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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一　百　五　十　五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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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04.28　　　　　　　　　　　　　　　　　　　　　（sd0104c）
　÷÷÷÷÷÷÷÷÷÷÷÷　本　期　目　录　÷÷÷÷÷÷÷÷÷÷÷÷
１、研究讨论　教育：必要的乌托邦　　　　　　　　　　　　　·肖雪慧·
２、聚焦报道　中国当局威胁要监禁在以色列罢工的中国工人　　·李　强·
　　　　　　　一名记者的功罪是非　　　　　　　　　　　　　·刘朱婴·
３、书与书评　读图图自述中的宽恕　　　　　　　　　　　　　·茉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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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讨论°

　　　　　　　　　　　◆　教育：必要的乌托邦　◆

　　　　　　　　　　　　　　　　　　　　　　　　　　　　　·肖雪慧·

　　张文质君早就约请我以“教育：必要的乌托邦”为题谈些什么，后来又拟
成一份访谈提纲寄给我。我觉得题目和提纲都非常有意思。但好几次开始着
手，都被别的事打断。文质君催了我若干次，现在，三年过去了，再搁置就怎
么也说不过去了。下面写的，说是访谈，其实是在完成文质君派给我的任务，
所以，依序按文质君的六个问题来思考。

　　１、你多年来一直关注教育，对教育经常觉得“有话要说”。从１９４９
年算起，５０年快过去了，你认为中国教育主要有哪些大的问题？
　　中国教育的问题堆积如山，要一一罗列，可能没完没了。但我认为最严重
的有以下几方面。一是提供受教育机会不公正。这方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义务教
育名存实亡，一大批孩子被排斥在校门之外，不能享受受教育的权利。机会不
公正的另一个越来越引人注目的表现是，地区、城乡教学质量和办学条件的巨
大差异，重点校与非重点校、重点班与非重点班享受的不同待遇，使得事实上
给在校就读的孩子中的少数提供的是优质条件，给大多数提供的是低劣的条件。
　　二是中小学教育从教育思想、培养目标到教材内容、课程安排都贯穿了一
种政治功利主义，孩子的个性和愿望完全不受尊重，他们被当成可以任意揉捏
的泥团，根据特定的政治需要去加以造就。于是，按这种需要安排教材内容就
势所必然，强行灌输就成了最基本的教学方针。这个问题比社会各界正集中火
力抨击的应试教育危害更大。应试教育与教学内容的优劣不一定有多大关系，
政治功利主义却直接关涉教学内容这个要害问题。特殊的政治需要，哪怕不那
么自私，也有着使人思想划一的倾向和囿于一时之功利的倾向，所以天然地具
有排斥那些使人视界开阔、目光远大、灵魂丰满的东西的倾向，天然地排斥批
判性、创造性思维，排斥与此密切相联的无私的好奇心、知识上的冒险意识和
反独断的探索精神。如果这种政治需要本身就自私，那么，狭隘就会成为一种
必要，根据政治需要来掩盖、歪曲、篡改历史或社会真相也会成为一种必要。
灌输给孩子的“知识”常常会具有反知识的性质，使尚无辨别能力的孩子一开
始就被错误的、扭曲的“知识”所包围。事实上，这正是我国中小学语文、历
史和政治课本的最大问题。
　　三是大学因缺乏学术自由、教学自由而丧失它作为学术和教学自治中心的
地位。办学目的极端功利化、办学方向极端专业化使高等教育的功能萎缩和退
化，大学保存和创造文化的功能降到最低点；大学作为智力权威机构的地位则
因文科研究充任现行政策注释员、理工科重实用技术轻基础理论，再加上滥评
职称导致的学术层次不可救药的混乱和颠倒而越来越具讽刺意味。这些情况表
征了大学精神的沦落。

　　２、这些问题或者失误，是否与“教育缺少自己的独立品格”有关，你又
是怎么看教育的独立品格的？
　　无论教育机会不公正还是教育培养目标上的政治化、功利化，或是大学精
神的沦落，都是体制病。教育体制最根本的弊端就在于我国教育长期以来都是
政治的附庸和工具。既是附庸和工具，当然谈不上有什么“自己的独立品格”。
而且，由于任何独立性品格都是动摇和破坏依附关系的，想在教育上表现独立
性反倒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然而，对于人类和任何国家的历史发展来说，教
育承担着传递文化和批判性地发展知识以更新扩大文化遗产的使命；对于个
人，教育负有开发人性和潜力，革新人的天赋、扩大人的生命内涵，为人的一
生奠基的任务。这些使命和任务具有超越于阶级、党派和一时的政治功利的独
立性。教育当然不能脱离现实的政治，但不脱离政治意味着对公民社会及其条
件的关注，而决不意味着委身于任何政治派别和任何特殊的政治需要。否则，
教育可能沦为反教育，例如，为了特定集团的特定目的而限制甚至阻断文化的
传递和交流、钳制创新、堵死批判性发展知识之路、封闭人的精神和眼界，既
扼杀人的理性精神又窒息人的激情和冲动，致使人性收缩和扭曲，甚至会用缺
德冒充有德去败坏人心。有人尖锐指出，我们的学校教育训练了一大批没有节
操的顺民。可以说，这正是教育因缺乏独立性而沦为反教育的一大恶果。
　　教育使命的独立性要有制度性安排来保证。首先是必须使一切政治的、意
识形态的干预从学校中退出，在中小学以公民教育取代政治课。在大学，必须
恢复高校的自治权，政治评判标准退出学术、教学领域，教授治校取代行政官
员治校。

　　３、１９７８年后中国社会发生了一定变化，教育的情况也是这样。特别
是近１０年这种变化加快了，但是教育可能比原来处于封闭状态时有更多麻
烦，对此你怎么看？
　　我认为，１９７８年以后，中国教育曾出现一个短暂的黄金时代。首先，
高考制的恢复否定了文革后期那种弊病百生的推荐制。推荐上大学依据所谓政
治标准，既使大学彻底丧失独立评判标准而彻头彻尾地成了政治工具，又反映
出对知识的蔑视。而且，推荐大权掌握在基层干部手中，使这本来就极其荒唐
的制度又因干部滥用权力而使“推荐”背后有了一个遮掩着无数丑恶事件的黑
幕。推荐制从理念到实践都使那段历史构成教育史上最荒诞最黑暗的一页。高
考制恢复了学校以知识掌握程度为独立判断标准的传统。尽管考试不一定就能
反映一个人掌握知识的情况，但却对于当时在全社会重树知识的权威起了重大
作用，也对调动中、小学生的求知欲和求学热情起了积极作用。刚恢复起来的
高考制也还没有走向极端，还没有成为把中小学驱上应试教育怪圈的指挥棒。
　　第二，７８年以来我国有过短暂的思想解放运动。高考恢复后的大学就置
身于这场运动的中心，并充当了先锋。在向一个个禁区突进中，高校师生显示
了不寻常的探索热情和勇气。这种热情和勇气既表现在求知、求真、锐意创新
上，也表现在对历史的反思和对国家、民族所面临的政治、社会问题的强烈关
注上。我以为正是这样一种健康蓬勃的精神状况使当时的大学恢复了丧失已久
的荣誉，虽然由于学术研究中断了多年，教学水平还谈不上高。
　　第三，这个时期的大学走出了愚蠢的自我封闭状态，不光国内各大学之间
展开了积极的交流，而且跟国外学术界建立起广泛的联系。这一方面促进了学
术的活跃，另一方面使国内大学开始接触和了解国际公认的大学标准和学术标
准，并在这种接触和了解中发现了我国大学的学术、教学水平与国际上的巨大
差距。这在师生中，在校方都激起了一股自发的教改热情。如果社会能继续保
持对思想、精神、学术的开放态势，如果那时以大学为代表的探索禁区的热情
和自发的教改热情能得到保护，或者至少能免于权力对办学方向、对学术、教
学活动不断的粗暴干预，我国大学会少走许多弯路；而且，后来日益暴露和恶
性发展的高考病也有望通过及早进行教育体制改革而得到遏制。不幸的是，干
预、控制太多，教育难以按照它自身的规律和特性去发展，问题和麻烦也越来
越多。还是以大学为例。国门打开以后，大学与国际上的天然联系重新续上，
而且在全球化趋势加快和我国经济基本上保持开放的情况下，这种联系一旦续
上就很难再被掐断。然而，广泛的国际联系与国内对大学的严密控制和粗暴干
预使大学处于在开放与封闭之间、在公认的学术标准和由特殊的政治要求派生
的标准之间无所适从的尴尬境地，左右逢源，不伦不类。所以，我不同意说走
出封闭状态后的教育可能比原来处于封闭状态时有更多麻烦。封闭状态下的教
育在性质上是彻底工具性的、在眼界上是井底之蛙的。没有麻烦但也没有希
望，因为它根本没有给教育独立功能的发挥留下些许余地。现在的麻烦也不是
走出封闭状态带来的，恰恰相反，是封闭对开放的抵制造成的，是开放与控制
下的二重标准造成的。退一步说，就算走出封闭状态后麻烦多了，这种麻烦却
并非消极的，而是我国教育要健康发展所不得不面对的挑战。

〖本文第四部分“为什么特别强调‘义务教育的公正性’”，已刊载于本刊第
一百四十九期（ｓｄ０１０３ｂ），欢迎查阅。——编者〗

　　５、在喧嚣、混乱的年代应该如何选择教育的价值？

　　教育的价值是多重的。国家的强盛，社会的公正、平等、安宁和个人的前
途命运，都离不开教育。而在全球既激烈竞争又日益一体化的当代，教育还关
涉到各个民族、各个国家、各种文化之间的交流、理解与合作。而无论对国
家、社会还是个人或人类整体，教育的价值都既有功利性的一面，又有非功利
性的一面。我认为，教育的多重价值应该得到全面体现，否则整个教育体系将
是病态的。
　　中国教育的问题，如果从思维方式角度看，可以说是与我国对教育价值所
作的极其狭隘的认定分不开的。这狭隘性首先表现为把教育的价值确定在国
家、社会这一环，而忽视个人与人类整体这两端。我以为，义务教育中的排斥
现象、学校中保尖子而敷衍大多数的现象都与在教育价值认定上缺乏一种尊
重、关注个体生命的人道意识，缺乏教育首先是一种基本权利的意识直接相
关。虽然有时也谈人宝贵，但却囿于工具性解释，视人为“宝贵资源”或“人
力资本”。然而人首先应该得到肯定和尊重的是人作为人的独立价值，这一价
值超越“资源”、“资本”的考虑。
　　教育价值游离于人类整体之外则反映为在教育方针和教学内容上，我国教
育长期以来把国家当终极目标，而缺乏一种引导学生去认识和体验人类一体、
去关注人类的共同命运、尊重人类的共同规范的精神，缺乏有助于不同民族和
文化相互沟通、理解和彼此尊重的内容。相反，有意无意地灌输一种唯我独
尊、与其他文化形成壁垒的不健康精神。所以，现行教育不具有引导人既了解
自己国家对人类文明的贡献，也了解别国对人类文明的贡献的眼界；不具有培
养尊重公理并在此前提下尊重差异和多元性的现代人气质的功能。
　　狭隘性的另一突出表现是排斥教育的超功利意义，而把教育的价值定位于
纯功利性方面。其实，把国家终极化，本身就是非常功利性的。对教育价值作
纯功利性定位，就是由根本教育目标上的功利性派生的。教育价值上狭隘的功
利性认定要求教育使培养对象成为适应既定社会目标的工具，于是培养重心放
在工具性技能和知识上，而不是人的性格发展和潜力开发上。过早分科，教学
安排上文理严重失衡。即使提素质教育，也常常把对素质的理解圈在特定的政
治标准上，而抽掉“精神素质”这个概念的丰富内涵。
　　在这样一种彻头彻尾的实利主义教育观中，教育的超功利意义没有立足之
地，导致了我国教育功能的萎缩和扭曲。教育不仅要使人适应社会，但更要使
人有质疑、审视和变革社会现状的能力。每个人通过教育不仅应掌握将来求
职、谋生的技能，更应打开一条通往精神生活的道路。反观我国大学自８０年
代中后期进行的所谓教改，实际上是在实利主义短浅目光趋使下所作的急功近
利的“改革”。一方面是专业越分越细，细到可以闹出诸如把会计细分成几十
个专业的大笑话；另一方面是课程设置越来越文理失衡。“革”掉了本来就少
得可怜的人文课程，去掉了开发人的情感和理性的内容，有助于发展观察、分
析、评价、选择能力的内容；增加的是被急功近利地当作可以立即使用的“钱
币”式的内容。这种教育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使人获得某种谋生手段，却既
不能使人获得怎样做人的启示，也不能陶冶人的性情，给人打开一个广阔的精
神天地。结果，许多人受了多年教育却仍然趣味低劣、视野狭窄、缺乏教养。
而且，即使就获得谋生手段而论，也大可怀疑。因为一窝蜂抬出来的实用性课
程，教师大多是东拼西凑，热炒热卖，有些连自己都没弄懂就仓促上阵。而有
些课程则根本没必要开，只要学生有阅读能力，自己看书就能掌握。如此这般
传授的热炒热卖的、或没必要的“实用性知识”，往往还没出校门就已过时，
要不然就是根本无用。但最糟的还不在于此，而在于，教育中的实利主义与通
过大众传媒宣染、鼓吹而弥漫于全社会的实利主义汇在一起，造成一种十分低
俗的社会氛围。这种社会氛围使人性停留在精神性之外，容不下不计利害的快
感，也理解不了较为高尚的情操。
　　教育之于社会，犹如人的大脑和神经系统之于人体。教育的价值选择有重
大偏差时，负面影响既深又广。那么，究竟应该怎样选择教育价值呢？我的观
点是，应该探寻一种兼容国家、个人和人类整体的目标，并超越功利性与非功
利性之对立，能把二者统合于一体的有远见的教育价值理念。我认为，联合国
教科文组织所倡导的“人的发展”正是这样一个有远见，有极大包容性的教育
理念。

　　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二十一世纪教育委员会在它的报告中提出了“教
育：必要的乌托邦”这一命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其实前面谈的种种意见，已经包含有我对这一命题的具体理解。不过，这
个问题对我有吸引力，愿意专门就此谈谈看法。首先谈谈一般意义上的乌托邦。
　　乌托邦是对未来的一种思考或者设想，包含着理想、希望和梦想。说起乌
托邦，昆德拉有一段名言，大意是人们受到乌托邦思想的迷惑，“拼命挤进天
堂的大门，但当大门在身后砰然关上时，却发现自己是在地狱里。”曾遭受过
一种伪理想主义无情愚弄的中国人对这段话有特殊共鸣。当人们开始反思过去
时，“乌托邦”成了一个射击耙，弄得很是声名狼藉，后来一提起乌托邦，就
往往把它同虚假的意识形态、同充斥着欺骗性允诺的伪理想主义划等号。我认
为，这有些简单化了。
　　如果撇开伪装理想的蓄意欺骗，人们指责乌托邦，无非是乌托邦理想总有
空想或梦想的成分。但无论空想或是梦想，不等于没意义，更不等于坏事。由
国际教育发展委员会提供的一份报告这样谈到空想：“任何旨在改变人类命运
的基本条件的事业势必包含有一些空想成分。”（《学会生存》第２２２页）
在很多情况下被指责为空想的，其实是一种远见。至于梦想，有梦，意味着不
安于现状，意味着对未来有所期望。没有任何梦想的人老气横秋、安于现状。
但人类永远是大孩子，永远会保留一些梦想，所以总是乐此不彼地要构筑一个
又一个乌托邦。它们可能表达过时理想的垂死呻吟，也可能以前瞻性、预见性
为现实树立一个标准；可能是把生活简单化的思想体系，也可能基于对现实弊
端的深刻洞悉而具有批判意义；它可能诱使人为了辉煌的将来而牺牲现在，为
了梦想中的美妙世界而拿此时此地的人去作祭品，也可能作为一种牵引人类前
进、促使人迸发出创造热情的巨大力量在人类事务中发挥作用；可能是唯我独
尊的，为了维持一种梦想的独占地位而无情击碎别的梦想，为了保持自己的理
想的纯洁性而不惜把具有不同理想的人送进黑牢、推上火刑架，但也可能是保
护和兼容各种梦想的……总之，形形色色的乌托邦除了在与现实对立这一点上
是共同的之外，彼此在性质上是可以很不相同的。
　　西方文艺复兴后期是一个盛产乌托邦方案的时期。莫尔的《乌托邦》、康
帕内拉的《太阳城》是其中最有名的。我们现在可以批评这些方案的提出者过
于自信，对未来的设计之详尽，几乎没有给人发挥首创精神和理性自由留下任
何空间，思想自由在这些方案中也没有受到尊重；我们也可以指责这些忽视自
由的方案给了２０世纪为害人类的极权主义很多灵感。但这些方案的提出者是
真诚的，哪怕包含了重大迷误，却仍然表达了一种真实而有益的信念：人类有
可能创造出一种完善的制度来保障人的幸福与和谐。而且这些方案所包含的批
判力量也是真实有力的，它们对现实的批判性有时会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结
出果实，例如，莫尔的《乌托邦》就在英国的恤贫法上结出了果实。
　　而那些更准确地触摸到了未来的脉搏、更富有预见性的设想，则给人们提
供了一个持久的理想，这是有待人们去实现的梦。中国明末清初黄宗羲的理
想，西方早的如１７世纪哈林顿虚构的大洋国、晚的如罗斯福和邱吉尔起草，
１９４１年呈送国会，后来成为世界人权宣言支柱的“四大自由”，便是这方
面的例子。在黄宗羲带乌托邦色彩的设想中，学校是造成天下是非之所在，政
治上要执行类似于国会的纠弹功能。②为此，校长、教员由公议推举而不是任
命产生，学生有权驱逐腐败的校长或教员。黄宗羲这个设想至今在中国都还像
是作梦，但在世界别的一些地方早已不再是梦。哈林顿设想了一个理想的“平
等共和国”。它有成文宪法，行政官员选举产生，以轮流执政、秘密投票和权
力分立为结构原则，所以在政治上展现了一种法治理想。此外，宗教上保障信
仰自由，教育上建立全国规模的学校体制，实行公费普及教育。这样一个共和
国在１７世纪纵然是空想，但这个空想却纳入了日后出现的现代民主国家的许
多重要特征。至于罗斯福和邱吉尔起草的那个文件，是在美国参加二战后不久
提出的。上面写有“在我们力图保持安全的今后的日子里，我们盼望有一个建
立在人类四项基本自由基础上的世界。这四项自由就是言论自由、信仰自由、
不虞匮乏的自由和不虞恐惧的自由。”迄今为止，没有哪个国家实现了这一理
想中的完全自由，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它是乌托邦的梦想。但这是一个使人产
生伟大觉醒的伟大的梦，是一个假如缺少了它，人类在精神上就不能真正站立
起来的必要的梦。而且，虽然完全实现不可能，却可以无限地趋近于实现，所
以能作为人们努力的目标发挥作用。我觉得，乔治·奥威尔有一段关于自由、
平等的话可以说是对这类梦想的现实意义的一种很好的诠释。他说，“在基督
教年代里，特别是自从法国革命以后，西方世界始终被自由和平等理念所萦
绕；这只是一种理念，但是它渗透到社会的各个阶层之中。到处存在着最令人
发指的不公、残暴、谎言、势利和虚荣，但不是很多的人能够以……无动于衷
的冷漠态度来看待这些事情。”这样一种心灵被自由和平等理念所萦绕，面对
罪恶而不无动于衷的精神状态就是一种变革现状的力量。
　　如果我们摈弃越疽代庖、详尽设计一切从而消灭人的决定自由的乌托邦，
摈弃沦为意识形态的婢女或者盅惑人迸发攻击性狂热的灾难性的乌托邦，摈弃
以天花乱坠的诺言去诱人入陷阱的乌托邦，摈弃虽然纯洁却因独断，一行动起
来就变得粗暴、甚至嗜血的乌托邦，而是从理想性去看，那么，人类的乌托邦
冲动代表了一种最有希望的潜质：要趋向于完善的不灭的冲动和对于实现人类
最佳状态的持久关注。
　　人类开放的历史是在不断追求理想、不断为变理想为现实而进行的斗争中
创造的。在这一斗争中，教育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教育不同于作为事实体系
而展开的纯现实，而是一种灌注着和体现着人的理想的活动，它本身就有一种
令人激动的理想性质。在当代，民主、自由、和平、人权是人类共赴的理想。
这个理想能否实现，能够实现到多大程度，在极大程度上取决于各个国家发展
一种什么样的教育：是一味追求与现实相适应呢，还是既立足于现实但又把理
想的目标纳入自身。如果教育不带有超越现实的目标，不具有对现实的批判
性，而是训练人们顺应和接纳现实的一切方面，那么教育便完全丧失了它本应
具有的拓展人的眼界、培养有反思能力的人、批判性地发展知识并引导人自身
和社会进步的功能。如果教育所面对的是一种与民主、自由、和平、人权的共
同理想呈强烈反差的现实，譬如说，人们渴望自由，但制造枷锁的幽灵却在现
实中到处逞凶；人们追求团结、合作、理解、信任的人道关系，但一些强大的
现实力量却制造着隔离和仇恨，并且常常把人们投入处处设防或彼此残杀的可
悲境地；人民本应是国家的主人，但在某些国家现实存在着的制度性力量却可
以轻而易举地在国家事务上无视人民的存在，使人民成为“沉默的一群”；人
民追求平等，却被纳入森严的等级结构之中；人追求人性的舒张和生命潜力的
开掘，但现实中视人为工具的力量却在使人性收缩，生命力萎顿；人希望自由
地思想、正直地行动，但把一切思想纳入一个统一模式并强令人放弃自己真诚
信念的气氛却一方面最大限度地刺激起许多人身上的恶，鼓励教唆他们放纵自
己的丑恶，使社会盛产无赖和恶棍，另一方面使真诚正直者举步维艰、处境困
难……要使人们去顺应和接纳这样的现实，除非以意识形态的魔咒去封锁人们
的质疑、批判、探索和追求。在这种情况下，教育就不只是丧失其自身功能，
而是沦为现实中黑暗势力的帮凶了。
　　只有那种关注实现人类的最佳状态，内蕴着对民主、自由、和平、人权的
追求，不与现实相妥协的教育才能解除魔咒，使人获得心灵自由，使现实得到
提升。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教育应以“人的发展”为基本目标。这个极具包容
性的最高目标对教育自身包含的各种可能发生冲突的目标——只要这些目标不
属于奴役和驯化人的异化目标——具有整合作用。这个最高目标绝不脱离现
实，但对于实现人类最佳状态的关注是它的灵魂。
　　基于这一颇具乌托邦色彩的关注，在２１世纪即将来临之际，教育应把最
大的雄心和人文主义的开阔理解力带进自己的任务之中。当人类走入“一切为
了经济增长”的误区，以破坏自然、破坏生态为代价，以败掉子孙万代和别的
物种的生存环境为代价去换取经济增长的毁灭之路时，教育的任务是引导一条
持续发展的道路。在战争仍然威胁着人类、专制和不义仍在许多地方行恶的情
况下，教育应该成为促进和平、自由和社会正义的王牌。在许多人还因缺乏教
育而被排斥在文明的积累和公民生活之外，当社会还存在各种不公正的情况
下，教育必须保持一个雄心：最大限度地纠正和杜绝排斥现象，“确保每个人
拥有必要的手段，去自觉地、积极地发挥一个公民的作用”③；教育还必须成
为公平发展的动力，把让每个儿童享有更美好的未来作为自己最崇高的使命，
以高质量的全民基础教育，尽早为每个人提供“生活通行证”。当某些国家和
地区的个人既没有自身的解放和价值的确立，眼界、思想和情感又被危险的偏
见所限制、所盅惑时，教育应该首先帮助个人走出在精神上处于襁褓之中的软
弱状态，所以应该首先是对个人的一种解放，但教育同时又应揭示人类的一体
性，传输一种基于人类整体意识的合作精神，反对个人的或民族的自我中心
（后者往往表现为夸大本民族的重要性，而对别的民族对文明的贡献视而不
见），引导人与人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互相尊重，引导人们对人类命运抱共
同看法，……
　　所有这些表明，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教育，它的最终社会目的如国际２１世
纪教育委员会提交的报告所指出的，“决不应忽视人以及国际社会在联合国组
织成立时宣布的种种理想的至上地位”。④我相信，正是在教育确认人是发展
的第一主角和终极目标的意义上，在教育确认联合国成立时宣布的那些理想的
至上地位的意义上，国际２１世纪教育委员会提出了“教育：必要的乌托邦”
这一命题。“必要的乌托邦”意味着教育必须具有一种着眼于未来的精神。波
兰教育哲学家苏科多斯基说得好：“着眼于未来的教育表达了这样一种信念；
目前的现实不是唯一的现实，因而不能构成教育的唯一要求。着眼未来的教育
精神超越了目前的范围，以共创明天的现实为目标。”“必要的乌托邦”还意
味着，在人们越来越受现实功利羁绊，越来越被实利主义限制了生命意义的拓
展之时，由于教育体现着对人类生活最高境界的诉求，保留了对于超越实利
的、非功利的价值的追求，至少还可以寄希望于教育去使人对人在现实中的病
态和畸型保持警觉，对人的纯功利冲动起到平衡和矫正作用。
　　教育作为一种“必要的乌托邦”，对于中国尤其必要。中国人多实际，思
想、行动上没有为乌托邦的追求留下多少余地，这是一种不幸。我们所处的时
代本来就是一个诱使人过于专注于物质、经济和其他种种现实功利的时代，国
人那种把任何一种倾向都推向极端的能力更是把现实功利抬到了君临一切、吞
没一切的地步。虽说教育不平等，受教育机会不公正不仅早已成为我国各种严
重的社会不公正中最刺眼的一种不公正，而且也是导致其他社会不公正的重要
原因之一。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特别是一些担任过地方教委领导职务的官
员，一再地出来呼吁什么“发展教育不可片面追求公平”，“教育的供给与其
它商品的供给不存在本质的区别”（上海市政协教育委员会副主任林纬华）⑤；
“教育平等与中国经济不平等的现实相距太远，是一百年二百年以后才能做到
的事”，现在追求教育平等，就是“与市场经济脱节，观念完全停留在计划经
济乌托邦理想时期”（全国政协委员陈慧，曾长期担任地方教委主任）⑥。
　　呼吁者在这里使用了一种非常奇怪的逻辑：因为中国有经济不平等的现
实，所以就不能追求教育平等，否则就是“乌托邦理想”。他们绝不犯“乌托
邦”这种傻，而是非常实际地主张教育市场经济化、商品化。市场经济化、商
品化奉行“有钱购买，无钱走开”，其潜台词是：“没有钱就别受教育！”当
教育完全迁就经济不平等的现实，教育不仅不能成为推进社会公正和平等的动
力，而且只能进一步扩大不平等。所以，“一百年二百年以后”更别想有教育
平等。
　　然而，社会不仅仅是个经济领域，也更不是一切东西都可以商品化，都可
以用金钱或经济眼光来权衡。何况，在现代社会，受教育是每个人的基本人
权，我国宪法也对此作了肯定。这样的权利，正如阿瑟·奥肯在《平等与效
率》一书中所说，“是制衡市场的一部分力量，它用来保护金钱无法标明的某
些价值。”所以，教育的性质就决定了它的供给不能商品化。主张教育商品
化，说得不客气，不是糊涂就是别有用心。按这种主张，预先就会排斥掉一大
批儿童的受教育机会，这是对这些儿童所能犯下的最卑劣最严重的罪行；按这
种主张，高等教育将可以不再以学习成绩为尺度而只看谁出得起钱⑦。至于一
大批儿童被排斥会带来些什么样的社会后果，高等教育根据出不出得起钱来供
给会埋没多少人才，造成多大的智力浪费，任何智力正常的人都可以想得到。
所以，即使从最实际的眼光，在教育中灌注着对公正、平等的理想也是必要
的。
　　１９９９．７．２１
① 参见笔者的《教育与灾难之间的竞争》（华商报，９５．９．７），《义务
教育中的社会公正》（教育评论，９６年第１期），《政府应该如何投资教育》
（四川文学，９９年第１期）等文。
②参见《胡适学术文集·教育》中华书局，９８年版，２７０页。
③④《教育：财富蕴藏其中》，教育科学出版社，９６年版，第３９页，第
１８７页。
⑤⑥引文分别见诸于山西发展导报９９．７．１３和９８．７．１０。
⑦我不否认在现阶段，高等教育是有偿教育。但有偿教育并不等于可以取消教
育的自身尺度而完全商品化，所以，不可以把那些有才情但却贫穷的学生拒之
高校门外，而应以健全的贷款制度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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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报道°

　　　　　◆　中国当局威胁要监禁在以色列罢工的中国工人　◆
　　　　　　　　　　　　　　　　　　　　　　　　　　　　　·李　强·

　　《Ｔｅｌ　Ａｖｉｖ　Ｈａ’ａｒｅｔｚ》记者Ｒｕｔｈ　Ｓｉｎａｉ４
月１８日报道：中国当局以多达７年的狱刑威胁一群在以色列向工程承包商
Ａ．　Ｄｏｒｉ罢工的中国工人，除非他们交代其他罢工者的名字或对自己的
行为表示悔过。
　　大约１７０名为此承包商工作的中国劳工于３月底发起罢工，声明承包商
未付他们去年的工资，只给了每月５０～１００ＮＩＳ（以色列币？）的零用
钱。
　　中方的威胁写在给工人们的一封信中。此信由秀东（译名）市公安机关、
检察院和法院签发。雇用并送这些工人去以色列的建筑公司就在（秀东市？）
附近。公安部是中国的首要警察机构，并在各主要城市都有分支。
　　这封４月７日发出的信，由一位中方代表在特拉维夫市罢工发生的建筑工
地，向罢工的工人们传发。这场对抗已经持续了一周。我们事后发现Ａ．　
Ｄｏｒｉ此前确实把工资存入用工人的名字开的帐户里，但工人们不知道这些
帐户的存在。在工人们得知帐户的细节并把钱取走后，大部份已经复工。然而
银行纪录显示，有一部份钱已经被一位中方代表取走。他（或她）很可能是这
些工人所属的那家中国建筑公司的代表。
　　〔中方〕信中写道：“你们的行为不仅违反了你们的合同，而且违犯了中
国制定的关于合同的刑法。”按照中国的劳工法，一切纠纷当通过谈判解决。
信中道：“这个问题不涉及以色列的法律。”中国刑法禁止中国公民在国外找
工作。（原文如此）
　　信里说，那些挑起罢工并造成生产延误的工人领袖们，将面临３～７年牢
刑。按照法律，任何参与罢工的人都会面临平均３年的牢刑、软禁或剥夺政治
权利。
　　这封信警告那些没有回到Ａ．　Ｄｏｒｉ工地以及正在以色列非法工作的
工人们说：“中国政府将在你们回国后对你们起诉。”政府还将从工人的工资
中，扣除以色列承包商遭受的损失。
　　中国驻以色列经济参赞说，他不知道这封信，并补充说：“中国政府要求
中国工人遵守以色列和中国的法律。”

〖中国劳工观察，liqiang51@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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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名记者的功罪是非　◆

　　　　　　　　　　　　　　　　　　　　　　　　　　　　　·刘朱婴·

　　高勤荣，男，１９５５年１月１９日生，中共党员，原山西青少年报刊社
记者，后借调至新华社山西分社《记者观察》杂志社工作。１９９８年５月率
先揭露运城地区弄虚作假大搞假渗透工程。同年１２月４日被刑事拘留，１２
月２６日被逮捕。１９９９年５月４日被指控犯“受贿罪、介绍卖淫罪、诈骗
罪”判刑１２年，现服刑于晋中监狱。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日，我陪段毛英去晋中监狱探望她的丈夫高勤荣。汽车
在太原至祁县的公路上疾驶，一路上，段毛英不停地咳嗽。
　　晋中监狱到了。我们却被意外地告知：“局里专门下了一个文件，不让见
高勤荣！”“为什么？”段毛英惊呆了，“我是他家属，我有探视证呀，为什
么不让见？”“有证也不让见！”

　　段毛英单薄的身子开始发抖，咳得更厉害了。我们向监狱的大门看去：国
旗下，一名持枪哨兵威严地挺立着。段毛英失望了。

★　农民实话实说：渗灌池建了，但没有用过，不起作用。
　　干部恼羞成怒：谁胡说了我马上收拾他。

　　１９９６年，高勤荣去运城采访，在火车上听身边的农民唠起了运城的渗
灌工程：“像炮没有眼，像房没有板，干部升了官，农民得了砖。”一种对新
闻事件的敏感，使他对此产生浓厚的采访欲望。至１９９７年底，经过艰苦的
调查，他发现，这个耗资２．８个亿的所谓样板工程，实际上是一个弄虚作
假、劳民伤财、为领导脸上贴金的“腐败工程”。

　　为慎重起见，高勤荣在运城跑了七八个县，查看了许多渗灌池，拍了１００
多张照片，又实地录了像。他说：“我所到之处，尤其是公路两边的渗灌池，
几乎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的。有的渗灌池中间在虚土上垒了个架子，底部也没
有做防渗处理；有的渗灌池里杂草丛生，还长了果树、向日葵什么的；有的渗
灌池安了上水管，可那管子是插在土里的，一拔就起来，管口还塞了木桩，怎
么蓄水？纯属弄虚作假！更有邪的，很多池子根本没有出水管，就是个摆设，
公路边上还居然有‘半弧形’渗灌池，远看像池，近看缺一半，问干部，他们
说：‘谁像你看那么细！’”

　　采访中，一位农民对他说：运城是个干旱地区，人畜吃水都比较困难，如
果把修渗灌的２亿多元给农民打成井，那解决多少问题啊！
　　渗灌工程究竟花了多少钱？高勤荣开始对于老百姓所说的２亿多元不敢相
信。及至后来见到地区领导向省里领导汇报工作用的《运城地区经济工作汇报
提纲》，才发现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全地区累计投资２．８５亿元，完成
渗灌控制面积１０３万亩，配套７６．７万亩。他又发现了问题：《运城日
报》曾报道全地区投资１．７亿元、完成渗灌控制面积６１万亩。而运城水利
局的有关材料上却说是７０万亩。耗资巨大的这项工程到底完成了多少“面
积”，钱都花到哪儿去了？对于这个问题，连主要领导都含糊其辞，面对中央
电视台记者的采访，一会儿这，一会儿那，说不出个准数。

　　领导闪烁其辞，老百姓们却毫不客气。那个渗灌典型王高升听说“４０天
完成５０万亩渗灌田”，连连摇头“绝对不可能，那纯粹是为了应付现场会！”
另一位农民告诉高勤荣：“当时为迎接现场会，让我们６天就得盖好（渗灌
池），并且让在虚土上插根上水管，等参观的人走了，再把管子拔了。后来，
他们发现记者来采访，又命令３天之内必须拆除（渗灌池），不拆就用推土机
推，还要罚款５０元。”

　　在芮城县学张乡，一个农民在田里告诉记者：“渗灌池建了，但没用过，
不起作用！”她的话叫正在一旁的乡长听到了，立即遭到训斥：“你胡说什
么？你胡说什么？谁胡说了我马上收拾他！”
　　高勤荣义愤填膺。强烈的责任感驱使他给《人民日报》写内参，向中纪委
反映真实情况。他万万不会想到，那个学张乡乡长要收拾农民的话，不久后会
在他头上应验……

　　１９９８年５月２７日，《人民日报》读者来信内部版刊登了高勤荣采写
的文章“山西运城搞假渗灌浪费巨额资金”。紧接着，《南方周末》、《民主
与法制画报》、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调查》和《焦点访谈》、《中国青年报》、
《农民日报》、《中华新闻报》等多家新闻媒体，都相继作了报道，真相大白
于天下。中纪委领导批示，要求“山西省纪委先行查处”。

★　高勤荣：我爱人常常半夜里接到恐吓电话。
　　段毛英：我不同意他再告，害怕毁了孩子，他说要不然我们离婚。

　　山西省纪律检查委员会派人找到高勤荣。高勤荣没有想到，省纪委来人不
问运城的假渗灌工程，反而让他交待三个问题：一、你为什么要写这篇内参？
二、你的动机是什么？三、谁给你提供的线索？
　　高勤荣想也没想，直言不讳地回答：“我反映真实情况是为了维护党的形
象、反腐败！”
　　找他谈话的人卷起材料走了。
　　１９９８年１２月４日夜。正在北京继续向中纪委和全国记协反映问题的
高勤荣，接到一个熟人的电话，叫他去一家饭店。高勤荣不假思索就去了。黑
暗中，他的身边围上来几个人：“你就是高勤荣？请你配合一下！”话音未
落，他被反剪双手，并被解下裤带。是夜，来人押着高勤荣，打了一辆出租车
秘密返回山西。
　　段毛英闻讯，犹如巨雷轰顶。她早有预感。自从高勤荣写了内参，尤其是
几家有影响的新闻媒体先后披露了运城搞假渗灌的真实情况后，她的家便没有
了安宁：“晚上，很晚了，恐吓电话打到家里来。我不敢接，叫小阿姨接，但
我在这头能听见，我一边听，一边流眼泪。我不是没有劝过他，我不同意他再
写。我们的女儿还小，你得罪了那些人，不怕人家报复你？现在弄个车祸什么
的很容易，咱们不能毁了孩子啊！”高勤荣说：“我是想过的，为了保护孩
子，要不然我们离婚……”
　　高勤荣被抓到运城，押到夏县看守所。因没有拘留原因和手续，看守所拒
收。于是，他又被押解到芮城县看守所。
　　《民主与法制》的记者说：“善良的人们不愿意将在有权威的新闻媒体上
发表文章、公开曝光与沦为‘阶下囚’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但事实恰恰是，
高勤荣是在第一个披露了给运城地区带来２亿多元重大损失和耻辱的假渗灌工
程后不久，被投进监狱的。现在，两年过去了，对山西运城故意弄虚作假、大
搞假渗灌工程所造成的严重后果，拖了很久未予查处；而高勤荣却因‘受贿
罪、诈骗罪和介绍卖淫罪’已在监狱里整整关了一年多了。”

　　对高勤荣，是先抓人，再定罪，专业术语是“先行拘留，再定罪名”。要
不然，明白的夏县看守所也不会“拒收”。那么，高勤荣究竟犯了什么罪？

　　“他们一会儿说我‘敲诈勒索’，一会儿又说我‘招摇撞骗’，到后来这
些罪名均不成立。”１９９８年１２月２６日，高勤荣被正式逮捕，但他拒绝
在逮捕书上签字，因为他认为自己无罪。

　　１９９９年４月２８日，运城市人民检察院对高勤荣提起公诉，运城市人
民法院对高勤荣进行了不公开审理。段毛英说，那一天，她邀请了很多她和高
勤荣的朋友赶到法院门口，赶往那里要求旁听的还有许多农民、工人、干部和
记者。但法院以涉及个人隐私为由，不准任何人旁听。

　　庭审进行了一天。起诉书指控被告人高勤荣犯有受贿罪、诈骗罪、介绍卖
淫罪。高勤荣的辩护律师北京伟衡律师事务所李肖霖、尹正友出庭为他作无罪
辩护。
　　关于受贿罪的指控，起诉书中认为“被告人受运城市公安局巡警大队副大
队长之托，为其表弟违法运输红塔山香烟被河津市烟草公司扣押一事说情，在
运城大酒店收香烟两条，价值７２０元，现金２５０００元……”

　　高勤荣的辩护律师认为：“被告人是一个普通记者，在烟草行业的行政管
理方面显然无任何直接的职权可以利用和出卖。其向运城市烟草专卖局局长说
情，纯粹是利用和局长的朋友关系，而不是基于权钱交易进行斡旋。作为一名
普通记者，他的所谓的地位，根本不足以形成让局长依据其意愿办事的便利；
他的‘说情’，只是希望局长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处理此事，并不具有为当
事人谋取不正当利益的主观故意。”而且，律师了解到，巡警大队副大队长与
高勤荣的母亲关系很近，长期以来对老人以“娘”相称，高勤荣收下的２５０
００元现金系该副大队长偿还所欠老人的钱款的一部分……

　　关于诈骗罪的指控有两个行为。其一，“×年×月×日，被告人到运城大
酒店见总经理，谎称深圳×公司欠他个人的钱，骗得总经理信任，提走现金２
万元”。其二，“被告人在送交深圳×公司经理肖、张扣押款物时，谎称有１
万元被公安局罚款和用于说情，骗得肖、张相信，从中诈骗现金１万元”。

　　辩护律师认为：对于第一个行为，被告人在领取这笔钱时经过酒店经理的
批准，明确填写“代领”，是以自己的真实姓名在收条上签字，在主观上不具
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即使没有转交，也属民事债务关系。被告人从运城大酒店
代领２万元的时间是１９９７年５月，而运城大酒店的“报案”时间是１９９
８年１１月２８日，即是在被告被刑事拘留的前几天报的“案”，必有原因。
“据我们私下了解，该报案手续是被公安局要求制作并且是后补的，其上的签
名也是在几天前才签署的。”

　　对于第二个行为，所谓的诈骗公安局退款案发生在１９９６年７月３０
日，距此将近３年。早已成为过去的“案件”是如何又提起的？又是哪一个人
报的案？是否符合报案程序？特别是，控方没有出示任何被告人代为领取的收
条，甚至没有公安局当初扣押物品的任何记录，可见该指控没有证据支持。而
公务中尤其是司法程序中的金钱往来，没有收条是不可能的！

　　关于介绍卖淫罪的指控也涉及两个行为。一、“１９９６年６月份……被
告人通过电话联系到一个叫明生〔基本情况不详（原文如此）〕的找来一个卖
淫女（基本情况不详）……”律师认为：“这种指控违反了一个基本的法律常
识——有效的法律指控‘基本事实必须清楚’、‘基本证据必须充分’。用‘
可能’‘大概’这样的语言对一个公民进行刑事犯罪的指控，而且连基本的人
证都‘基本情况不详’，能认为此案的基本情况清楚、基本证据充分吗？这样
的指控太不严肃了！”二、“被告人在×地向张介绍了卖淫女王××，在×地
向肖介绍了卖淫女杨×……”律师认为：“卖淫女王、杨早已在当时各自的证
言中明确说明，她们与嫖客肖、张认识时，与被告人无关。这个证言真实而且
充分。何况该治安案件已结案，依法不得再提起。特别是当时对４个当事人的
询问笔录中，均没有出现过高勤荣的名字，整个案卷中也没有出现过。而两年
以后，又找到当时的当事人，叫他们共同再指控高勤荣介绍卖淫，是没有效力
的证据……”

　　１９９９年５月４日，高勤荣被判处有期徒刑１２年。８月１３日，运城
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下达刑事裁定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　辩护律师最后的话：不可思议。
　　段毛英含泪告诉宝贝女儿：你爸爸出国了。

　　在这里需要重点提示的是，对于那场轰轰烈烈的假渗灌运动，运城的主要
领导已经有了说法。前一任地委书记检讨道：“我感觉心里很内疚，花那么多
钱，弄虚作假，劳民伤财，给党和人民带来的损失太大。”后一任地委书记
说：“现在看来，当时的这个工程是不符合实际的，对以后的工作，教训是很
深刻的。”

　　然而，高勤荣依然被投进了监狱，作为“严管”犯人，依然在服１２年长
刑。
　　女儿奇怪地问妈妈：“爸爸哪儿去了，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段毛英搂
住上小学的女儿，含泪答道：“乖乖，爸爸是个英雄。他出国去了，要去很
久，很久……”

〖《中国社会导刊》２００１年第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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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与书评°
　　　　　　　　　　　◆　读图图自述中的宽恕　◆
　　　　　　　　　　　　　　　　　　　　　　　　　　　　　·茉　莉·

　　南非前开普顿大主教、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图图（Ｄｅｓｍｏｎｄ　
Ｔｕｔｕ），在他的新书《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中，以热情感人、泥土般令
人亲近的语调，叙述了他作为南非“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主席的三年经历。
１９９４年，黑人终于从种族隔离制度下解放出来，而后，南非走上一条寻求
种族和解的道路，昔日你死我活的各党派，组成了一个新的民主政府。他们为
世界创造了一个令人瞩目的奇迹——挣脱锁链的不只是被压迫的黑人，同时，
还有与他们长久地铐在一起的、被视为压迫者的白人。
　　图图告诉我们：南非成功地进行了一个相对和平的转型，他们的精神资源
来自非洲传统的正义观——宽恕与和谐。在传统精神的支持下，南非人用一种
新的方式，告别血腥恐怖的过去——从仇恨、压迫走向相对稳定的民主。这个
奇特的现象，无论对世界还是中国，都是极有意义的。
　　图图的自述，既是一个神学性的思辨，探讨善、恶和上帝的意图，也是一
个政治性的历史撰述，叙述那些最艰难、最具戏剧性的政治冲突事件；它几乎
还可以成为一本介绍有关解决争执的方法指南，它当然更是一本私人性的自传
……这么多特殊的内容，全都包含在一本书中，它例举了许多人性无法想象的
罪行，但仍然令人感到希望和力量。

　　一、一个主教的“以德报怨”
　　１９９４年４月２７日南非黑人终于获得选举权时，图图已６２岁。自从
１９７５年成为约翰内斯堡的主教，他开始为将黑人和白人一起从种族歧视制
度下解放出来不懈地进行他的高层抗争，１９７６年他写信给当时南非总理
Ｖｏｒｓｔｅｒ，警告种族歧视政策导致黑人的愤怒日益增长，但他的警告只
得到轻蔑的回答，几个星期之后，震惊世界的索维托爆炸事件发生了，从此南
非黑人开始激烈地武装抗争。
　　图图终于看到民主、准备退休时，突然被总统曼德拉任命为“真相与和解
委员会”主席。这个机构的责任不仅要披露所有的内幕，打开过去的刑讯室，
曝光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给受难者平反，使作恶者承认其罪行并请求宽恕，
——上述的内容只是和解进程的一个基础，更重要的是，它要促使全体南非人
以德化怨。
　　“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由１６位成员组成，其中包括这个多民族国家的每
一个种族的代表，有黑人、印度人、阿非利卡人（荷兰裔布尔人）、白人（英
裔），甚至还选进一位犹太人。委员会成员的政治倾向从左派到右派全都包
括，不同的宗教信仰如基督教、穆斯林、印度教及其他宗教都有其代表。委员
们的职业有反对党议员、著名律师、法官、妇女运动领导人和心理学医生。委
员会直接由总统任命，总统赋予他们不受任何干涉、独立做出决定的权利。
　　委员会的工作显然是属于法律范围，为什么不选一个法官，而是一位主教
来担任主席？因为它具有超越法律的精神目的：抛弃通常的政治丛林哲学——
以牙还牙、吃人或者被吃，主张宽恕认罪者并与其和解，更多地具有宗教的意
味。
　　图图在书中幽默地说，他甚至不希望自己最可恨的敌人接受这一艰难的使
命。这个巨大工程开始的时候，他们除了自己的意志之外两手空空。南非长期
的种族仇恨，照样也使不同背景的委员们之间，很难建立互信和共识，头半年
里，他们甚至做不出一个决议。
　　他们到哪里去寻找共同的精神资源？图图带领他们去旅行，到昔日关押政
治犯的监狱，走过一个个囚室，委员们被冷酷的历史触动了，他们意识到南非
人已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委员们因此接受了图图的一个特殊建议，在每一次
会议召开前和会议结束后，都用几分钟时间来静默祈祷，以纪念那些死去的人
们。诉诸人的宗教情感，使委员会获得巨大的精神支撑。他们在调查中，触碰
到受难者的深重痛苦，还是受到强烈的震撼，每一个委员都差点被心理重压所
击垮，要靠安眠药镇静自己，一位女性委员的婚姻甚至因此破裂，大家也曾经
接受一个心理学家的指导。委员会成立两年后，图图患了摄护腺癌，使他增添
了紧迫感，因此加速了疗救受难者的工作速度。

　　二、没有纽伦堡
　　怎样治愈昔日南非流血的伤口，完成有序的转型？
　　有一个纽伦堡模式可供借鉴。二战后，胜利的列强在纽伦堡大审纳粹头
目，以“戕害人类罪”的罪名起诉战犯。虽然是大快人心，但有人认为，纽伦
堡大审只是“战胜者的片面正义”。而且，苏联领导人斯大林，也是一个“战
胜者”，同样犯下侵犯人权的暴行，却无人追究。
　　图图说，如果使用纽伦堡模式，治愈南非的创伤将成为不可能。因为，审
判惩罚那些被确认为失败者的白人，就再难让他们参与南非的重建。纽伦堡审
判的同盟国成员，审判完毕后各自回家，而南非人——无论白人还是黑人，都
必须在一个国家共同生活下去——这里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
　　图图解释说，南非人确实没有能力像犹太人那样，对纳粹案件的每一个当
事人穷追不舍五十余年。有人抱怨新政权没有把所有的罪犯送上法庭，图图认
为这种抱怨太奢侈。将犯罪者绳之以法，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只有正视历
史创伤，用赦免去医治它。赦免也是一种妥协，而且是力量的象征，不是软
弱。南非选择以赦免换取和平稳定的过渡。
　　那么，是否就对过去的罪恶一笔勾销、普遍大赦了呢？图图认为，不问是
非的无条件大赦，对于受难者和他们的家庭，势必制造巨大的痛苦，意味着整
个民族失去记忆——忘却过去意味着一切罪恶将可能会重复。
　　为了在正义、责任、稳定、和平与宽恕之间取得平衡，也为了不让事情更
复杂，图图和他的委员们创造出第三条道路——既不是纽伦堡审判模式，也不
是无条件大赦，而是选择一条寻求种族和解的道路，由“真相与和解委员会”
做出一个决议：在种族压迫制度下犯罪的人，只要坦白自己所有的罪行，并真
诚地请求宽恕，他们将得到赦免。南非最高法院制定了有关赦免的法令。
　　将“胡萝卜”给予那些真诚忏悔的人，对顽固不化分子则以长期刑期的
“大棒”来惩罚。赦免绝不是无条件的，首先是犯罪者自己必须申请特殊的赦
免，再由一个独立的专家小组按照严格的尺度，决定是否批准某人的赦免申
请。当时，有七千以上的旧政权支持者向委员会寻求赦免。许多寻求赦免的白
人，都充满悔意地向受害者请求原谅。图图在书中以较长篇幅，公布了一位白
人警察太太的信，叙说其夫在执行屠杀黑人的任务后所经受的心理折磨，以及
自己目睹丈夫痛苦的难受心情。
　　一切大宗教，西方的耶稣或东方的释迦牟尼，都提出人类的最高境界是
“以德报怨”。而在现实中，比较实际的作法则是“以直报怨”，即面对多年
的怨恨，报以公平和正直。南非方式中最难得的是上述的宗教救赎精神，使得
他们面对昔日的作恶者，能克服种族和个人的怨恨，在处理历史遗留问题时坚
持公道宽容。笔者在为此文收集资料的过程中，发现中国国内出版的《殖民主
义史》和《非洲史》都闭口不提图图主教的长期抗争，可见专制政权多么忌讳
宗教的力量。

　　三、非洲哲学说：“我与他人分享”
　　在自述中，图图特别指出，这充满赦免意味的第三条道路，其理念来自非
洲传统的一个特殊观点，即在当地语言中叫做ｕｂｕｎｔｕ的一个词。当非洲
人以他们的标准称赞某人是ｕｂｕｎｔｕ的，这意味着此人慷慨好客、友好谨
慎、充满同情心并愿意与他人分享一切。
　　非洲传统哲学不像欧洲人的“我思故我在”，而是“因为我属于某个家
园，所以我是人性的。我是某地的一部分，我与他人分享。”“我的人性与你
的人性不可分割地连接在一起。”换言之：“个人通过他人的存在而存在。”
　　图图将传统非洲的这一哲学概念，引入委员会关于法律问题的讨论，他因
此遭到许多批评，有人指责“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忽略了正义，但图图说：
“我们认为这里存在着另一种形式的正义——一个恢复性的、强大的正义，它
具有我们非洲传统中主持正义的特征。在这样一种正义观念中，最重要的目标
是医治那些破碎的心灵，使被损坏的关系回归平衡，而且，试图给予犯罪者与
受难者同样的恢复的机会，使他们重新适应这个他们曾经伤害过的社会。”
　　图图例举一些放弃ｕｂｕｎｔｕ传统的非洲国家所遭受的灾难：肯尼亚由
于恣意报复，而成为白人移民的坟墓；六十年代的比属刚果、九十年代的卢旺
达，都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在图图写作此书时，正好是北约轰炸南斯拉
夫之际，图图也谈到塞族对科索沃的种族清洗是如何残忍。图图引述非洲古老
智者的话：“剥夺他人的人生，即意味自己不成其为人。”
　　“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不是法庭，他们给受难者叙说自己的历史的机会，
让受害者用自己的语言叙说他们的历史——那被撕裂了的个人生命的真实，叙
说便成为医治创伤的一种有效方式，并对他们意味着恢复名誉，恢复人性价值
与公民价值。许多到“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诉说的人，其长期不能解脱的心理
痛苦，都因为倾诉和被人聆听而感到如释重负。

　　四、审讯温妮
　　胜利者也不能免除法律的追究——这是南非样板中惊人的一幕。图图详细
叙述了有关温妮·曼德拉的审讯。
　　记得几年前在瑞典电视上看到温妮·曼德拉接受采访，她穿着雍容华贵，
态度坚定地说，她要继续为贫苦的黑人而战斗。瑞典记者把镜头对准她那豪华
住宅、珠光宝气的衣饰，不无讽刺地问：“你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为穷人战
斗？”
　　温妮·曼德拉的足球俱乐部，于１９８８年开始在索维托活动。作为温妮
保镖的一批黑人青年，被人们传说为一伙恐怖主义匪帮，他们刑求并处死那些
被白人收买的黑人，并烧毁其房屋。人们说，温妮直接指挥这些暴行的实施。
针对温妮的一个最重要的控诉案件，是她涉嫌绑架１４岁的斯托比尔。这个黑
人少年被怀疑与白人警察合作，１９８９年１月，他的尸体被人发现，已经腐
烂在草原上。
　　这是委员会最棘手、最难以做出决定的一个案件，也是图图本人的一个恶
梦。此案之特殊，在于它的被告是一位著名的政治领导人。其他类似的案件，
其审讯过程一般都不对外公开，而温妮却自己要求进行公开审讯。对温妮的传
讯进行了九天。一个接一个的证人，证实了温妮参与谋杀的罪责。过去的保镖
作证叙述，温妮“妈妈”曾经怎样观赏他们用酷刑虐待“警察线人”，当孩子
们报告“妈妈”说，他们已经执行了谋杀命令，于是他们获得“妈妈”的亲切
拥抱和夸奖。
　　这是一位激进的、不平凡的黑人女性。在她的前夫曼德拉被判取终身监禁
时，她也曾遭受过各种严酷的迫害——被监禁、被隔离。当其他反抗种族隔离
运动领导人不是入狱、就是被逼逃亡时，她成为一个坚强的富有吸引力的黑人
运动发言人。她精干并深具草根性，富有魅力，善于赢得人们的支持。黑人们
热爱她，甚至授予她“国母”的称号。
　　在温妮被迫害的岁月里，图图经常去探望她，为她做晚祈祷，然而后来他
却必须审判她。１９９７年，委员会对温妮公开听讯。会场被各国媒体所包
围，温妮没有让人们失望——她身穿设计高雅的时装，一副神闲气定的样子。
她的支持者在会场外面扯着嗓子为她歌舞打气。温妮在听讯会上面不改色地说
谎，矢口否认所有对她的指控。
　　在委员会必须对温妮及其足球俱乐部的案件做出裁决之前，图图痛彻肺腑
地对温妮做出了一番公开呼吁。他深情地回顾自己与曼德拉一家长期的亲密关
系，回顾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旧制度的压迫，赞美温妮永不屈服的精神与贡献，
最后，他直接面对温妮，无比诚恳地说：
　　“我要对你说——你是我挚爱的人，我爱你的一家也是这样深沉。我想说
的是：让我们正式面对这一切，在这个会场上，请你告诉我们，有一些事情你
做错了，而你不知道为什么错了。在这个会场外有许多人想拥抱你，我也想拥
抱你，这个国家有许多人像我一样深深爱着你，他们在等待着你——如果你能
说：请原谅，宽恕我的那些错误。
　　“我请求你，我真诚地请求你，——我还没有对这些发生的事情做出决
定。你是一个大人物，你不知道，如果你能说：‘我道歉，我做错了，请原谅
我！’这只会增加你的尊严。”
　　一直说谎面不改色的温妮，被图图感动了，终于向受难者的母亲说：“我
真诚地请求原谅！”尽管大家都认为这只是一个半心半意的道歉，但这却是温
妮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请求宽恕。
　　图图在传讯会上对温妮的呼吁，引起广泛的反响。即使一些爱挑剔的白
人，虽然怀疑图图是有意给温妮提供出路，但也不能不承认委员会的努力是成
功的。而图图本人则感谢上帝的恩惠，温妮的悔过，不但给黑人激进分子提供
了宽恕之途，也帮助整个受害的南非民族进一步从仇恨走向和解。

　　五、“宽恕”的含义：解放受难者
　　图图说：“上帝因为我们宽恕而贴近我们”，南非人相信他这句话。作为
虔诚的基督徒，图图把这个疗治整个民族心灵的进程，归结为“上帝的一个梦
想”，而教会则是宽恕的象征。虽然人类毫无疑问地存在许多邪恶，但图图发
现人类有一种奇妙的能力使自己变得更好。正是这种体验，使图图在最困难的
时候，仍不肯绝望。
　　在三年的调查工作中，委员会接见了２万多个证人，一系列开馆验尸的现
场，其悲惨图景将伴随图图终生。图图深思这个种族歧视制度，它之所以存
在，是由于许多白人在这个对他们来说非常舒服的制度下成长，不觉得有改变
的必要；而受歧视的黑人，也变得像对手一样野蛮，产生这个悲剧的原因是，
受害者在潜意识里不知不觉地接受了统治阶级的价值观，因而自我仇恨、自我
作贱。图图说：“我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人，我们自己也是一再受到伤害
的。长久以来，整个南非的国家命运就是这样自我戕害。”
　　作为非洲基督教会的一位著名领袖，图图曾访问过大屠杀之后的卢旺达
——那里尸首遍地，连教堂也成了可怖的停尸房。现代非洲历史的一幕幕内战
惨景，在尼日利亚、利比亚、安哥拉以及其他国家一再发生。以牙还牙、以怨
报怨，形成了巨大的恶性循环。图图在各国一再呼吁：恢复非洲传统中的宽容
与正义，改变野蛮的复仇方式。
　　图图去了耶路萨冷，去了北爱尔兰，到处演说：“被伤害的人们不要拒绝
宽恕对方。”各国人民聆听他，仿佛他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天真的人，但图图例
举不少例子证明其可能性。他所说的“宽恕”，并不是来自个人天性中的情
感，他认为“宽恕”真正的含义是：解放受难者。为了说明这一点，图图在书
中引用了一个故事：
　　曾经有三位前美军士兵站在华盛顿的越战纪念碑前，其中一个问道：“你
已经宽恕了那些抓你做俘虏的人吗？”第二个士兵回答：“我永远不会宽恕他
们。”第三个士兵评论说：“这样，你仍然是一个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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