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隧         道          【】  【】                              【】  【】            TUNNEL            【】  【】                              【】  【】                              【】  【】         第 一 百 零 二 期           【】  【】                              【】  【】【】【】【】【】【】【】【】【】【】【】【】【】【】【】【】【】       1999.5.4               (sd9905a)  ÷÷÷÷÷÷÷÷÷÷÷÷ 本 期 目 录 ÷÷÷÷÷÷÷÷÷÷÷÷ 1 五四文化革命壮志待酬 ·许倬云· 2 想起了德热拉斯 ·易大旗· ──也谈科索沃冲突 3 毫无目的的残酷  ·景凯旋·    ≈≈≈≈≈≈≈≈≈≈≈≈≈≈≈≈≈≈≈≈≈≈≈≈≈≈≈≈≈≈≈≈≈≈  《隧道》是中国大陆第一份以电子邮件连锁传递的自由杂志,宗旨在于打破当  前大陆的信息封锁和言论压制。欢迎运用任何手段进行非商业复制和传播。如  果你愿意提供其他E-mail地址给我们,请寄:voice@earth  ling.net,我们将把每期的杂志发给那些地址;你对杂志有什么意见  和建议,也请寄上述地址。同时衷心希望你投稿或推荐稿件,请寄:tunn  el@earthling.net。发送杂志的地址可能变化,不必奇怪。           ≈ 感谢进行非商业复制和传播 ≈  注:为了节约传输量,我们采用文本格式,建议你用编辑软件调整字行后阅读。  ≈≈≈≈≈≈≈≈≈≈≈≈≈≈≈≈≈≈≈≈≈≈≈≈≈≈≈≈≈≈≈≈≈≈            ◆ 五四文化革命壮志待酬 ◆ ·许倬云·   八十年前,五四运动发生时,世界正在急剧的改变之中,五四运动本身,不 仅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也应当是当时全球变化的一环。   那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二十世纪的第一个十年以来,许多古老的 帝国陆续解体,中国的帝制、皇朝、奥图曼帝国,都已崩溃,第一次世界大战以 后,奥匈、德意志、俄罗斯的皇朝,也都垮了。威尔森一方面提出国际联盟的构 想,以缔造国际新秩序,另一方面倡为民族自决理论,使巴尔干半岛与中东各地 原为旧日各帝国统治的族群,纷纷高揭民族自决的旗帜,独立建国。   在十九世纪中叶,民主革命席卷欧洲以后,这一波的革命浪潮,可说更为广 阔汹涌。中国的辛亥革命,其实并不是孤立的事件。在中国本身的演变,辛亥革 命上承太平天国与戊戌改革,下接北伐与共产政权的兴起;在世界格局中,中国 的革命也毋宁属于上节历史浪潮的一个波。因此,由辛亥革命纵然实质上只是成 功了一半,即为袁世凯篡取革命果实,中国人却并没有灰心,不但政治革命接踵 而至,而且民间的文化革命早已默默的累积能量。五四运动是由巴黎和会列强不 顾我国主权,而引发了学生的抗议活动。这是政治层面的意义,其实与民族自决 的呼声,互相应和,孙中山先生主张的民族主义,早已揭出民族平等的原则,他 的主张并非抄袭威尔森,威尔森也并未抄袭孙中山;这是一个时代,大家已经形 成的共识!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停战之日,十一月十一日,竟成为世界和平日。许多 人以为这一次大战之后,世界将有新的国际秩序,例如国联组织与国际法庭,世 界将可不再有大型的战争,那是多么乐观的态度!这一乐观,似乎也影响到五四 一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他们因此获取信心,认为力求改革,内除国贼,即可以外 抗强权,救中国之亡,挽狂澜于既倒。   八十年前,世界的生产力正在迅速提升,实用科学的研究,促成新产品;生 产方式的改变,也增加了生产数量。福特的T型汽车,因有组装生产线,产量大 增,成本降低。许多产品,例如缝衣机、手表、农耕机都已因为产品标准化,使 成本降低,销量大增。美国工业,因迅速发展,须要大量劳动力,大量移民,由 两洋拥入新大陆。美国跃升为世界强国之列,即是这一产业发展的后果。五四运 动时代的中国精英深信科学与工业发展,可以救中国于贫弱。这一时代性的认 知,有其渊源;而且至今不少中国人还是坚信「科技救国」,也是当时流行观念, 历久而未衰。   当时的科学发展方面,波尔与爱因斯坦,均已在物理学上有了划时代的贡 献。但是,一般知识分子若不是专业的科学家,还是沈浸在牛顿力学的宇宙观; 同时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与并未能有科学证实的社会进化论相为表里,以致进 步主义弥漫一时。五四运动的领导分子,以在美国受教育者为多,当时美国正是 进步主义的大本营,于是五四精神力求进取,也就不难理解了。   以上所论,大致都在说明五四运动诸项重点的出现,有其内外因缘,有其时 代背景。五四的诸种口号,例如德先生、赛先生,几乎无不明白易懂,确是一个 「运动」的口号在必然如此,否则不足以启动人心,发而为遍及全国的文化革命。 然而,正如李泽厚与维拉、薛凡慈不约而同的指出,五四运动的特点是救亡与启 蒙,两个目的,缠在一起。「救亡」的呼声激发参与者的情绪,要求的是迅速行 动,剑及履及,「启蒙」是开启民智,应当是多所思考,讨论辩诘,不宜于血脉 偾张。这两项不同目的缠结不分,启蒙也难化约为易懂的口号,则整个文化革命 的境界即不易提升。   回顾八十年来,五四文化革命的工作,最足称道的当在白话文学已自成相当 不恶的体系。最堪遗憾的部分,则是重整哲学与社会思想。八十年来破多立少, 在这一方尽心尽力的人不多,有些学者致力中国文化体系的精粹,寻求将中国与 外来成分衔接,庶几转化为兼包中外的思想体系。可惜凡此成就往往如阳春白 雪,只能留在学术圈中,供学者咀嚼,未能造成风气,供社会大众抉择。   至于介绍外来思想及学说,则自五四以来,咸为中国学术与文化发展的主要 工作。这一任务自然也很重要,只是单从零碎介绍,未经仔细拣选,更未经消化, 于是外来文化的精粹之处,未在中国扎根,徒然一波一波海浪淘沙,中国文化只 有在学习的过程中掏空,而不能有继长增高,自树一帜的实力。   今天的欧美文化,经过两次大战,及多次的反思,文化内容变化不少,分歧 四出,多姿多采。现代科学发展迅速,而且每一学门都在分工原则下,越来越专 门。人文学与科学之间的鸿沟,更是难以逾越。有识之士,都深感学术支离破碎, 不能满足人类社会的需求;尤其科学尽力求真,却少有人将科学知识与善与美融 合为一套人类文化完整系统。   今天世界文化的主流,毋宁是以科技为胜场的欧美文化。然而,尺有所短, 寸有所长,世界各个文化体系,原本都可足以称道的特色。若欧美文化席卷世界, 而其中又有尚待补足的缺陷(例如有关善与美的价值部分),则欧美以外的主要 文化体系,又何尝不能截长补短,提供自己的一份文化遗产,共同缔造未来的世 界共同文化?   这一志业,必须由欧美文化以外,其他文化的继承人自己担起。五四以来, 中国文化对于世界文化,只有撷取,而没有贡献。台湾今天经济发展有傲人的成 绩,教育水平也相当不低。台湾的学术界与文化界,正应当仁不让,投注心力于 文化阐释转化,与融接的工作。能在这一方面有所成就,则台湾可占优势,领先 中国文化涵盖的其他地区,最后真正跃居中国文化的新中原,世界文化的新重 镇。相反的,如果大家只以「本土」自限脚步,则难免尽失机先,而且由于没有 足以自立的文化,终于随波逐流,一无所有。 【】              【】              【】  ◆ 想起了德热拉斯 ◆ ──也谈科索沃冲突  ·易大旗· 北约对南斯拉夫的空袭如天雷地火,中俄两国均觉五内俱焚,抗议不迭。若 说俄罗斯倒也未足为奇,她与南国塞尔维亚人同为斯拉夫民族,同奉东正教,和 尚不亲帽儿亲,更兼巴尔干为其疆域之外的门户,正是唇亡齿寒。却纳闷北京政 府何以兔死狐悲?或许作为执政者,难免念及西藏与新疆的分离活动,岂容外国 势力来赶这趟浑水!但大陆普通民众竟也同仇敌忾,视北约为寇仇,这般“四海 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世界革命情怀,真是久违了。 君不见国内百姓支持南斯拉夫的大标语,已经打到甲A职业足球联赛的赛场 上了,山东队重金聘来的南斯拉夫名教练为此感动得热泪盈眶。如果将此万众一 心的劲头投放到今岁“六四”十周年的悼念活动里,真是民气可用也! 其实笔者绝无轻侮国内当下之民意的意思,人的是非善恶判断,从来都是受 到诸多因素之影响的。官方舆论导向固为其一,却非全部。说到底,并没有太多 中国人真正研读过巴尔干错综复杂的民族冲突史,反而有为数不少的大陆百姓对 南斯拉夫已故英雄铁托心怀景仰,又或者,对南国人民忠勇强悍的印象是来自电 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此为大陆中国人在其精神生活至为匮乏的年代里 最好看的一部进口片,确是深入人心。难免的,还要算上中国百姓普遍对昔年讨 赏钱、吃白食的“社会主义明灯”阿尔巴尼亚的心理厌倦。总之国内的“亲南” 情结乃各有前因,其来有自。 既然承认了各方的价值判断均有自己的理由,便不难明白西方诸国何以不惜 大动干戈,用武力去弹压近邻的“家变”动乱了。巴尔干素为欧洲火药桶,第一 次世界大战就是从萨拉热窝引爆的,它不但是西方人的梦魇,亦为卧榻之侧的阵 痛,从九十年代之初的波黑战争至今,巴尔干的流血冲突就未曾稍息,对西方诸 邻来说,该处的星星之火,都可能意味著历史创口浓血横流的迸裂和暴涨的难民 潮,焉得不关情? 至于北约为何绕过联合国安理会,悍然充当国际宪兵,这其间居然与北京当 局颇有关系。巴尔干连年战乱,早已山河破碎,联合国维护和平部队一直在彼处 多个地区执行任务,不巧马其顿共和国与台湾建交,北京一怒之下在安理会否决 了联合国部队在马其顿的维和任务。本来北京之震怒完全可以理解,不过随之作 出的反应何乃太激烈?与马其顿断交不就足矣?须知马其顿和巴尔干其它多事 地段一样,非得有“国际宪兵”驻扎不可,联合国维和部队来不了,这角色总得 有人当,于是北约便出山了。 笔者也并不乐见北约或什么“约”未经联合国的协商与授权,就戴上宪兵的 袖标,但这回实在怨不得别人,北京当局真是自食其果。当然,中共在恼怒之余 是断断不会对自己的老百姓道出其中隐情的。想想国内一派“仇北”“拥南”的 激昂,真是徒生感慨! 现在说到南斯拉夫的那位强人总统米罗舍维奇,他是“铁托二世”乎?此公 凭什么在兵连祸结、分崩离析的南斯拉夫联盟维持其十数年的统治?原来他之袖 里乾坤即是玩“民族主义”之火,用大塞尔维亚族之咒语去树立假想敌,凝聚民 心,果然收效于一时。但“民族主义”实系一把双刃剑,它怎能终日挥舞而不伤 害到自己?南斯拉夫各族人民连年抛洒碧血、暴尸荒郊,就是民族主义魔瓶放出 来的“精神异形”作祟所致。先前的波黑冲突和目下的科索沃,呈现于世人眼前 的是血渊骨岳的种族清洗暴行,如此铁证如山,怎能抹煞? 若要真正了解南斯拉夫面临“亡国灭种”之世纪末大危机,就不能不提到南 国的一位哲人智者。今年烽火连天的四月,使人浑然忘却了正逢他逝世四周年的 忌辰。南斯拉夫杰出的思想家德热拉斯(又译吉拉斯)于一九九五年与世长辞, 享年八十四岁。他是黑山人、属塞尔维亚族。他于一九三二年参加南共,次年陷 狱,三七年出狱,未几即投入反抗法西斯入侵的游击战,他与铁托一起创建了南 斯拉夫人民解放军;二战结束后他曾担任南共总书记、国会议长。一九四八年他 为南国的独立自主与斯大林进行激烈论争,两党从此交恶。德热拉斯本质上是一 个哲人而非政客,南斯拉夫的不结盟及工人自治,均来自他的思想。然而他对共 产集权统治模式的洞见与致命批判,终为铁托所不容,遂被投入黑牢达七年之 久。 德热拉斯著作甚丰,如《不法之国》、《枪决》、《游击战》、《不完美的 社会》等,当然最为著名的是他那部惊世之作《新阶级》,无疑,德氏对共产主 义思想体系的批判远比当时的西方思想界来得深刻。 时至今日,人们可发现德氏的洞见还不止于此。原来他自一九八九年国际共 产主义阵营崩溃之后,就一再直言抨击南国总统米罗舍维奇的政策,指他以煽动 民族主义狂热来维系自己的统治,从而导致国无宁日、纷争不息,将整个南斯拉 夫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预言:除非国际社会的强力干预或者由联合国托管, 巴尔干的危机永无消弭的可能。他还预言,如果出现最坏的结果,将是法西斯化 的俄罗斯和分裂后的南斯拉夫结成一体,这便会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祸端。 事态的演变,已清楚无误地证实了德热拉斯大部分的预言,南国各方的民族 情绪果然滚沸到了极端,国际社会的“强力干预”果然如期而至,“联合国托管” 也依稀可见。只有“法西斯化的俄罗斯”未曾降世(然而谁知道呢?),不过, 在北约轰炸南国的第二十天,在米罗舍维奇的督导下,南国国会猝然通过了加入 俄罗斯、白俄罗斯联盟的决议──这竟又在德氏的预见之中! 再强调一遍,德热拉斯并非科索沃人、波斯尼亚人或科罗地亚人,他是黑山 塞尔维亚族人,尽管他的思想早已超越了族裔与国界。 究竟谁才是南斯拉夫人民的真正儿子? 民族主义游戏到底能玩多久? 【】              【】              【】  ◆ 毫无目的的残酷 ◆  ·景凯旋· 一九八六年,在文革结束十周年的时候,我第一次读到英国作家乔治·奥维 尔的名作《动物农庄》。读罢之后,最初产生的强烈冲动就是,将这篇小说译介 给国内读者,或许能为人们提供一个反思历史的参照物。两年后这篇小说终于得 以在上海一家杂志发表,结果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这本出版于半个世纪前,译 成中文不过六万余字的小书在国外早已是家喻户晓,老少皆知,先后被译成三十 九种文字,至一九七二年仅英语本销量就已达到一千一百万册。而在一个最应受 到理解的国度,它却遭到未曾预料的冷落。惊异之余,颇有点说不出的无聊。当 时的情形是,西方的各种思潮,尤其是个人意识的解放正风靡大学校园,学者们 也正热衷于对东方文明的文化批判,沉浸在把社会又一次划分为精英和非精英 中。对当时大多数人而言,小说揭示的主旨显然是过于明晓而浅显,因而也就不 值得一谈了。书籍的确有它自己的命运。 这是一篇政治寓言小说,以隐喻的形式,写革命的发生和革命的被背叛,自 然还有革命的残酷。一个农庄的动物不堪主人的压迫,在猪的带领下起来反抗, 赶走了农庄主;它们建立起一个自己管理自已的家园,奉行“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的原则;两只领头的猪为了权力而互相倾轧,胜利者一方宣布另一方是叛徒、内 奸;猪们逐渐侵占了其他动物的劳动成果,成为新的特权阶级;动物们稍有不满, 便招致血腥的清洗;统治的需要迫使猪与人结成同盟,建立起独裁专制;农庄的 理想被修正为“有的动物较之其他动物更为平等”,动物们又回复到从前的悲惨 状况。明眼的读者自可看出,此书不属于人们所熟悉的那种蕴含教训的传统寓 言,而是对现代政治神话的一种寓言式解构。 对于书中所揭示的革命后一切都没有改变,以及操纵语言歪曲真理的现象, 人们尽可持不同看法。事实上,此书自经出版,对它的争论就一直没有停顿过, 社会主义国家自不待言,西方国家的知识界也是众说纷纭,右派认为它是抨击苏 联社会主义,左派认为它也抨击了西方资本主义。使我感到震撼的是,书中描写 了无数次杀戮,这些杀戮一次比一次残酷,一次比一次不可理喻。在一九五四年 英文版的前言中,伍德豪斯在谈到这些杀戮时用了这样一个评语──“毫无目的 的残酷”。 这使我想到已经过去的文化大革命。 要说残酷,自然非文革莫属。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文革的残酷程度即使 称不上空前,也排得上前茅。通过一九八零年特别法庭的审讯,林彪、四人帮在 文革中的种种阴谋,他们利用权力残酷迫害他人的罪行早已昭然于天下。迄今出 版的大量文章和书籍证明,在对这伙人的揭露方面,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都是不遗 余力的。今天,人们公认的看法是,林彪、四人帮所作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有 缘由的,即为了搞乱国家,以便乱中夺权。因而对他们来说,文革中发生的一切 “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时的”,他们需要这样,他们不这样倒是不可理解。 但问题恰恰在于,如果我们仅仅把这一切归罪于这伙野心家的政治阴谋,甚或仅 仅归之于上层的权力斗争,我们就很难理解文革中出现的普遍的疯狂和荒诞,我 们对这段历史的认识将依然会停留在简单的水平上。 有朋友曾说,文革是一笔巨大的遗产。他说这话时是指在若干年后,对文革 学的研究将养活许多吃学术饭的教授、副教授们。此言也许不妄,然而我总觉得 有点轻松和可怖。对于那些经历过十年文革的人来说,不只是一段记在纸上的冷 冰冰的历史。显而易见,文革在政治、经济、文化乃至道德人心对我们民族性的 暴露和检验是彻底的。说到底,文革是一场亿万群众积极参与的历史运动,二十 多年前的人们投身其中的狂热并不亚于今天年轻的追星族和摇滚歌迷,而且他们 还被时代赋予了前所未有的肆意发泄的权利。从大量揭露的材料看,除了林彪、 四人帮直接插手的事件,许多针对普通人的骇人听闻的迫害都具有底层的自发性 (尤其在文革前期),或毛泽东曾经所称的“痞子”性。这就不仅是少数几个坏 人的问题,而是一个更大范围的问题了。 这里,我想举两个事例,据一些出版物披露,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七日至九 月一日,红卫兵在公安局的配合下,对北京大兴县的“四类分子”进行批斗打杀, 从一个大队发展到四十八个大队,在三天时间里,共有三百二十五名“四类分子” 及其家属被杀害,年龄最大的八十岁,最小的出生才三十八天,其中被满门杀绝 的二十二户。另一个是,一九六七年八月十三日至十月十七日,湖南道县曾发生 由社队干部组织的滥杀无辜现象,共有四千一百九十三人被用枪杀刀砍、沉塘活 埋、投洞绳勒等手段杀害,其中“四类分子”及其子女占绝大多数,年龄最大者 七十八岁,最小者仅十岁,此外还有三百二十六人被迫自杀。此刻,在引用这些 近乎枯燥的数字时,我感到生命有如蒿草的脆弱和轻贱,我很难从数字中想像他 们在临死时的恐怖神情,他们最后一刻的活生生的感觉。这两件事例之所以特别 令人惊心,是因其中所表现的残忍显得是那样没有道理,那样如同一场杀人游 戏。从受害者一方看,他们有别于被迫害致死的“走资派”或武斗中死亡的两派 群众,早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他们就被打翻在地,成为社会的最底层,大多数人此 后被剥夺了基本的政治权利,一直安分守己,规矩度日。作为一个个体,他们并 不对政权构成任何威胁,甚至也无能力得罪任何人,这一点当时的人其实都很清 楚(真正对政权构成威胁的倒是无休止的政治运动,这一点后来的人也总算清楚 了)。但即使如此,社会仍是容不得他们,文革中这些既无反抗能力更无反抗意 志的人还是被剥夺了生存权,连初生婴儿都不能幸免,成了那个时代的祭品。这 样的事例在当时尚不知凡几,迄今披露出来的不过是冰山的一角。让人不解的 是,即为了巩固专政,从肉体上消灭这些与政权的巩固已没多大关系的人也是毫 无必要的,然而事实还是发生了。从迫害者一方看(也包括那些参与杀戮的普通 群众,如此规模的杀戮当然不会仅仅是几个“坏头头”所为,由于法不治众,由 于特殊的历史原因而无法追究,他们中大多数人今天应该还好好活著),无论是 一些基层掌权者,还是普通的群众,参与这种杀人游戏并不能使他们自己获得名 利,光耀门庭,时至今日仍很难令人明白,对于这些基层群众,如此的残酷究竟 有何意义?能达到什么目的?是出于愚昧?恐惧?抑或是出于随大流?但无论 出于什么原因在他们个人都是毫无意义的,除了可能产生的一时的快感外,他们 从中什么也得不到。没有必要没有意义说明目的的虚妄。中国历史上缘于政治斗 争的残酷多矣,但像这种借“阶级斗争”的名义,大规模有组织地针对底层民众 而又毫无目的的残酷,却无疑是文革的一大特色。 文革期间有一条著名的语录,“世界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 故的恨”。这条语录以其独断论的话语方式,曾鼓舞了千百万人投身运动,在斗 争中冲冲杀杀。但颇有讽刺意味的是,在文革中所表现出来的恨事实上大多是无 缘无故的,甚至于连恨都谈不上,有时仅仅是由于残酷能给人带来快感和自我的 确立,所谓“与人斗,其乐无穷”。唯其如此,这种残酷才显得特别可怕和荒诞, 直指人心。记得有一年冬天,在我儿时生活的山区小城,唯一的中学校里早已没 有了往日的朗朗读书声,人去楼空,几个留在学校的十四五岁少年无事可做,突 发奇念,想知道核桃树(当地盛产的一种树)叶的味道,按今天的说法,即想找 点乐子,他们把关在“牛棚”里的几个老教师叫出来,让他们爬在地上,口含树 叶,然后问他们苦不苦,回答自然是一迭连声的不苦。也许是觉得无聊,学生们 又让老师叫自己“爷爷”,仍然是木然地叫,狂然地笑。对这些老师来说,这种 孩子气的恶作剧或许要比在大庭广众面前坐喷气式,阴阳头,戴高帽,衔稻草好 受一些,但他们内心的灾难却是一样的。有时候,在轻佻的折磨中有著比严肃的 迫害更为恐怖的东西。 岁月漫漫,记忆历久弥新。因为在这些学生中,就有我一个。尽管我当时尚 小,只是在旁观看,可那种情景使我一直难以忘怀。我一直在思索它的内蕴,想 弄明白它对我所具有的意义。今天听起来这就像卡夫卡的故事,无论迫害者还是 受害者,大家都明白他们(自已)是无罪的,但双方却配合默契,因为没有目的, 所以整个过程带上了几分戏谑,就像大兴、道县事件中那些参与者一样,是不会 太认真地打人的。随著时间的流逝,我愈来愈相信,对我来说,唯有这件小事才 代表了文革的实质。这或许也算一种“文革情结”吧。今天,视文革为一处矿藏, 几辈子也挖掘不完的人,大概为数仍是很多的吧。惜乎正如有的论者所指出,尽 管文革已过去了二十年,至今我们对文革的研究尚处于原初阶段,很少见到真正 深刻而有见地的文章,有些话至今尚不能说,而能说的往往又是将昔日的凶残化 为一笑,诸如书店里、小摊上那些记述文革的奇闻逸事。这种情形随著时间的推 移已变得越来越明显,迅速的集体下意识遗忘,有意无意的掩饰,让人不免感到 遭遇如此劫难的民族是否真的活该。 不错,以文学为例,揭露和控诉文革的小说、诗歌、电影、回忆文章、记实 作品等可谓卷帙浩瀚,从伤痕文学到反思文学,至少也说明了人们在不断思考, 但伤痕文学基本上是站在绝对的善恶分明的立场上,将一切罪恶全部归之于林 彪、四人帮,控诉其别有目的的残酷。尤其读叙述老干部遭受迫害的文章或作品 (这类文章和书籍是目前最多的也是最易出版的),悲悯之余,我常常会想,如 果不是那么多掌权者同老百姓一样在文革中惨遭迫害,引起举国上下的一致反 对,有谁知道文革还会被定性为一场浩劫,而不是完全必要的某次运动的“扩大 化”呢?还有谁会注意到大兴县、道县那些冤死泉下,连名字都不会留给后人的 普通人呢?反思文学似乎将人们导向了更深层次的思考,由此产生的文化热至今 不绝如缕,但将一切归之于民族的文化传统,诅咒黄河文明的延续,如八八年那 部风靡一时的电视系列节目所揭示的,则又使人有厚诬古人放言空谈之感,让古 人为我们承担罪孽终究不够磊落。其实,即使封建的帝王也至少明白“家天下” 的道理,不会毫无必要地把一个“莫非王土”的国家搞乱,以迫害子民为治国伟 绩。在这个意义上,文革与传统文化无关,甚至也与封建意识无关。今日之大言 言谈文化优劣者,大抵皆类于这种凿空之论。 我觉得,在文化比较问题上,与其总是求异,不如求同,看看同一时期别的 国家有无相同的情景。要比也不能与同属儒家文化圈的东亚国家比,道理很简 单,试问有几个红卫兵读过四书五经?如果按照汤恩比的方法,以文明作为“可 以自行说明问题的单位”来考察历史,那就应当看到,传统文化早在本世纪中叶 就已产生了一个相当深刻的“断裂”,汇入了一种新的世界文化。在被罗素所称 的这另一个文化圈里,尽管语言和习俗不同,但在历史命运、社会心理、政治意 识等方面,却大抵是相似的。就我们国家如何才能更顺利地步入现代化而言,对 这一世界文化的长处和弊端进行研究,似乎要比研究传统文化的影响更为切题。 在我读过的书中,有两本书曾给我留下很深印象,一本是捷克作家昆德拉的《为 了告别的聚会》,一本是俄罗斯作家索忍尼辛的《癌症病房》。两书都向我们提 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革命是否一定会变质?历史运动与残酷是否必然一 致?这种残酷对人类到底有何意义?昆德拉的小说处理的就是一个关于残酷的 主题:一个曾遭受过政治迫害的男人误把毒药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当他得知 后,他并无任何良心上的不安,而是一走了之。书中的情形,如受父母牵连的孩 子被剥夺入学权利,街道退休老人组织干涉他人的私生活,看病要托关系走后 门,以及人们说话的用语、口气,都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男人在思考这桩行为 时,拿自己与《罪与罚》中的拉斯柯尔尼科夫相比,他发现自己的谋杀十分轻松, “没有任何动机,从中什么也得不到”。这句自白与书中那些孩子把猫的舌头割 掉,用钉子钉进眼窝的细节,正是小说的点睛之笔:他们不由自主地采用了生活 中所熟悉且畅通无阻的行为方式。索忍尼辛的小说叙述的则是另一个残酷的事 故,主人公为治癌从流放地来到一个城市医院,他被捕完全是由于莫须有的原 因,“有点像儿戏”,但却因此改变了他的一生。书中有一个细节,主人公出院 后去了动物园,看到猕猴笼内空空如也,说明牌上写道:“由于某游客毫无意义 的残忍行为,致使住在此处的一只猕猴双目失明。那个狠心的人竟将烟末子撒入 猕猴的眼睛。”主人公为此悲愤莫名。小说结尾,主人公躺在列车的行李架上, 脚尖悬在过道上空,全书的最后一句话是他的内心独白──“平白无故”。 两部小说都以相似的细节,揭示了历史暴虐的毫无必要和人性邪恶的不可理 喻。如果说这也属于政治文化的范畴,那么,文革与此是相似的。除了给迫害者 带来自视优越的快感外,它的残忍的唯一意义就是毫无意义。这种残酷已成为二 十世纪人类活动最重要的特徵。 认为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是建立在直观经验的因果律和效用论之上的常 识。有了这常识,动机才能成为犯罪学的基础。如果一旦世上都是毫无动机的谋 杀,把我们的思维与现实联系起来的因果律就会失效,任何健全的司法制度都将 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在这个意义上,文革给人们提供了一个研究犯罪心理学的 绝佳题目。事实上,人类在残忍这点上并不比动物更进步,人与人之间许多仇恨 和残忍都是无缘无故的,在许多方面往往超越了因果律的范畴。正如昆德拉在同 样一本书中借主人公的话所说,“所有的人都暗暗希望别人死。”“如果世界上 每个人都有力量从远处进行暗杀,人类在几分钟内就会灭绝。”他的话或许过于 阴暗,好在法律是论迹不论心的,至少由于害怕惩罚,更重要的是由于不必非做 不可,那种毫无目的的暴行才不会轻易付诸实现。只有在受到保护和鼓励的前提 下,人性的邪恶才曾被释放出来,制造出盲目的仇恨和残酷。在我们曾经有过的 政治文化中,无疑有著某种释放残酷的机制。如我们所看到的,正是文革为这种 悲剧提供了最大的可能性,也就是在北京大兴县惨案的同一时间,一九六六年八 月二十九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向红卫兵致敬》,指出:“这些吸血虫, 这些人民的仇敌,正在一个一个地被红卫兵揪了出来。”推论起来,这里的“吸 血虫”和“人民的仇敌”是指那些早已驯服、毫无权利的最底层人,而不是毛泽 东发动文革,想要斗倒的各级“走资派”。时至今日,人们仍能从这中间嗅到血 腥的气味。当最高统治层发出号令,任何无缘无故的仇恨和渲泄便都被赋予了阶 级斗争的充足理由和不受惩罚的法律保证,大兴、道县那些无辜者既然可以毫无 目的地出于对领袖的爱被公开杀戮,那些少不更事的孩子对自己老师的施虐就更 是可以理解的,他们的戏谑不过是对当时社会政治行为的一种模仿罢了。 回首三十年前事,亦如风雨亦如烟。徘徊于荒草萋萋的往事之中,我感到一 种无处凭吊的悲哀。三十年前发生的一切依旧像淤泥堵塞在胸口,使我难以呼 吸。就为了一个虚妄的目的,有必要在历史的祭台上献出那么多毫无意义的牺牲 吗?也许这就是《动物农庄》中的动物们最后萦绕在心头的无声的询问。 为什么? 【】              【】              【】  ─────────────────────────────────  投稿和推荐稿请寄:tunnel@earthling.net  意见和建议请寄: voice@earthling.net  http://www.geocities.com/SiliconValley/Bay/55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