一台相机及闪光灯被砸坏。此事引起正在此
间采访爆炸事故的各新闻单位记者的强烈愤慨。
　　昨天下午３时左右，记者一行４人一起前去该院住院楼采访。刚刚走到住
院楼门口，一名身穿衬衫的男子挥手驱赶：“不许进！”记者赶忙出示证件，
表示想采访伤员及医院领导。这名男子大事嚷道：“就是不让你们记者进！”
记者边解释边走入一楼大厅的电梯，此人立即冲上前，让电梯工立即关掉了电
梯并责骂记者。一名记者伸手想去翻看这两位骂人者胸前佩戴的名牌，这时，
另一名穿白色短袖衫的男青年突然冲上前来，一拳打中中国青年报记者杨德志
右肩，断喝一声——“你想干什么！”随即，两名保安把他死死扭住往外拖。
本报摄影记者储璨璨正要用相机拍下这一幕，又是两名保安冲上前去，一把将
相机夺下，并把闪光灯从相机上强力扭下，摔在地上，闪光灯内的电池撒了一
地。
　　这时，中国青年报记者手中的相机又被穿白色短袖衫的男青年一把夺下，
肩上的摄影包也从后面被拽走。一名保安高声叫嚣：“把他们的胶卷拉出来曝
光！”由于不懂怎样打开后盖，几名保安上去死命想要掰开相机。
　　中国青年报记者被３名壮汉拖倒在地，前胸后背多处被打，左手食指鲜血
直流。
　　之后，五、六名保安和几名未穿制服的壮汉把４位记者拖到医院办公室。
几名院领导出来见了记者。
　　医院副院长毛炯先是批评记者不该私自采访。记者指出，我们只是想了解
伤员现状及医院的救治情况，这原本是一个表扬医院的报道，却莫名其妙遭到
如此对待——“做批评报道还没挨过打，正面采访反倒受了伤！”
　　此过程中，两部相机始终被扣。由于相机中有此前采访的重要底片，记者
再三要求立即归还，自称姓钟的党委书记和毛炯慢悠悠地说：“等查清楚再
说！”
　　毛炯又强调：保安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防止一些境外记者和个别破坏份子
进入，“不过是双方有点误会喽”。
　　记者气愤不已，我们早已出示了记者证，而且都来自于中央和省一级的党
报及其子报，甚至还根本没有进行采访，“误会”又从何而来！？
　　毛炯顿时哑口无言。随即，他们留下一个保卫科长来处理此事。保卫科长
态度更加蛮横。此后长达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无人再来这间办公室。

〔引文完〕

　　“原本是一个表扬医院的报道，却莫名其妙遭到如此对待”。但在我看
来，这并非莫名其妙，而是有深意在焉。他才不问你是表扬报道还是批评报道
呢，他只知道你是记者，你是来报道的。他要对付的是报道本身——不管你是
表扬还是批评，只要是报道，就不许可！也就是说，江门市中心医院已经成了
神秘之地，已经被划为禁区，绝不容外界管窥！打那三个记者，就是为了杀一
儆百，就是给所有记者、给全国新闻界一个警告，让他们明白这个现实！让他
们屈服于这个现实！！以一劳永逸地使江门市中心医院独立于舆论的阳光之
外！！！
　　为什么这么怕舆论？全部的原因，无非是江门市中心医院集中了太多的爆
炸案受害者。那些受害者的每一句话，在某些人都可能是一种致命威胁，都可
能使他们掉乌纱帽！这岂不等于说，江门市爆炸案，还有太多太多见不得人的
东西！

　　江门市中心医院竟向所有记者、向全国新闻界挑战，那样底气十足地向所
有记者、向全国新闻界挑战，我禁不住质疑：他们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是
谁给的？！！
　　合江沉船之初捂盖子，武汉空难之初捂盖子，江门爆炸案更动用保安力
量，用血腥的暴力来捂盖子！捂盖子早已是我们这个国度的传统，一有什么悲
剧发生，责任者第一反应就是封锁消息。不走运的捂不住盖子，但更多走运的
都捂住了盖子。有多少悲剧被捂了盖子而成为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捂盖子每成
功一次，从灾难中学习的机会就少了一分，健全社会预警机制的机会就少了一
分，灾难重复发生的可能性就又高了一分。于是灾难才这样频繁地不断发生！！
换言之，捂盖子每成功一次，都会使社会更不安全，都会使更多无辜者蒙难，
都会使达摩克利斯剑离我们更近！
　　这是什么因素？这是体制因素！换句话说，杀害那些无辜者的凶手不只是
无良官商，还有现存体制中的弊端。是现存体制中的弊端与无良官商合谋杀害
了那些无辜者！更可怕的人祸在于体制！

　　但是，这仍然不是问题的终结。为什么那样可怕的弊端在我们的体制中会
那样强大那样持久？！是什么样的东西在支撑着它？
　　是观念！轻视生命蔑视生命的观念！把小集团的荣誉小集团的权位置于生
命个体之上的观念。是这样一种观念使当事者失去了人性，是这样一种观念使
体制失去了人性，是这样一种观念在杀人！
　　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官员，这在今天已经是共识。廉政教育，勤政教育，当
然都是官员所急需的。但在我看来，他们首先需要学习的，还是把人当人！对
他们进行起码的人性教育、起码的生命伦理教育，因此构成了当务之急！！！

　　　　　　　　　　　　　　　　三

　　我的朋友瘦竹，也为那些灾难写过一些反思文字，题做《不沉默的极少
数》。中心内容是强调死难者的人权、强调应该有人为那些灾难负责。但马上
就有一位丁先生反驳。看得出，丁先生非常容易满足，因为他相信，“现在的
中国，人们总体的状态是相对满意的，是积极的、前进的”。从这个基本判断
出发，丁先生断言，那些灾难的发生是正常的，“就像一个三岁的儿童总有跌
跟头的时候一样。”所以，我们对之应该抱着一种“风物长宜放眼量”的态
度。

　　但，真的是正常的吗？
　　就在我写这篇小文的时候，一个帖子贴到了我管理的ＢＢＳ上——

〔以下为引文〕

　　《面对被枪杀的牛亚军，我诅咒！》

　　何自由

　　夜，热气裹夹着腥雨，笼罩了全城。
　　不远处，传来了鼾声，渐渐地，溶成了一片；除了哪家电视中女郎那欢快
的歌声。
　　我在斗室中抹着身上的汗水，紧盯着计算机屏幕，在看着网上关于霸州枪
杀案审理情况的消息。
　　牛亚军，这位２８岁的善良的年轻工人，因为挡了派出所副所长杜书贵的
道，被杜所长一枪击毙。
　　可是，当地官员却说，牛是抢枪的歹徒！
　　牛亚军是悲惨的，人命薄如纸，杜所长要你８点死，哪能再多活５分？
　　牛亚军是幸运的，毕竟御状告成功，看来你也可含笑于九泉。
　　然而，张亚军、李亚军们呢？
　　两年前，一位县委书记，因为不满其女与农民的儿子恋爱，就派公安将这
位老实巴交的农民活活打死。
　　还有其他屈死的农民吗？
　　枪。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权。有权就有钱，有权就有色。
　　有权就有了一切。
　　票子，房子，车子，儿子。
　　嫖妓，赌场，小密，二奶，情人，娱乐城。
　　贪污、受贿、放火、杀人。
　　焚书、坑儒、文字狱，反右、文革……
　　权力！我诅咒这万恶的权力！
　　你杀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我诅咒！
　　我诅咒“官派”、左派们，你们想把这权力保留到永远。
　　我诅咒新左派们，你们唱着新马的迷魂曲，要人们忘掉身上的痛苦，去和
异域的风车搏斗。
　　我诅咒“民族主义”、“爱国主义”者，当老虎吞吃山羊时，你们却说山
羊应当和老虎一起去对付北极熊。
　　我诅咒北京痞子、上海宝贝们，你们在屠宰场边轻歌曼舞，使人分不清这
儿是夜总会还是地狱。
　　我也诅咒某些“自由主义”者，你们成天把哈耶克、贡斯当挂在嘴上，把
玩自由就象阔人把玩古董；你们可曾看到中国大地上的血泪？
　　人民！中国！强大！说不！学术！代表工人农民！

　　你们是在呓语？你们可曾看到霸州法庭外百姓们“公安邪，税政恶，法院
狗奸贼”的声讨？你们可曾听到他们“我没人权”的控诉？
　　千千万万个牛亚军在受难，你们为什么不作声？
　　恶吏们向农民“要粮、要命、要钱”，你们为什么看不见？
　　你们是想分一杯羹？
　　百姓们就该是权力的奴隶？任宰任杀？
　　你们是在为权力清宫！
　　“因为古代传来而至今还在的许多差别，使人们各各分离，遂不能再感到
别人的痛苦；并且因为自己各有奴使别人，吃掉别人的希望，便也就忘却自己
同有被奴使被吃掉的将来，于是大小无数的人肉的筵宴，既从有文明以来一直
排到现在，人们就在这会场中吃人，被吃，以凶人的愚妄的欢呼，将悲惨的弱
者的呼号遮掩，更不消说女人和小儿。”

　　鲁迅已经看透了你们的本质！
　　“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
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不知道而赞颂者是可恕的，否
则，此辈当得永远的诅咒！”
　　是的，你们的中国该得诅咒！你们这些中国的赞颂者、捍卫者该得永远的
诅咒！你们这些卑鄙的人！
　　我诅咒你们！
　　我也诅咒我自己！我这委琐卑鄙的灵魂！只敢在这暗夜里写一篇短章，贴
到互联网上，而且还用了化名！
　　面对无辜者的尸骨，我还能说什么呢？主啊！愿你诛除这些该死的权力！
愿你惩罚那些卑鄙的灵魂！愿你搭救这一方可怜的生灵！

〔引文完〕

　　我读着这篇文字，在静静的长夜里读着这篇文字，我听见了自己灵魂的声
音，那颤栗的声音，那恐惧的声音！
　　我也在被诅咒之列，因为，我也有着一个委琐卑鄙的灵魂！当千千万万个
牛亚军受难时，我一样视若无睹，一样默不作声；甚至我写这么一篇小文，也
经过了好几天的犹豫！是武汉空难的霹雳最终震醒了我，是江门那一颗颗无尸
人头最终激怒了我！是何自由的诅咒象一柄柄短剑刺痛了我！！曾经有一位哲
人说：“那些只顾争取自己的权利，而忘记或忽略履行相关的义务的人，跟那
些用一只手兴建而用另一只手摧毁的人无异。”我，不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我用一只手构筑着自己的中产阶级之梦，为了这个中产阶级之梦，我尽可能地
把另一只手躲起来，尽可能地避免与权力冲突，尽可能地回避自己的义务，回
避自己作为知识分子、作为社会良心为受难者援手的义务。实际上我是在放纵
权力的肆虐。人性和良知一寸寸地流失着，就象黄土高原的土壤在暴雨抽打之
下一寸寸地流失着，社会生态在我的可耻的旁观中逐渐沙化。我苦心构建的中
产阶级的黄金屋，终究不过要在漫天的狂沙中没顶！

　　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我只好承认那些事件是不正常的，我只好站出来，为那些受难者申辩；说
到底是为我自己站出来，为我自己申辩。因为我实在不想为今后的受难者、为
那些新的冤魂再负担良心上的责任，因为我实在不想坐船船沉、坐飞机飞机
掉、坐在办公室办公室炸飞，走在半路上又遭杜所长之流劫杀！因为我实在不
想给我的后代留下一个漫天狂沙的社会，让他们在漫天狂沙中指着我的灵位痛
责！
　　我知道，即便我站出来，即便我怎样申辩，也未必有结果。但，这有什么？
　　我说出来了，我得救了！！！

〖２０００年７月见于“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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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物°

　　　　　　　　　　　◆　一个叫江棋生的人　◆

　　　　　　　　　　　　　　　　　　　　　　　　　　　　　·任不寐·

　　我一直想为我的朋友江棋生博士写点东西，这成了一年多来我的一块心
病。我总感到，缺少这样一篇文字，无论“任不寐文集”如何被广泛传播，都
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思想而已。它缺少一种灵魂，一种它所标榜的忏悔理性。
我因此仿佛是一个道德残疾的人，无法面对良心的质询。
　　然而由于疏懒，更可能由于恐惧，我对他在北京的存在一直伪善地敬而远
之，甚至在他沉陷在黑暗中的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我没有公开为他说过一句
话，没有为他的家人，为他那个伟大的妻子、那个从儿时起就被“警察叔叔和
爸爸谁正确”的问题困扰的孩子，做过一件值得自我安慰的事情。但是就在今
天，我突然通过国际媒体得知，他与新世纪第一个春节无缘了，“国家给他捎
了个话”，他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
　　我终于感到要写点什么了。但当我感到要写点什么的时候，却已无话可说。
　　浮现在我的眼前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母亲，她颤抖着倚门侯望。一个母
亲，一个和制定判决书的人的母亲一样的母亲，一个和我的母亲一样的母亲。
一个娇弱的妻子，一个和制定判决书的人的妻子一样的妻子，一个和我的妻子
一样的妻子。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微薄的工资是全家生活的全部来源，但她为
自己的丈夫自豪。
　　一个孩子，他在睡梦中呼喊爸爸的名字，泪水冻结在他的鼻尖上。一个孩
子，一个和制定判决书的人的孩子一样的孩子，一个和我的孩子一样的孩子。
　　不同的是，当我和制定判决书的人举家欢度春节的时候，一个和我们一样
的温馨的家庭被撕裂了，这种悲剧仅仅因为一个人渴望“在自己的土地上成为
一个自由人”，仅仅因为自私对责任感的天然敌意，进而仅仅因为制定判决书
的人把他的存在看作是一个商业项目，并仅仅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冷漠的看客。
　　我和棋生是在十一年前那个季节相识的，而且当时相知甚深。但后来的十
年里，却基本上断了来往，尽管我们互相知道，双方都没有加入“失忆的集
体”，尽管我知道，我成了流浪的商人，为了拒绝成为项目坚持做一个自我流
放者，而他在古都的风风雨雨中苦撑着自己的理念，如一棵被活埋却挣扎站立
起来的树。
　　棋生是一个有思想和学养，也很宽容温和的人。他比我坚强、乐观，且语
言精炼、风度翩翩。他唯一的错误是在一个视良心和责任感为敌人的社会里拒
绝把它们埋到土里。对这样一个人的审判只能是自我审判，对这样一种精神的
判决只能是自我判决。我看过对他第一次庭审的时候他的自我辩护、律师的辩
护和指控书，那时我感到对他进行有罪判决是完全不可能的。今天，中国司法
部门的宣判再一次越过了人们理性和良知所能预防的底线。我确信，对他进行
有罪判决唯一的证据是因为他无罪。就是这样一个“连颠覆一个街道办事处的
能力和兴趣都没有”（见江棋生法庭上的《自我辩护》）的人，被以颠覆政府
的罪名关进了黑暗之中。
　　我曾在前不久去探望棋生的妻子章虹。尽管我和章虹都清楚，棋生不可能
愿意出国，但我仍然建议她说服棋生：如果可能，还是接受出国的条件，在
“外边”总比在“里边”好吧。我不敢滥用我们之间早年间建立的友谊，但我
总感到生活在铁窗外面的人，是没有权利建议里面的人继续受苦的。是的，自
由是每一个人自己的事情，那些动辄委过于人的批评家应该自省了。然而，现
在这一切都变成了过去的善良的愿望。我们独特的生存境遇是，我们对自己的
命运一无所知。
　　为了争取免除恐惧的自由，棋生失去了个人自由。尽管我深知，他在那里
仍然乐观、安详。这是一座喧闹的城市，春节气氛正浓。我们同在一座城市
里，彼此互不相见。但我知道，有一个朋友此时正安然地坐在这个城市的某一
个角落的深处，看我如何在除夕之夜举起手中的酒杯。
　　对棋生的审判再一次象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的脸，那个围困我十年的追问再
一次袭击了我的灵魂：朋友，你的兄弟在哪里呢？是的，和棋生这样的朋友比
起来，我算什么自由主义者？我不是比他成熟，不过比他们胆怯罢了。我常常
记得一个叫伊利·维塞尔的人说的话：
　　“随着纳粹政权的崛起，人类参与了一种马丁·布勃尔称之为上帝的日食
的事件。人们，强者和弱者，目光敏锐者和胆怯者，发觉自己是罪人，是魔鬼
的同盟者，就象处在一种不幸的绝罚之下一样——其所以如此只是因为他们生
活在历史的这一阶段。每个行动都沾上污点。伟大的精神麻木了，感觉敏锐的
人消失了，强有力的声音沉默了。普遍的冷漠创造了一种气候，在这种气候中
罪犯能够从容地、十分有效地和无耻地进行活动。”（《我与他——我们共同
的罪责》卡林·瓦尔特编，三联书店１９９４年２月版，９５页。）
　　二十世纪，东方和西方一起经历了自己的奥斯维辛，一起经历了自己的上
帝的日蚀，也一起在谈论、总结上面的经验。然而，在我们这里，经验仅仅是
经验本身，还没有成为信仰，因而不是存在本身。约半个世纪以前，勃兰特下
跪为整个西方文明挽回了荣誉，五十年后，我们这里仍然在深化幸免和感恩的
东方哲学，继续把异议者关进监狱的同时向忏悔者吐口水。更发人深省的是，
今天，记忆罪恶和忏悔讨论成了学术口红。我不敢去猜测未来的人将如何谈论
我们，是的，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一个正直和诚实的人，多么可怕。知识精英只
记得——这一点正如肖斯塔克维奇所说的——官方允许记得的事情。中国还有
知识分子吗？我感到自己不过是一只家畜，公开发表的文字不过是进入“动物
庄园”要提交的门票。去年年中，刘军宁等几位学者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时候，
整个知识界是那样可耻地鸦雀无声。是的，我还有什么资格以自由和公正的名
义、以真问题和诚实的名义在各种媒体上高谈阔论呢？
　　也许我们应该这样想：这些不幸是知识分子因自身的各种局限性应得的惩
罚，问题的悲剧性在于，我们对这种警告仍然熟视无睹。是的，“我们需要一
场灵魂拷问”（朱学勤），需要“向自由忏悔”（任不寐），但我们正在拷问
灵魂的时刻，窗外正在拷问我们的弟兄。拷问灵魂和忏悔的意义究竟何在呢？
不是为了我们今天面对同样的伤害不再沉默吗？如果说“普鲁士的专制制度是
对作家内心不自由的惩罚”（马克思），那么“江棋生事件”就是对我们内心
不诚实的谴责。“与绝望的人一起走”，“站在弱者的一边”，一起走的不是
我们的意志和行动，仅仅是我们的“纯粹理性”和“文学抒情”，它们是为
“王尔德主义”和“黑格尔主义”服务的，而不是来自生活。我们嘲弄这个时
代，说它是演员和丑角统治的时代，然而，谁不是演员和丑角呢，谁没有参与
“罪恶的盛大的化装舞会”（朋霍费尔）？
　　也许，历史应当这样记住棋生这样的朋友，他们不仅是因我们而坐牢，而
且是为我们而坐牢——是他们在这个时代承担了“我们共同的罪责”，而一些
理性、成熟的学者还要在他们的背影里做鬼脸，仿佛只有他们知道东方唯物主
义的博大精深。事实上，唯物主义成为哲学或人学是对哲学或人的侮辱，因为
它的基本原则不过是猪群的本能意识，哲学从希腊诞生那一刻起就把它当作前
意识给忽略了。
　　我经常和朋友在一起充满羡慕之情而崇敬地谈起苏联的持不同政见者，谈
起当索尔仁尼琴被捕时萨哈罗夫在城市的另一端和朋友示威抗议的事情。我们
感慨，中国知识分子太可悲了。然而，事实是，我就是这可悲的中国知识分子
中的一员。
　　爱、诚实、理性，一切好的东西，都被有组织地扼杀了。于是这个民族仿
佛是吞噬正义和良知的咽喉，留在餐桌上的只剩下骗子、小贩、小市民和年轻
的名利之徒与无聊的文人。这个民族已经没有了英雄，只剩下巨大化妆舞会上
的丑角，他们被来自世界各地的歌妓真诚地崇拜着。如果一定说这个民族有英
雄，这样的英雄也分为两部分：已经沉陷在黑暗中的，和即将沉陷在黑暗中的。
　　不过未来的人们仍然没有足够的理由对这个时代，对我们的民族表示彻底
绝望。一个叫林昭的女孩子，一个基督徒，我们这个民族真正伟大的先知，我
们民族的圣徒，在上帝主持的最后审判中，她可以为三十年的灾民暴虐在上帝
面前为我们这个民族辩护。
　　一个叫丁子霖的母亲，在这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寒冷的日子里，在全世界
和中国的思想家、企业家、政治家以及一切自认为优秀的成年男子和壮年们的
毫无感动之心的注视下，这个绝望的老人，这个生活在人群中如同生活在荒漠
中的老人，以她的不屈服，她安慰着中国的孩子们，死去的，和活着的。
　　一个叫江棋生的人，站在了她的身边，站在了林昭的身边，站在了自己的
身边。他的存在可能带来了上帝对我们这个民族尚未绝望的信息，这种希望之
火在世纪之交的时刻因他的审判而更加清晰地燃烧在黑暗中。如果说俄罗斯民
族应该感谢恰达耶夫，是他给这个民族带来了自省意识，那么中华民族应该感
谢江棋生，是他在捍卫汉语世界中人存在的尊严。遗憾的是，俄罗斯民族不配
欣赏恰达耶夫，他们向他愤怒地投置石块，他面对的是来自低一层次的批评。
而在这里，江棋生没有被当作疯子却被视为罪犯，中国式的低一层次的迫害不
是来自愚蠢和狂热，而是来自“精明”。江棋生的民族正在抓阄分他的衣服，
他只剩下了还健康的身体和不敢绝望的灵魂——不过还好，这是一切孤独者真
正的依靠。
　　还有很多默默无闻的先行者，他们在这苦难的土地上参与了基督的受难，
成为我们这里没有被万君之耶和华剪除的最重要的理由。没有人看见他们，
“中国”不允许“自我陈述”和公开辩护，这里流行对自由的灵魂如何活埋的
智慧。但我相信，上帝看得见，因此他们的名字家喻户晓，你们叫主的仆人，
你们把荣耀归主。
　　两年来，我被置于最大的对耻辱的恐惧之中，问题是，耻辱仍在继续，恐
惧即将麻木。
　　对于这个未开化的民族，九十年代我们不企求存在，仅仅企求有耻辱感。
但九十年代已经过去了，耻辱正在增加，耻辱感却日益减少。
　　江棋生事件，和近一年来发生的践踏善良者头颅的事件一起，将中国的二
十一世纪钉在自己的门槛上，整个民族被关在了愚昧野蛮的旧时代，甚至没有
资格和权利象一只蚂蚁一样“跨进新世纪”，也许，做一只蚂蚁比做中国人更
有尊严。我们必须意识到，挽留者是我们自己，我们左手拿着铁钉，右手握着
铁锤。新世纪不属于中国，正如十八世纪不属于中国一样。也许，我们离现代
文明有一千年的距离，上帝对这个落后的被人“全然不知”的民族的惩罚是，
让沙漠离天安门广场仅仅七十公里。
　　江棋生事件，和近一年来发生的践踏善良者头颅的事件一起，毁灭了我们
对祖国的天然的温情，毁灭了我们的家园之感和故乡之情。大卫·梭仑曾宣
告：“在一个不公道地关押人的政府的统治下，一个正义者真正的归宿只有是
监狱。”今天，在用麦子代替青草而化装后的城市街道上，已看不见正直的人
在行走，剩下了如我一样的胆怯的流亡者像侯鸟一样寻找自己的季节和草原。
我们在这片土地长存在的唯一人性的理由建立在这样一个底线上：“在任何情
况下，我保证自己不参与我所谴责的罪过”（梭仑）。当良心被祖国视为自己
的敌人来对待，人们将发现，我们的故乡在别处。近年来，每当我读到外国的
思想家激烈批评自己的民族和国家的文章的时候，我到感到面红耳赤。美国黑
人作家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说：“在令人发指的野蛮和厚颜无耻的伪善方
面，美国的确是举世无双的。”用同一个批评标准，“审判官”先生们，你们
叫我如何在世界面前谈论自己的祖国？
　　江棋生事件，和近一年来发生的践踏善良者头颅的事件一起，警告我们
“现在说话，否则永远不能再说话了”。权力如我们灵魂中最卑劣野蛮的欲
望，如果它还是不受控制的，它还在全面控制我们，只能说明我们不过还是野
蛮人。正如阿达姆·米施尼克所说的，江棋生应该受到审判，因为他说“我不
同意”。现在，我们应该一起行使上帝赋予我们的权利，承担上帝放在我们心
中的责任。“唯一的恐惧是恐惧本身”。我们被恐惧所终结，还是终结恐惧，
这是一个问题。
　　一个人的春节，冷冷清清。一种全国性的恐惧和挫折感和西伯利亚寒潮一
起正袭击着我们。“良心宣言”（玛格丽特·蔡斯·史密斯，１９５０）封闭
在“灵魂的巴士底狱”之中。愿铁窗外有雪花开放，代替暖日的野花和小草。
　　棋生，是的，冬天已经来了……毕竟，一千年的太阳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尽
头，我们一起做它的见证。它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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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躬自省°

　　　　　　　　　　　　◆　我为什么不沉默　◆

　　　　　　　　　　　　　　　　　　　　　　　　　　　　　·包　谷·

　　我在网上写帖批评镇压法轮功，有朋友劝我，我这样说话有什么用？我不
是法轮功信徒，我连一个法轮功的人都不认识，如此批评当局，除了可能惹点
麻烦以外，有百害而无一利。中国的事情，该变的时候自然会变，不到变的时
候，人微言轻说了是一点没有用的。还是保持沉默吧。镇压法轮功，碍不着我
一点点事。为什么不沉默？
　　我知道。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我却无法保持沉默。
　　让我先告诉朋友们一件小事。
　　文革初，１９６６年的夏天，我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从此，“思想反
动”这个头衔就没有离开过我。近二十年来，我很少和别人说起文革中的经历
和所见所闻。有一次，很偶然地，和几个美国朋友说起了文革。我的老师，一
位年纪比我大得多的女士，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后来，她特地来跟我说：“这
么说，你是很幸运的。上帝让你受苦，你就没有象你的同学一样，去抄别人的
家，去辱骂你的老师，去殴打长者。回顾过去，你现在的内疚可以少一些。可
见上帝是厚待你的。”
　　我很幸运？这个说法使我感到意外。老太太后面几句话更使我吃惊。她一
脸歉意，神色凝重地又说：“Ｉ　ａｍ　ｓｏｒｒｙ！（我很难过！）那个时
候，我们竟然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们在那样地受苦。当
你们受苦的时候，我们甚至没有能为你们向上帝祈祷。我感到非常难过。”
　　这位女士是很普通的基督教徒。我们在文革中的经历，和她会有什么关系
呢？在我们看来，当然毫无关系。至今我还是认为，任何一点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在她看来，是有关系的。这个关系就是，当一部分人类在受苦的时候，她
居然一无所知而无动于衷，她为此而感到ｓｏｒｒｙ（难过）。
　　我了解这个老师。我丝毫也不怀疑她的诚实和真挚。
　　我以前一向认为，我是文革的受害者。在十年文革中，我没有伤害过任何
人。而那些打人骂人抄家的人，那些迫害别人的人，他们是施害者，他们应该
忏悔。
　　我们对文革反思了二十年。有学者说，我们需要一场灵魂的拷问。还有人
说，我们需要全民族的忏悔。可是，怎么拷问？怎么忏悔？我们到处找拷问，
到处求忏悔，结果却什么也没有找到。我们发出叹惜：中华民族是一个不会忏
悔的民族。这片土地上，明明有那么深重的苦难，明明有那么厚重的罪恶，抬
头四望，拷问在什么地方？忏悔在什么地方？
　　这位美国女士的一声“Ｓｏｒｒｙ”使我想了好久，我突然想通了一个道
理：我不是没有什么可以忏悔的！很多过去忽略了的镜头，突然浮现出来。很
多已经淡忘的细节，突然清晰如在眼前。
　　我不是没有什么可以忏悔的。回望文革十年，处处是应该忏悔的所作所为。
　　我曾经那样热情地呼喊过万岁万岁，那样狂热地叫嚷过打倒打倒，那样卖
力地摇动红旗，挥舞小红书，上街游行。我曾经那样笃诚地相信，那些给揪出
来的人，都是应该“横扫”的牛鬼蛇神，就是给打死了，也是活该。“红色恐
怖”的氛围中，有过我的一分力气，尽管那是在６６年夏天成为反革命以前的
短短的日子里。
　　那么后来呢？当我得以“平反”以后，文革还有九年的时间。我却对依旧
在牛棚炼狱里的人熟视无睹。我随着大流，参加过无数的批斗会，一起喊过打
倒，喊过批倒批臭，喊过“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学校围墙旁
的一排平房是“牛棚”，校长老师关押在那儿，白天黑夜都传出打手们的朗声
呼叫和“牛鬼蛇神”受刑时的凄厉哀号。我们每听到，只是赶紧走开，离得远
远。
　　曾经教过我的老师，因为被剃了“阴阳头”（年轻的网友，如果不知道什
么是阴阳头，请问问您的父辈吧。），包着难看的头巾，低头曲背地打扫厕所
和走廊。当我和她面对面地相遇，我无数次地只当没有看见。我居然一次也没
有给她一丝慰问的笑容，我居然连一个表示安慰的眼色也没有过。
　　当我们离校下乡的时候，学校的牛棚里还关着老师，走廊上还有牛鬼蛇神
在打扫卫生。我没有想过要和他们中的任何人告别，以后也从来没有关心过他
们的下落。一直到最近我才打听到，他们中后来还有人自杀，有人出逃失踪，
有人终身伤残。可是多年来，我竟对此无动于衷。
　　如今，二十多年后，一位陌生的美国老人的Ｓｏｒｒｙ使我寝食难安。为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教过我的老师的命运，那样的冷漠，为什么会对
别人的苦痛那样地麻木不仁？
　　对于这位女士来说，当人类的一部分受害的时候，如果我们什么也没有
做，在上帝面前，我们就都是有罪的。面对着别人遭受的迫害，如果我们无动
于衷，我们在上帝面前就是罪恶的“同谋”。
　　正是这种“同谋者”的罪感，使得他们时时反观自己的内心，常常反思自
己的过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灵魂的拷问，民族的忏悔，是不能寻找
的，是不必寻找的，拷问和忏悔只存在于自己。多年致力于研究文革受难者的
王友琴女士说过：忏悔是一种精神境界。忏悔是一件完全属于自己、属于个人
的事情，是一种类似于宗教信仰的行为。
　　回顾文革浩劫，面对文革中失去生命、失去自由、失去家人、失去青春、
失去爱情、失去造物主公平地给予每个人的道德心、失去外在的前途和内心的
光明的无数无数的人，朋友，让我们默默忏悔吧！
　　正是这样的忏悔，使我认定，如果我再一次遭遇文革，如果我再一次面对
别人无辜地受迫害，我不会无动于衷了。如果“红色恐怖”再一次笼罩头顶，
我祈求全能的上帝，给我以聪明和智慧，让我分清善恶，给我以勇气和力量，
让我的膝盖不要弯曲。
　　今天，中国二百万法轮功信众的遭遇，和文革中无辜的“牛鬼蛇神”的命
运何其相似。我知道，此刻中国的事情，说什么也没有用的。我不是为了有什
么用才说的。但是，如果因为没有用而谁也不说，越权滥法的施害者岂不是更
可以肆无忌惮？如果我们此刻默默无声，以后我们有何脸面谈读书做人，谈什
么民族的忏悔，灵魂的拷问？
　　这就是我不能沉默的原因。

【】　　　　　　　　　　　　　　【】　　　　　　　　　　　　　　【】
°聚焦报道°

　　　　　　　　　　◆　含泪故乡行，冲破封锁　◆
　　　　　　　　　　爆炸案后　政治恐怖笼罩着芳林村

　　　　　　　　　　　　　　　　　　　　　　　　　　　　　·张慧敏·
　　　　　　　　　　　　　　　　　　　　　　　　《亚洲周刊》特约记者

　　我是江西人。这次采访江西芳林村小学爆炸事件，对我来说是一次含泪的
故乡行。如果没有老乡们的智慧，这次采访肯定失败。三月十一日上午，我在
芳林村派出所附近，乔装村民露出破绽，一个穿白色夹克的人上来问我从哪里
来，我当时用江西话回答，“来走亲戚”。他转身跑进派出所，陪同我的老乡
顿时脸色发白，让我快跑。我跳上一辆摩托的士，司机飞奔向前，靠近一山
头，摩托停下让我上山暂避。
　　一辆红色面包车追来，老乡却说不知我的去向。后来老乡告诉我，发现我
的是乡政府领导，驱车追赶我的是芳林村派出所所长。我记得摩托的士司机对
我说，被抓到的境外记者的底片及录音带都被没收，为了保有我的珍贵采访资
料，我焦急得要命，在前有关卡，后有追兵之际，我闯进了一个曾经采访过的
死难者家属的房子，告诉他们情况，结果他们二话不说，代我把胶卷及录音带
藏起来。
　　芳林村的孩子在学校里身亡，只因为学校里有一个关键性老师是村书记的
爸爸，而村书记家又开了个体烟花爆竹厂；因为清明将近，中国习俗要求后代
使用爆竹祭祀祖宗、先人，以保平安。是这个季节爆竹需求量太大，自九八年
以来一直作为村书记爆竹厂加工地的芳林小学，学生每年在这个季节都要上劳
动课，插爆竹引信。十一日晚上八点，在芳林村我最后访问的一家是死者李小
燕的父亲。因为孩子的死，老母亲和妻子都昏迷住进了医院，他本人也伤心过
度、万念俱灰，回答不出问题，只是眼睛直直地望着我说：“记者不是要报道
真实吗？为什么政府要赶你们？为什么不让你们为这么多死去的孩子讨个公
道？你行吗？”我只是忍着眼泪，无言以对。
　　十一日下午两点，潭埠镇在镇政府会堂召开党员大会，宣布爆炸事件是由
疯子李垂才所为，同时警告所有摩托司机，若发现再承载境外记者，作刑事罪
处理。善良的老乡连夜用摩托将我送往县里。一路上司机频频回望，在惊吓中
左顾而右盼。两个多小时，在冷风中穿行，尽管司机将自己的头盔给了我，我
仍颤抖不已。
　　中央三令五申要为农民减负，但每人只有几分田地的农民仍承付不起各方
盘剥。在芳林村，我所到访的死难者家庭，多是空空如也的土灰墙。山里仅靠
种田的农民，甚至早稻还没收，就无米下锅，全家靠借粮糊口；待打出粮，还
了债，自己又没吃的了。而乡里还要求交公粮、统筹税、猪税，无论养没养
猪，按人头算，每人算一头猪，每头猪折合人民币三十二元。交不起税的农
民，常常被抄家。据李小燕的父亲说，仅依靠每人零点五四亩地，很难维持生
计。去年他们交了公粮和统筹税二百一十元，又因修水泥路，每个劳动力征收
一百元，交了二百元，所以，他妻子也帮人加工鞭炮，一年可以挣八百元。今
年他也出去打工了。
　　从到访的家庭看，现有五成的壮年都在外地打工，每年带回家三到四千
元。李春生夫妇是在女儿李丽萍出事之后从广东惠州赶回；李小燕的父亲也是
爆炸事件后从广州赶回，而且由于车祸，三天后才到家，只赶上女儿的下葬。
　　当地村民说：不怕炸死，只怕饿死。在家的万载县农民，百分之八十的家
庭依靠鞭炮加工活维持生计。平均一天的加工活，可挣二到三元。幸存者高云
家，每年鞭炮活可以带来近一千元收入。做鞭炮不需要复杂的生产设备，也不
需要太高的技术和成本，故家家户户都能干。而且不管老人还是小孩，个个都
能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伤者罗林根告诉我，她的同学张国云的姐姐，十三
岁已经在村里一家鞭炮厂工作。虽然国家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但万载县的孩
子常常因为家庭经济不景气辍学。芳林村小学今年将三年级合并为一个班，民
间说是为腾出教室做爆竹，官方说是学生太少。即使是后者，也表明农村辍学
率太高。这些辍学的孩子不是在本地个体烟花爆竹厂做童工，就是到外地做童
工。
　　就拿死难者李垂才来说，九七年，他曾与一名姓欧阳的女子同居，并生有
一女李小桂。后因生活难以维持，三年前女子离开他嫁往别处，女儿李小桂也
被送往别处养育。九九年，又准备与黄茅镇女子汤某某恋爱，结果也因他经济
条件差而未能成亲。他二哥李垂生说：都是因为穷！几年来，排行老六的李垂
才一直帮个体户做鞭炮。
　　在简单的土堆旁，如果不是还有人在为孩子挖坑，土堆上有几个崭新的花
圈，几乎很难相信这就是刚刚离去的孩子们的墓地。十一日走在芳林村的街
上，除了失去孩子的亲人还在伤痛之外，到处看到的是公安、警察，悲情在人
为的恐怖下淡如炊烟。政府以允许接通输卵管为一项抚恤政策。
　　为何江西一直不能脱贫？潭埠镇☆源村老书记郑鼎文说：关键是官僚上吃
下拿，他们村农民税收年年征，村财政竟亏空五十多万，许多无头账全在内部
交往的吃喝里。
　　三月十二日上午在万载人民医院，望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他们个个都偷
偷喊冤，一如邓成保老师拼命摇晃的苍白且扎着绷带的头颅，说他不认识官方
报道的“疯子”。他们已灾难深重，但没想到灾难后的政治恐惧还跟着他们。
　　出了医院，我直奔往南昌的班车赶飞机，彷佛带着芳林村逝去的四十多个
孩子的血、活着的父母泪，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要求我立即离开草木皆兵的伤心
地。我能做的只是将所见所闻公诸于世。

　　　　　　　　≌≌≌　　　　　≌≌≌　　　　　≌≌≌

　　　　　　　　◆　石家庄惨案：一场完美的大屠杀　◆
　　　　　　　　　　　　　　　　　　　　　　　　　　　　　·眼镜蛇·

     一

　　这真是一场完美的大屠杀。
　　事件的制造者肯定精于爆炸的技术。棉一和五金公司的楼房，各被整齐地
炸掉一个单元，而且是中间的单元。两侧的楼体，依旧竖立。棉三的16号楼原
地坍塌并粉碎，而周围的楼房除了玻璃被震碎，和一栋原本危旧的楼房有些倾
斜，没有受到更多的破坏。
　　棉三的爆炸现场，是我所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象。没有想像中的断壁残垣，
没有悬挂的阳台，没有裸露的钢筋。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个土堆。
　　到早晨六点多，找到三个重伤者和十八具尸体。这以后现场封锁，消息很
难传出来。傍晚六点多一点的时候，现场骚动起来，一些穿着白衣的医护人员
向一个方向跑去，聚光灯也照向那里。如果有幸存者被发现的话，他将是这里
天亮后发现的唯一幸存者。
　　被夷平的是建于七十年代的一栋五层民居，在户口记录上，这里拥挤着一
百三十二名居民；但实际住在楼中的，可能超过一百七十人。一个棉三的工人
告诉我，这是棉三最差的一栋楼，里面住的都是普通工人，只有一名车间主
任，还退休了。
　　在棉一的现场，楼房的缺口看去如同深渊。一个朋友住在市五金公司宿舍
的爆炸现场对面。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一栋楼房变成了两栋，在中间，有阳台
悬挂着，上面还可以见到酱油瓶，生命在这里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围观者很多。人们比我想像中的要沉默，脸色严峻。
　　一个同行对我说，他上午接过一个老人打到报社来的电话，问出事的是哪
栋楼。然后听到一声“完了”，电话就断了。
　　晚上我和姐妹不约而同，都去父母家里吃晚饭。我的侄女告诉我说，她们
那个年级一班的某某今天没有来。
　　今天是石家庄历史中最可怕的一天。

　　二

　　晚上七点半钟，很多人等在电视机前，想看看这几百条生命在新闻中的位
置。第一条是春耕，第二条是会见，第三条是三讲，第四条是……
　　没有位置。

　　三

　　最恐怖的棉三现场离我父母家不远。以前我住在父母家时，每天都要从那
幢楼外的街上经过，有时抬抬头，看看挂在阳台上的鸟笼。现在，楼消失了，
不见了。
　　我曾自诩神经像铁一样坚强。毕竟，中国是一个只适合神经坚强的人居住
的地方，或者说，是一个锻炼人的神经的地方。但我看到现场后，意外地呼吸
困难。

　　四

　　已经发生过太多的悲剧。今天的事情，很快也将被记忆封存起来。人们会
记得这个事件，就像我们记得那么多的“历史事件”。而今天环绕在它周围的
种种情思，多数将被淡忘。毕竟，死亡只是终止了死者的生活，活着的人，还
要继续生活。
　　不过，谁生下来也不是为了死于非命的。连将自己一生回顾一眼的时间都
没有。

　　五

　　我曾写下“灭绝人性”这个词，又删掉了。穿过爆炸留下的楼房缺口，我
看到的正是人性，人性中那令人目眩的、无底的、漆黑的深渊。

　　六

　　事件正在调查中。但我对调查的结果毫无兴趣。我甚至对捉拿和惩罚凶手
毫不关心。那又能怎么样？张三对这件事负责，那件事是李四做的……都不干
别人的事。
　　每件惨事都能找到具体的坏人负责。坏人总是有的，惨事也层出不穷。
　　那么，谁又对我们的社会负责呢？

　　七

　　只有不正常的人，才会认为我们的社会是正常的，才会认为这样一种生活
是正常的。或者是骗子。

　　八

　　还能说什么呢？窗外阳光明亮。春天正在由南而北，来到每个人面前。一
切都似乎变了，一切都似乎没有改变。

【】　　　　　　　　　　　　　　【】　　　　　　　　　　　　　　【】
°研究讨论°

　　　　　◆　你给我合理的税制，我给你廉价又廉政的政府　◆
　　　　　　　　　——从税负看经济制度创新（中）
　　　　　　　　　　　　　　　　　　　　　　　　　　　　　·张木生·

〖续上期〗

三、既患寡又患不均

　　我国税赋不仅沉重，而且十分不公平。以主体税种增值税为例，厦门大学
杨斌教授指出：１９９５年我国ＧＤＰ为５８４７８．１亿元，其中第二产业
为２８５３８亿元，如果对一、三产业忽略不计，仅对第二产业按法定税率征
税，应征得的税款４８５１亿元，而实际征到的税款只有２６０２亿元（包括
三大产业）。因此，实征税率不到６０％。从各种所有制征税的负担比较，国
有重于民营，民营重于外资。中国社科院邓英淘研究员认为：如果将税负一词
作为比税收口径更宽的国家财政收入，以１９９５年为例，如果各种所有制企
业税负是公平的，那么该年国有单位就多负担税负２００４亿元，集体单位少
负担税负６７４亿元，其他所有制单位少负担税负１３３０亿元，如果后两类
经济单位的实际税负比例都达到国有单位的税负占ＧＤＰ的比例，即１９．５
％，那么，１９９５年我国财政收入占ＧＤＰ的比例将为１９％，而不是现实
的１０．６％（不包括预算外等其他三项财政收入）。如果以１９．５％为标
准则流失的财政收入为５２０２亿元。其中集体所有制单位流失为２０００多
亿元，其他所有制单位流失３０００多亿元。当然这只是如果，这里不可比的
因素太多，比如国家对国有企业的投资和国有银行对国有企业的倾斜。还有
６００家国有大企业债转股，贷款银行说了不算，鸳鸯谱要由经贸委点，入选
好比上光荣榜。
　　国有企业在税收中的权重如此之大，虽不合理却很合情。之所以说它合
情，是在上述前提下为了保证政府财政的稳定增长，舍此无它。只有配合有效
的税制改革，该征的征上来，该减的减下去，有增有减，国有企业税赋过重的
问题才能找到疏缓的渠道。否则，就必然出现容易征收的但不一定都是应该征
收的征得很重，应该征收的但很可能是不好征收的征得很轻。
　　如个人所得税。２０００年我国的个人所得税达到５００亿元，但几乎
８０％以上来自于工薪阶层。改革开放之后收入开始向个人倾斜，最终分配中
居民收入超过７０％。而考虑到我国已有两亿富裕人口，个人所得税税源超过
１０００亿元，５００亿元的成绩并不令人满意。而在人口中只占８．７％，
个人储蓄占储蓄总额的６０％以上的富裕阶层，个人所得税还不到纳税总额的
１０％，此非咄咄怪事。吴敬琏牵头，杨之刚执笔，福特基金会资助的《财税
体制进一步改革》课题组认为，中国个人所得税的征收比例仅占ＧＮＰ的０．
５％，还比不上一些非洲国家。印度和印度尼西亚的这一比例超过１％，泰国
和墨西哥在２％以上，匈牙利等东欧国家高于３％。我国个人所得税管住了工
薪阶层，却管不住新崛起的款、腕、星。不是税率太低，也不是征收力度不
够，而是个人收入的透明度太低，完全是黑箱状态。名义税负最高达４５％，
该扣除的又不让扣除。政策的不规范和个人的偷逃形成互为补充。
　　又如我国的酒税流失。我国每年生产各类酒３０００万吨，按现行的酒类
征税政策（主要是消费税、增值税）一年应征５００多亿元，而实际征税只有
１００亿元左右，静态的数字算账，流失４００亿元。酒税之所以征不上来，
一是名义税率太重，照章纳税企业几乎不能存活；二是小企业太多，多到很难
建章建制，地方政府的地方保护加袒护，包税成为必然的选择；三是生产领域
和流通领域税制缺少衔接，漏洞多多；四是重复建设、低水平竞争，湖南、广
东、四川三个省酒厂分别达到５０００家、６０００家和７０００家，人云：
“当好县长先办酒厂，一只大锅几只桶，勾兑勾兑就是酒”。这种局面再多的
征税人员也对付不了这般造酒大军。
　　再如，与公开、公平相悖，对不同企业歧视性的税收政策，造成税负结构
畸轻畸重。诸种优惠政策表现出爱老外没商量。国家税务总局许善达估计，１
９９４年外商投资企业所得税的负担率为１０％，比平均负担率低２５％，流
转税负担率为４％，比内资企业低三个百分点。③税制改革后外资企业的税负
负担比内资企业约低五个百分点，外资企业在工资成本、城市建设维护费、投
资方向调节税、进口设备关税等方面享有诸多优惠。这种政策使假合资、假外
资大量增加。据联合国贸发会议估计，在我国的外商直接投资中，有２０％是
内资出境后再流入的资本，按此估计，１９９７年流出再流入的资本约为
１２８．８亿美元，折合人民币１０６５亿元，占当年Ｍ１增量的１６．８％。
　　在通货紧缩经济比较萧条的时期，由于普遍的价格水平较低，进行公共工
程投资的成本也较低，扩张性的财政政策是有效的，但其作用又是有限的。在
经济出现复苏之后，就应该寻找既能解决财政危机，又能避免损害社会效率的
解决方案。扩张性的财政政策引起国家投资的增加，国家投资的增加如能引起
有效需求和消费的增加，循环往复形成新的投资需求将数倍于初始的投资数
量，在经济学上被称为投资乘数。１９９８年财政用于国内基本建设的支出
１３３８亿元，比上年增长３６％，国家预算内固定资产投资１１９７亿元，
比上年增加２７％，１９９９年又有进一步的增加。但是，大规模的财政投资
扩张，并没带来预期的效果，其直接原因就在于投资乘数较小。１９９８年的
投资乘数就从上年的２．３８下降到１．５４，下降了６５％。以张曙光牵
头，盛洪执笔《寻求更有效的财政政策》指出：９０年代以来，城乡居民的平
均消费倾向和边际消费倾向不断下降，近两年已经降到最低点，特别是农村居
民的边际消费倾向已经出现负值。人们的支出愿望低下，总收入增长，而消费
支出却在减少，人们的收入预期不稳和支出预期增大。近几年来我国产品和服
务的周转速度呈下降之势，这也是造成投资乘数下降的重要原因。ＧＤＰ周转
速度（或货币周转速度）已从１９９１年的２．５下降到１９９９年的
１．８１。④
　　２０００年我国的经济开始复苏，但最终消费不足的问题仍未解决。改革
开放以来，我国年均ＧＤＰ增长９．７％，而城镇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
长５．７％，农村居民家庭人均收入增长近几年几乎在２％徘徊。１９９８年
基尼系数已扩大到０．４５７，２０００年实际超过５。我国最终消费在ＧＤ
Ｐ的支出中的比重比世界水平低１１个百分点，比美国，印度低２０个百分
点，农村消费市场份额由改革初期的６６％降到目前的４０％左右。回想改革
的第一阶段，１９７９－１９８５年，ＧＤＰ的平均增长速度为９．９％，在
ＧＤＰ增长率的９．９个百分点中，消费增长的贡献率为６．８个百分点，消
费增长对ＧＤＰ增长起主导作用。这期间，农村人均消费水平提高了近一倍，
年均增长１０％，城市年均提高了５．７％。农村居民对ＧＤＰ增长的贡献在
９．９个百分点中有４．５个是来自农村居民的消费增长。农村的粮食、农副
产品大幅增长，城市以轻工业品为支柱的农村需求趋旺的工业品大幅增长，二
者形成一幅良性循环的流程图。中国经济的外向度越来越高，中国国内的消费
率越来越低，平均每年下降０．６个百分点，中国还不可能在国内低消费率高
外向度的路上一往无前跑步前进。二个市场为我所用，现在尤其需要眼光向
内、向下。
　　现在，农村居民的收入增长缓慢，九亿农民的存款在整个居民存款的比例
只有１９．８％。农村有将近２．５亿劳动力失业和潜在失业，出外打工的门
槛越来越高。打工仔的子女们也开始外出打工，但打工仔与打工妹的工薪收入
几乎１５年没什么变化。据经济学家温铁军的研究，农业已经完全成为一个没
有剩余的产业。
　　积极的财政政策是一把双刃剑，它制止了经济增长的下滑，但很快就暴露
出它的负面影响。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全社会投资的主要动力来自于微观经济
的主体投资。近几年，政府竭力扩大公共投资，其在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中的
比重明显提高，从１９９７年的２．８％提高到１９９８年的４．２％，但终
究是一个较小的部分。引导微观主体投资的动力是利润预期，一旦利润边际变
小或消失，人们就会减少甚至丧失投资的动力。１９９７年，我国的利润边际
大约是６．８％，分行业看，工业企业的利润边际大约２．７％，资本利润率
为６．５％，乡村企业为５．６％，商业为５．１％。１９９８年宏观税负提
高了０．８个百分点，相当于利润边际下降了０．３个百分点，根据当年数
据，国有及规模以上的非国有工业企业的利润边际已降至２．３％，利润同比
下降了１４．８％，资本利润率降至３．７％，仅相当于当年商业银行一年期
贷款利率的５３．４％。利润预期的降低使民间无力回应扩张性的财政政策。
⑤我国的税制以工商企业税为主，在通货紧缩的情况下，税负主要由企业负
担，相对于个人所得税为主体的国家，我国的税制主要是一种对投资征高税的
制度。生产型增值税，不抵扣资本品价值或折旧的价值，税率为１７％的生产
型增值税相当于消费型增值税的税率，约为２６％。⑥
　　当前应该特别强调，税收政策也是财政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灵活地运用
税收政策在经济复苏的条件下，具有优于公共支出的特点，长期采用积极的财
政政策会加大财政风险，导致通货膨胀，并冲击资源的市场有效配置，导致低
效率。激活社会投资已成为当前税制改革的重点和难点。

〖注〗

①　张曙光等：〈寻找更有效的财政政策〉，《经济研究》，２０００年第３
期。
②　《民主进程的财政》，上海三联１９９２，中译本。
③　许善达主编：《中国税收负担研究》，中国财经出版社１９９９。
④　盛洪执笔：“寻求更有效的财政政策”，《经济研究》，２０００年第３
期，第５－６页。
⑤　中国统计年鉴１９９９年，中国统计出版社，第４２６－４２７页；第
４３４－４３５页。
⑥　同脚注④。

〖作者为中国税务杂志社社长。网友推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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