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隧         道          【】  【】                              【】  【】            TUNNEL            【】  【】                              【】  【】                              【】  【】           第 一 百 期            【】  【】                              【】  【】【】【】【】【】【】【】【】【】【】【】【】【】【】【】【】【】       1999.3.8                (sd9903b)  ÷÷÷÷÷÷÷÷÷÷÷÷ 本 期 目 录 ÷÷÷÷÷÷÷÷÷÷÷÷ 0. 发 刊 词 1. 中国人精神档案——一份未完成的调查报告 ·朵春生· 2. 1998,自由主义的言说 ·朱学勤· 3. “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 ·冰 心·  ≈≈≈≈≈≈≈≈≈≈≈≈≈≈≈≈≈≈≈≈≈≈≈≈≈≈≈≈≈≈≈≈≈≈  《隧道》是中国大陆第一份以电子邮件连锁传递的自由杂志,宗旨在于打破当  前大陆的信息封锁和言论压制。欢迎运用任何手段进行非商业复制和传播。如  果你愿意提供其他E-mail地址给我们,请寄:voice@earth  ling.net,我们将把每期的杂志发给那些地址;你对杂志有什么意见  和建议,也请寄上述地址。同时衷心希望你投稿或推荐稿件,请寄:tunn  el@earthling.net。发送杂志的地址可能变化,不必奇怪。           ≈ 感谢进行非商业复制和传播 ≈  注:为了节约传输量,我们采用文本格式,建议你用编辑软件调整字行后阅读。  ≈≈≈≈≈≈≈≈≈≈≈≈≈≈≈≈≈≈≈≈≈≈≈≈≈≈≈≈≈≈≈≈≈≈ 【编者按】转眼之间,《隧道》和大家见面已经快两年了。从九七年六月三日至 今,《隧道》已经发行了一百期。感谢读者给我们的支持,我们会一如既往地坚 持这个“独立的声音”。这里,让我们再一次通过发刊词重温一下我们的主张。 文中所谈的技术细节可能已经过时,然而我们相信其主张和思想依然生机勃勃。 世纪末的中国人在想什么,希望什么,能有什么样的心态跨入二十一世纪? 我们摘选了一篇调查报告,希望给大家一个启发。同时我们希望朱学勤的文章能 提供一个考察中国人文心态的视角。而在本期的最后,让我们用冰心的一篇文章, 来寄托对这位正直的“世纪老人”的哀思。      ~~~~~~~~~~~~~~~~~~~~~~~              发  刊  词      ~~~~~~~~~~~~~~~~~~~~~~~   很久以来,时不时有人推动一种写信的游戏──每一个收到信的人被要求把 同样的信抄写或复制二十封(也可能是其他数目),寄给另外二十人。尽管那种 信一般都是以某某法师、某某高人的名义所写,并且在信里列举了一系列例证, 说明照办会得福气,不照办则有灾难,但是那种游戏从来没能持续下去。   且不说别的方面,只要考虑一个最简单的算术问题,就知道那种游戏不可能 进行下去。那实际是一个20的乘方过程。第一批20人每人发20封信,将有 400人收到信,每人再发20封,8000人收信,每人再发20封,16万 人,如此下去,320万、6400万,第六轮就达到12亿8千万──平均每 个中国人一封,第七轮就远远超过了全世界的人口。如果说每轮寄信的时间为5 天,那么在一个月之内,全球的邮政系统就将阻塞瘫痪。   说这个话题,不是想嘲笑那游戏的愚蠢,而是想让大家从中得到一点启示: 我们是不是也能玩一玩这个游戏呢?我们不期望玩到六轮七轮,只要把这个20 的乘方玩上三轮,岂不就有8000位朋友能够看到这份小小的电子杂志吗?这 就是我们创办这份《隧道》杂志的期望。   朋友,当你收到每一期《隧道》的时候,你能不能通过你的姨妹儿(E-m ail),以你的点手之劳,把它转给网上的其他朋友们呢?   上述写信游戏难以为继,一个可想而知的技术障碍是写20个信封、邮票、 邮局等麻烦事。庆幸的是我们没有这种麻烦!只要你选出一组你愿意转发的地址, 利用E-mail软件上的“别名”(Nickname)功能,把它们做成一 组地址表,以后每次只需把《隧道》发给那个别名,那一组地址的主人就能各自 同时收到了。你瞧,根本不会浪费你的时间。   我们当然不会告诉你转发《隧道》会使你得到福气,但是我们至少知道转发 《隧道》不会给你带来害处。E-mail系统是私人性质的,没有别人知道你 发了什么。即使“有关部门”真能掌握你发的东西是什么内容,他们又有什么理 由干涉你把不知何人发来的东西转给朋友“批判”一下呢?   另外,如果你不想让对方知道还有什么人同时收到你转发的《隧道》,你可 以使用“盲抄送”(Bcc)一类功能。例如在Eudora上的“Bcc:” 之后填入多个地址(或别名),每个收到者将只看到自己而不会看到其他人的名 字。同时,千万别忘记关掉你的签名文件(signatur.pce),因为,你的签名文件 包含了你的个人信息。   看到这里,也许你会产生疑惑:这是发刊词吗?分明象是技术说明书。   不错,这里没有发刊词常见的激扬文字、慷慨陈词,因为我们建立的“隧道”, 基础就在技术。自由和闪光的思想从来都存在,不同就在于是否能被传播。专制 者以往之所以能封闭我们的视听,修理我们的思想,就因为他们垄断了信息传播 的技术。   计算机网络改变了这一点,它使传播技术延伸到我们每一个人的桌面,又能 使我们的传播藏于无形之中,因此它可以同时瓦解专制社会的两个支柱──垄断 和镇压。   新时代的技术的确提供了这种可能,问题已经变成了我们会不会利用这种技 术。与其高谈阔论宏大道理,不如于无声处耐心地钻研技术细节。我们的发刊词 写成了技术说明,正是对这种主张的身体力行。沿着技术细节的小径,可能远比 从情绪沸腾的广场更容易接近我们共同渴望的自由与民主。   身在大陆的朋友,请试一试,你自己也可以办这样一份小小杂志,就象我们 现在所做。我们和你一样身在大陆,只不过把杂志的“发行”放在了海外。对于 计算机网络,海外并不比相隔两条街的邮局更远。海外的朋友会象坐在隔壁的办 公室那样,极为方便地帮助你。   海外的朋友,请在大山另一头与我们一起开凿,把被封锁的思想和信息送过 来。你们有自由的空间和高超的技术,有你们对凿,打通速度会成倍加快。穿透 大山的隧道是双向的──这边可以吹进自由之风,那边则可以听到压在大山下的 歌唱。   当壁垒被凿出千疮百孔,离瓦解也就不远了。 【】              【】              【】 ◆ 中国人精神档案 ——一 一份未完成的调查报告 ◆ · 朵春生 · 该份牵涉近5万人的调查报告,以原始材料的形式给研究者和读者展示19 97年~1998年的调研结果。报告虽然有待进一步完善,但通过若干有代表 性的问题及答案,已将该时期中国人精神状态和生存状况收于眼底。本文有删节。 ※ 1997年~1998年,下海的中国人选择职业的目的及这种目的的实现 程度。 1.为了找一份工作的占18.72%。 ①原单位不景气,因此下岗或辞职占7.10%; ②没有职业,所以干这个的占3.63%; ③为了锻炼自己(锻炼自己的意志,增加和社会接触的机会等)占1.30%; ④接班(父亲退休接班、复员分配、待业分配等)占1.23%。 2.为了养家糊口的占17.55%; 3.为了多挣钱,提高经济收入的占39.93%,其中: ①为脱贫(解决经济困难,为孩子上学,为给家人治病等)占3.73%; ②为致富(不满足原来的生活,提高收入,通过多付出劳动多得收入)占 2.45%; ③为了达到小康,可以多挣钱,以为可以多挣钱的占0.72%; 4.这种职业可以给自己的衣食住行提供方便的占4.93%; 5.为了自由、轻松、不受人管(包括原单位有劲没处使,干部调整,自己管 自己等)的占8.33%; 6.为社会服务(为他人生活方便、为社会进步奉献力量等)占7.46%; 7.认为从事目前职业达到预期目的,或正在接近目的的占17.50%; 8.认为目的很难实现(变化很小、很后悔干这一行)的占18.51%。 以上调查可以提示我们,中国人寻找一种职业,主要目的是养家糊口和多挣 钱,其次是为了有事可干,在选择职业时,轻松自由的考虑大于该种职业的社会 功能,他们工作的目的大多是脱贫致富,对于“小康水平”并不抱过高的希望。 ※ 是什么支撑着你辛辛苦苦地工作? 27%以上的人认为是干活挣钱; 14.7%的人是为了家庭和睦、生活幸福; 0.06%的人是为了耀祖光宗,脸面光彩; 17%的人是为了有所成就,有所建树; 0.26%的人是为了国家为了他人; 其他占0.6%。 支撑中国人辛辛苦苦工作的,重要的是为了“养家糊口”,其次为有所建树, 再次为了家庭幸福。为国家或为他人而工作仅占0.26%,为脸面和光宗耀祖 而工作的最少。这些数据说明,在市场经济以来,中国人“传统的”爱国主义精 神在变化、古老的光宗耀祖成分降到最低限度。 ※ 你能否从工作中感受到乐趣? 6.3%的人认为有很多乐趣; 22.6%的人觉得有一些乐趣; 39%的人说不上有无乐趣; 17%的人认为没多大乐趣; 11%的人认为一点乐趣也没有; 其他占2.3%。 看来,对中国人而言,工作既不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也不是多么快乐的事情。 不过,在将工作主要看成是挣钱养家糊口的手段的中国人而言,28.9%的人 能感到工作中的乐趣,足以证明这个时期中国人的乐观和向上了,不过持悲观态 度者也占28%。 ※ 对工作前途的看法 4.3%的人认为非常有奔头; 25.3%的人认为有些奔头; 47%的人竟然说不清有无奔头; 13%的人认为没多大奔头; 8.3%的人认为没有奔头; 其它占1.3%。 对工作前途的看法是中国人对未来看法的一部分,根据以上数据,我们不好 说中国人对未来比较悲观,但我们认为他们并不是很乐观,认为工作有奔头的人 比认为没有奔头的人只多8.3个百分点。当然,我希望这8.3个百分点会对 中国人未来的精神向度有影响,而这也是可能的。 ※ 在一天的工作中,你觉得哪一方面损耗较大? 因为工作时间长、劳累、出汗等因素认为体力损耗较大的占47.6%; 因为受空气污染、可能患职业病等感到身体受损害的占10.86%; 认为脑力损耗较大的占13.48%; 因为担忧、单调、不安全等使精神受损的占10.86%; 因同行竞争、心理紧张的占2.96%; 因与家人不能共享天伦之乐而使感情受到损耗的占5.59%。 以上数据中,竞争引起的心理损耗和无法享受天伦之乐的感情损耗比例较低, 这说明在市场经济初期,因为竞争度并不很高,人们尚能享受正常的天伦之乐。 体力损耗最大,这与中国国情有关,脑力损耗和精神损耗其次,说明智力的因素 尚次于体力的因素。在分类统计中,白领阶层认为脑力和精神的损耗远大于身体 的损耗。 ※ 人与人的信赖度 53%的人认为大多数人是可以信赖的; 43%的人认为同任何人打交道都要小心; 其它仅占2.6%。 从正面而言,大多数人认为别人是可以信赖的认识,使我们面对50%以上 的人只关心自己不关心别人的现状时仍然感到欣慰。但43.6%的人认为和任 何人打交道都要小心的认识,又使我们对市场化进程中的一些问题产生隐忧。 就中国人而言,信赖别人和小心谨慎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真可谓“害人 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 中国人最关心的社会事项 关心官员清廉的占35.7%; 关心环境保护的占4.96%; 关心经济发展的占5.6%; 关心教育文化艺术的占3.27%; 关心科技发展的占3.27%; 关心社会稳定的占46.2%。 中国人最关心的社会问题是社会的稳定与政治的安定,其次为官员的清廉。 这也是改革开放以来,解决经济问题的两个重要前提。只可惜,中国百姓对教育、 科技、环保投入的热情并不是很高。 因此,我认为,国策来自百姓的认识并没有错,但某些方面,国策也要和一 般百姓的认识拉开距离。 ※ 当您受到侵害时,在什么情况下更可能到法院打官司? 受侵害很严重时:52.6%; 自己很占理时:15.7%; 有可靠的关系时:9.8%; 对方没有势力时:1.31%; 私了不成时:21.4%; 不打官司出不了气时:1.64%; 其它:1.64%。 也就是说,中国人除非受到很严重的侵害,自己明显占理,私了不成时,才 会通过法律方式解决问题,如果没有可靠关系,中国人既使认为不打官司出不了 气,也不愿意打官司。 ※ 家庭中什么最重要 传宗接代:12.1%; 团结和睦:84.2%; 物质享受:0.32%; 人人自由:0.39%; 有一个最高权威:1.64%; 帮助有能力者取得成就:1.31%; 其它:0.65%。 在市场经济中的中国人,对有一个和睦的家庭看得相当重要,对家庭中的物 质享受和家庭成员是否自由并不关心,传宗接代占12.1%说明只有少数人将 生育功能看成是家庭的主要属性,这在具有“家天下”传统的国度里,是不容忽 视的大变化。 ※ 对分配标准的看法 当问及在社会成员进行财富分配应该以什么为标准时: 38%的人认为应按体力劳动为标准; 22.92%的人认为应该以知识技术为分配标准; 6.64%的人认为依靠经营管理水平进行分配; 2.65%的人认为应依靠年龄和工龄进行分配; 0.33%的人认为应依靠职务职称为标准; 16.94%的人认为应依风险责任进行分配; 其它占8.63%。 以上认识中主张按体力劳动为分配标准者最高,其次为依风险责任为标准, 认为依靠知识技术和管理水平为标准分配比较低,充分说明这个时期一般的中国 人对知识技术、经营管理的看法,可以设想,在实际生活中,以知识和经营管理 为分配标准时,最少有22.92%的人会表示不理解。 当然,分配心理的进步在于中国人已不再将论资排辈看成合理的分配标准, 也不认为改革开放中出现的依职务职称为标准进行分配有多少合理性。 认为依风险责任者进行分配仅次于认为依靠体力进行分配的人,这说明中国 人对于市场经济中的风险和责任与报酬之间的关系有了一定的认识。 ※ 在社会财富的创造中,什么因素起的作用最大 体力与体力劳动:18.6%; 知识、技术与技能:43.5%; 领导、管理与经营:13.62%; 资金与资金投入:10.2%; 职位与职务:6.64%; 其它:4.65%。 在这项调查中,知识技术与技能,领导、管理水平与经营水平远远超出分配 标准中的认识,这是互相矛盾的,这种矛盾却很能说明问题,即回答问题的人在 回答分配标准问题时,掺入了自己的感情因素——因为有知识技术及有管理水平 者毕竟是少数。 因此,这个时期的中国人,承认技术、知识和技能、管理水平、经营能力在 创造财富中的作用,同时,又不乐意以这些东西作为社会财富的分配标准。我想, 再过二十年,当全体劳动者素质有大的提高时,以上的认识肯定会发生大的变化。 ※ 人们为什么要在银行储蓄 为防老的占24.9%; 预防万一的占23.2%; 准备买大件商品的占3.32%; 当子女上学、结婚、准备的占12.9%; 钱越多越高兴的占4.98%; 支援国家建设的占20.2%; 其它占3.98%。 防老、预防万一、支援国家建设、为子女上学或结婚,这是中国人参加储蓄 的主要原因,支援国家建设者20.2%,是一笔可贵的爱国主义资源。 钱越多越高兴者和准备买大件商品者所占比例不高,说明中国人对当下的生 活并没有不合理的要求,因此也就没有大量进行“艰苦朴素”教育的必要。 ※ 中国人参与意识调查 当一项活动将改善你关心的问题时,采取旁观、等待的人占10.29%, 给予部分物质和精神支持者占15.95%; 直接参与者占39.2%; 给予一切支持者占26.9%。 看来,中国人中,消极、等待的人毕竟是少数,如果一项活动真能改善一些 问题,70%以上的人会给予程度不同的支持。 此项调查中,可看出中国人具有较强的凝聚力。 ※ 和去年相比,你在银行的存款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 增加了许多:4.08%; 增加了一些:22.78%; 没有增加:28.57%; 减少了:37%。 这些数据和1997年~1998年国家经济发展的状况相适应,职工收入 的减少,和必须进行的经济结构调整关系密切,其中竞争的激烈、企业的停产、 转产、破产或重组,下岗职工增多等等,这些因素成为中小型企业职工收入减少 的主要原因;国家经济形势也不容乐观,影响着每个中国人的经济生活;中国人 尚不适应市场经济环境,许多人尤其下岗职工普遍存在着“等、靠、要”的思想 等等,都影响着中国人经济状况的改善。 ※ 中国百姓对中国社会各阶层的评价 · 对社会发展贡献最大的人: 认为是军人的占12%; 认为是农民的占11%; 认为是知识分子的占36%; 认为是国家干部的占1%; 认为是企业家或经理的占6%; 认为是工人的占27%; 认为是伟人及其他的占6%。 以上数据中,知识分子最高,其次为工人、农民、军人。 这说明,在市场经济中,中国百姓对知识以及知识载体——知识分子的看重。 可以想见,如果我在个人崇拜盛行的年代进行该项调查,估计会有90%以 上的人认为伟人对社会的贡献最大。 国家干部的份额最小,只占1%,这种评价肯定有民间情绪的因素,尤其是 对官僚腐败的不满因素存在。我觉得,认为国家干部对社会的贡献最大的百分比, 至少应该超过1%。 · 你最尊重的人 工人占15%; 军人占32%; 知识分子占24%; 农民占20%; 老板占7%; 干部占3%; 其他占7%。 在市场经济大潮中,人们最尊敬军人,将军人视为最可爱的人;其次为知识 分子——这种尊重不仅是尊重知识,也尊重其人格;农民因其辛劳而受人尊敬; 工人因其对国家的贡献而受人尊敬;尊敬老板的占7%,尊敬国家干部的只占3%。 以上的答卷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在生活表层上,处处可见国家干部受到 尊重,满面尘土的农民和满手血泡的工人往往得不到尊重。 以上调查的分类统计(各职业、各年龄、各地区等)尚未全部完成,但中国 人在1997年~1998年的工作、生活、精神状态、物质生活水平等方面的 大致情况已经呈现出来,也正是在这项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我们看到了中国人目 前面对的以下几个重要的课题: 一、价值观念的更新问题; 二、价值体系的重建问题; 三、二十一世纪中国人的生存方式问题; 四、中国人面对的文化溶合问题; 五、中国人的精神问题; 六、中国人的再革命问题。 【】              【】              【】 ◆ 1998,自由主义的言说 ◆ ·朱学勤·   1998年中国思想学术界最值得注意的景观之一,是自由主义作为一种学 理立场浮出水面。   中国特定的语言环境里,要问它是什么,首先要从它不是什么说起。自由主 义首先不是“自由化”,以往被称作“自由化”的内涵要么与它不相干,要么是 对它的歪曲。其次,它也不是如毛泽东早年在《反对自由主义》那篇名文中所描 述的那一类:迟到早退,背后议论,或者随地吐痰。然后,它还不是最新出现的 一种时髦说法:“如果它是一种多元化的宽容态度,那么我就同意”。多元化也 罢,宽容也罢,第一应该针对权势而言,同时也是每一种学说与其它学说睦邻相 处的外部规则。这一规则不仅对自由主义有效,也对其它正常学说有效。因此, 如果只谈论每一种正常学说都应遵守的外部规则,并以此作为取舍的标准,那么 你就不必只取舍自由主义,你可以同时同地同意无数种学说。“我不同意你的意 见,但我坚决捍卫你发表意见的权力”,这是自由主义的名言,但是这一态度是 为了保护各种学说能够充分发展自己的那“一元”,以形成“多元化”的总体景 观。如果要求每一种学说都以这样的外部规则来取代自己的内部结构,那就无异 于抹平差异,劝说每一种学说即时自杀。每“一元”的自杀,其总体效果则是 “多元化”的自杀。由此可见,专制能扼杀多元化,以一种泡沫语言目无定睛地 奢谈“多元化”,同样能扼杀多元化。   那么自由主义究竟是什么?它首先是一种学理,然后是一种现实要求。它的 哲学观是经验主义,与先验主义相对而立;它的历史观是试错演进理论,与各种 形式的历史决定论相对而立;它的变革观是渐进主义的扩展演化,与激进主义的 人为建构相对而立。它在经济上要求市场机制,与计划体制相对而立;它在政治 上要求代议制民主和宪政法治,既反对个人或少数人专制,也反对多数人以”公 意”的名义实行群众专政;在伦理上它要求保障个人价值,认为各种价值化约到 最后,个人不能化约、不能被牺牲为任何抽象目的的工具。   这样的一种学理要求,卑之无甚高论,以常识语言可以说得清楚。事实上, 自由主义自英国形成系统学说以来的二百年,它的言说基本保持着一种低调风格, 从低调进入,既护卫宪政民主、市场经济的法律政治平台,也化成当代文明社会 普通公民的日常共识。但在中国的这一百年,自由主义得到言说的机会却并不多 见。1957年以后,这一学说基本沉默。进入八十年代,它重新发育,但一开 始只能借用其它学说的理论符号。只是到了九十年代后期,在知识界明显分化以 后,它才逐渐浮出水面。1997年11月中旬《南方周末·阅读版》第一次以 整版篇幅发表学术文章,纪念英国自由主义思想家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逝世,可能是这一言说从学术圈走向公众的一次尝试。3个月后, 《顾准日记》于1998年2月正式出版。李慎之先生为此书作序,将顾准先生 的思想追求明确表述为“自由主义”:顾准实际上是一个上下求索、虽九死而无 悔的理想主义者。……因此说他放弃的是专制主义,追求的是自由主义,毋宁更 切合他思想实际。在已经到世纪末的今天,反观世纪初从辛亥革命特别是五四运 动以来中国仁人志士真正追求的主流思想,始终是自由主义,虽然它在一定时期 为激进主义所掩盖。中国的近代史,其实是一部自由主义理想屡遭挫折的历史。 然而九曲黄河终归大海,顾准的觉悟已经预示了这一点。   此前学术界对顾准思想的追思和研讨已有10年,无论是同意还是反对,人 们都已明白顾准临终前达到的思想境界,再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民主启蒙派,而 是一个“出走的娜拉”;再也不是以1793年法国革命激进阶段为肇始的欧陆 传统的凌空蹈虚者,而是一个以1688和1787为年谱标志的经验主义者。 他的精神指针最终定位于自由主义,这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李慎之先生在这 里是第一次破题,发出了1998年自由主义言说的第一声。1998年5月, 中国第一学府北京大学在多声部合唱中庆祝百年诞辰,刘军宁编辑出版《北大传 统与近代中国》一书,凸现了北大自由主义传统。李慎之再次作序,以他那一代 人的特有语言说:世界经过工业化以来两三百年的比较和选择,中国尤其经过了 一百多年来的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试验,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证明,自由主义是 最好的、最具普遍性的价值。   8月,李泽厚先生在回答记者采访时,第一次把中国当下思想界划分成两大 思潮:一是民粹主义思潮,一是自由主义思潮;民粹主义思潮只要社会正义;自 由主义思潮只要市场经济。但是李泽厚先生只说对了四分之一,即他看出了自由 主义思潮浮出了水面,除此之外的三点都不准确:自由主义思潮并不是只要市场 经济;相对而立的一方也不是民粹主义;双方的分歧更不是一方要社会正义,另 一方则不要社会正义。   这一年9月,《天涯》杂志发表韩毓海先生长文《在自由主义姿态的背后》, 以比较激动的言辞抨击自由主义这一年在中国的公开言说。按照新左派朋友的说 法,自由主义浮出了水面,与自由主义的不同争论也要浮出水面。现在,这两块 东西终于一起浮出来了。   韩毓海观点大致为: 1) “他们认为直接民主是万恶之源,而这就是近20年来我们耳熟能详 的高贵的‘自由主义’的声音,是当代主流知识分子所代表的意识形态。” 2) 中国的自由主义者背叛了自由主义的“基本原则”和“伟大遗产”, 这一“原则”和“遗产”是:“个人自由发展的权力必需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和 尊重;只有通过各种渠道、各种方式扩大社会成员政治参与的范围,才能最有效 地对包括政府在内的集中权力进行限制和监控,才能防止各种形式的专制的产生。” “今天在当代中国的‘自由主义者’那里,保留的不过是古典自由主义的某些词 句,丧失的却是自由主义的精神——反对一切形式的控制之民主。” 3) “1989年在苏东和社会主义阵营所发生的事变,是由于自由主义 知识分子和掌握着生产和企业的经济官僚共同推动才发生了这样戏剧性转化的。 ——这是‘自由主义’的胜利,不是民主的胜利。因为它同样为现代‘社会主义’ 国家的合法性危机提供了不祥的解决方案。这种危机是指:社会主义的斯大林版 并没有真正实行生产资料的所有制改造,市场取消后所留下的空白被国家警察官 僚填充了,国家官僚实际上扮演着有产者的角色;人民只是在名义上参与政治和 经济事物的权力,而实际上这样的权力操纵在少数官僚手中。对这一合法性危机 的解决因此可以有两种方案:一种是通过扩大民主参与的方式和渠道,使政治领 域日益成为公共的;一种是通过实际上是受控的、自上而下的市场化和私有化, 使少数人对生产资料的掌握,由匿名的变成公开的、合法的。而主张保护最大利 益者的‘自由主义’思想不幸成为了后一种道路的主要理论依据。”   公正讨论的前提,是不能歪曲对方的原意,为此,我们尽可能引用韩毓海的 原文。仅从上述引文可以看出,李泽厚将他们命名为“民粹主义”确实不够公正。 这些朋友的立场较为中性的定义,应该是“新左派”。理由有三:他们在行文中 把自由主义者称为“右翼”,“为右派政治提供了摆脱政治合法性危机的理论借 口”,无形中把自己定位于“左派”立场,此其一;他们的理论论说中经常出现 来自西方左翼批判传统的概念符号,此其二;最后,同时也是最为重要的是,他 们对此前中国社会政治体制与当下市场经济改革某些弊端的批判,确实不是从知 识分子20年来的基本共识即所谓“右翼意识形态”出发,而是从坚持社会主义 的原版意义出发,谴责斯大林体制是没有真正实行生产资料的所有制改造,以及 没有实行真正的直接参政的人民群众大民主。这里我们愿意强调这些朋友“左派” 立场的一个“新”字,这不仅是因为他们的理论来源与人们熟悉的“老左派”有 别,而且可能还会有一个额外的好处,这一称谓或许能避免局外人发生与党内 “老左派”的不利联想,以争取一个学术讨论的平静氛围。   自由主义者始终将民主与法治列为他们在当下中国的第一要求,但是他们为 什么反对直接民主制?   从学理上说,韩毓海提到的古希腊直接民主制,它是人类早期施行的一种古 代民主,在当时就有过以公意判处苏格拉底死刑的不良记录。后人不应否定它的 历史地位,但也不能因为它是民主制而迷信。人类历史至今出现有两种民主,而 不是一种民主。古代民主与近代民主的差别,十九世纪的法国思想家贡当斯已经 在学理上研究完毕,在今天的大学历史系课堂里也是一个不难讲清的常识问题。 直接民主制适用于古代城邦,不适用于近代民族国家。二者之间有着一个美国学 者萨托利所命名的“规模障碍”,如果将前者强行复活于后者,只会出现以民主 始以专制终的闹剧。法国革命的雅各宾专政、1917年俄国革命的激进实践和 中国文化大革命的类似运作,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民族国家是一行政范围远远超 过希腊城邦的“巨邦”,目前还看不到“巨邦”重新分解为“城邦”的前景,在 此局限下,近现代人们只能选择比较稳妥的代议制宪政民主。英国1688年革 命和美国1787年立宪以来的长期稳定,以及法国1789年革命以后的长期 动荡,从正反两个方面证明了这一点。就政体比较而论,代议制宪政民主当然不 是理想政体,它不是“比好”的结果,而是“比坏”的结果,是在近现代条件下 人们能够找到的“最不坏”的民主形式。因此,尽可以批评它不如人意(这也是 西方左派批判传统长期以来的立论根据),但是,如果要在这一平台之外,以左 派理想付诸实践,再建另一平台,从目前能够找到的历史记录看,只能是上述法 国、俄国、中国的灾难性记忆。因此,自由主义者始终在要求民主,但他们坚决 反对不负责任地呼唤古代直接民主,即韩毓海文章称颂的不受“一切形式控制之 民主”。   自由主义者也不会同意如韩毓海那样总结他们的“基本原则”和“伟大遗产”。 韩毓海那样的高调提法,大都产生于法国十八世纪启蒙运动后期卢梭之学说。在 此之前的苏格兰自由主义启蒙思想家不是这样想,也不是这样说。他们会问:只 有政治承诺的“个人权利保障”是否可靠?只有在政治参与中才能实现的“个人 权利”,是否同时能保障其它不进入政治参与的公民自由?这样的疑问,后来被 与卢梭学说相应的雅各宾专政“公民不自由,就强迫他自由”的实践所证实。再 后来,才有以赛亚·伯林总结的“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中国在文革中也 有过只在政治层面允诺甚至强迫“公民参政”的实践,与此同时,则剥夺公民最 后一块私有财产。那样“通过各种渠道、各种方式扩大社会成员政治参与的范围”, 是“个人自由发展的权力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和尊重”,还是适得其反?仅仅在 政治层面空喊“公民参政权利”是没有意义的。在这一问题上,自由主义的“基 本原则”是:“无财产即无自由”、“无代议士则不纳税”。前一句是英国16 88年革命的说法,后一句是1787年美国革命前后的说法。如果说自由主义 有什么“伟大遗产”,这就是他们的“遗产”。这一“遗产”并不伟大,但很平 实,它是以明确保护私人财产来为“公民的政治权力”垫底的,踩着了这块基石, 才能贴着地面步行,由此才形成英美代议制传统,并从此与法国欧陆传统渐行渐 远。也正是出于这一底线考虑,中国的自由主义者支持目前正在进行的市场经济 改革,同时则不懈努力,将这一改革已经获得的积极成果延伸入政治法律层面。 像韩毓海那样谈论“基本原则”与“伟大传统”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应该说清那 是来源于另一传统,与自由主义距离甚远。   自由主义也不会同意上述对斯大林体制失败以及如何避免这一失败的说法。 认为斯大林体制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这一体制背叛了社会主义的原版,这一说法 与文革中谴责苏联是变修变质、是社会法西斯主义的说法十分相像。在这里,我 们愿意谈一点从那个时代过来人的反省体会。自由主义这一代人中,有许多经历 过文革中后期知识青年的反叛思潮,那一思潮的基本特征恰如今日新左派的上述 判断,也正是因为他们这样想,才一度误入毛泽东当年的乌托邦狂热。至于如何 避免斯大林体制的失败,从韩文流露的知识谱系看,其上游有托洛茨基谴责斯大 林的“被背叛的革命”及他本人的“不断革命论”,其中游有德热斯的“新阶级”, 下游则有毛泽东晚年“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伟大学说”,而这一知识谱系 恰是当年一代青年反叛者上下求索欲穷其究竟的知识谱系。生活在这一知识谱系 上的人们有一个共同点:不反斯大林之“左”而反斯大林之“右”,或者在经济 上主张实行比苏联体制更左的“生产资料所有制改造”,或者在政治上要求实行 比苏联体制更“广泛”更“直接”的大民主,以挽回社会主义的声誉。   1978年以前,我们曾经因为在封闭环境中摸索,只能在这一知识谱系中 兜圈子,曲折表达对当时官僚体制的反抗。1978年以后有可能接触世界范围 内的学术思想信息,我们挣脱了在国际共运内部寻找左派思想资源的狭隘范围, 先后经历了与顾准类似的“思想出走”,才达到今天这样的认识。正因为我们有 过那样的思想曲折,今天才认识了国际共运内部左派批判资源的局限;同时更为 重要的是,在与西方学术界接触时,对其左倾先锋理论后面的精神血缘或知识谱 系,保持有一定的警惕。所谓“八十年代的启蒙老战士不能接受九十年代的新左 派理论”,一度为一些朋友不解或气恼,这一“奇怪现象”如有认识根源,即扎 根于此。这不是什么“冷战意识”,或“自由主义的偏见”,这样的认识不仅仅 是在学院图书馆里读出来的,还是从血肉之躯的切肤之痛中熬出来的。正因为我 们是这样走来,才比西方左派教授更为痛切地认识到应从什么方向批判斯大林体 制、才能避免而不是加重社会灾难;同时,也比他们更真切理解韩毓海提到的苏 东事件的真正内涵。   这里可以顺便说一句,来自塞纳河左岸的西方左翼知识分子的批判传统,当 年确实是在中国比苏联更左更社会主义的狂热实践中,深深吸入过一口精神鸦 片,但至今不见像样的反省,吐出那一口氤氲之气。   那么,自由主义在中国的这一次言说,有无值得自己警惕的地方呢?有的。   第一,无论是二百年前的老洛克,还是刚刚去世不久的海耶克、伯林,或者 是还活着的罗尔斯·萨托利,无论他们之间还有多少不同,但有一点相同:他们 都是在与中国不同的环境中写作。他们或者是为本国已经发生的变动辩护,如洛 克之与1688年光荣革命;或者是为可能发生的西方知识分子的左倾化危机而 写作,如五十年代的海耶克。这就有两点应引起注意:对西方而言,他们基本是 为已经出现的自由民主制度作事后阐释,面向历史;对中国而言,他们都没有预 料到今日中国也有这样的需要,因而是背对中国。这样说,并不是否定他们的作 品具有普遍价值,或是因为他们没有给中国提出现成答案而指责他们错误。如此 警惕,一是避免强人所难,二是避免自己橘逾淮而枳。这一点,是新左派朋友在 引进西方左派批判理论时已经出现的教训,但在自由主义这一边,也未必不会发 生。   第二,从时间上说,他们的问题处境是,如何在自由主义实践已经形成制度 性平台以后,事后给出更好的辩护性解释;我们的问题处境是,如何把事前已经 知道的学理化为还没有出现或刚刚出现的实践过程?从空间上说,他们面对的历 史过程是一个顺向自然演化的过程,而我们的处境,却是要把一个已经被逆向处 理过的非自然过程再反拨过来。打一个言不尽意的比喻,他们是站在那样一个厨 房里,只须说明“鱼是怎样熬成汤的”即可,而我们则站在这样一个厨房里,先 要“把一锅已经做坏了的汤还原为鱼”,然后再说其它。把汤还原为鱼,当然要 比把鱼做成汤困难十倍。这是这一代中国自由主义者一举步就会面临的困境,当 然,只要做得好,这也恰是自由主义在中国的创新空间。   第三,在为消极自由辩护时,要充分注意这一概念所处的社会环境。在自由 主义已经实现的地方,消极自由再消极,也不会有太大的消极后果。因此,以赛 亚·伯林只要创建一门自由主义的“静态力学”即可。在自由主义还没有实现的 地方,片面鼓吹消极自由,至少有一部分会被犬儒思潮所利用。因此我们更为紧 迫的需要,是创建一门自由主义的“动态力学”。目前阶段谨慎的说法,是否可 以这样:以积极的态度争取消极自由,以消极的态度对待积极自由?在这一看似 不起眼的地方,多走一步或少走一步都可能落入陷阱。   第四,在为市场机制辩护时,似应分清什么是市场机制能够负责的,什么是 它不能负责的。这一混乱一开始由新左派朋友带入。当他们义愤填膺地批判中国 市场经济造成多少人间不公、并由此迁怒于跨国资本入侵以及全球世界资本主义 经济体系时,他们忘了这里的市场经济并不是那里的市场经济,它还更多地受权 力机制牵制,经常是“看得见的脚”踩住了“看不见的手”。那些被新左派谴责 的人间不公,更多地应归咎于那只蛮横的“脚”,而不是归咎于那只肮脏的“手”。 在抵制这一混乱时,自由主义者当然有必要为还处于弱势的市场机制辩护,但也 可能接过了这一混乱,在为“看不见的手”辩护时,把那只“看得见的脚”踩上 去的“脏脚印”,也作为“手”之肌肤一起辩护下来。自由主义有更多的理由为 市场经济改革中的弱势集团辩护,为社会正义辩护,这是自由主义在当下中国的 题中应有之义。   说到这里,可以总结一句了:是什么东西浮出了水面?1998年,自由主 义学理的公开言说浮出了水面,而一些新左派朋友衔尾追击,也浮出了水面;双 方根本分歧不在于别处,而在于上述“手”“足”之争:自由主义批判卑之无甚 高论,始终指向那只“看得见的脚”,新左派攻势义愤填膺,是落在了那只被踩 住的“手”上。到目前为止,新左派朋友的批评还没有打中要害。自由主义者不 得已应战,也只是横过身耐着心梳理一些基本概念。但是,这一点并不妨碍自由 主义者将更多的精力注视自己正面的困境、陷阱、甚至有可能犯的错误,他们更 愿意将这些公布于众。这不仅是自由主义本身的题中之义——它总是在试错辨伪 中自然演进,同时也是为了与自己相对而立的朋友,为了在1999年的正面言 说中,双方能共有长进。 【】              【】              【】 ◆ “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 ◆ · 冰心 ·   “女学生”这三个字,是近数十年来发生的新名词。社会上对于这三个字, 眼光不同,观察不同,对待不同。大约可以分为三个时期。  (一)崇拜女学生的时期。这个时期,大约在风气初开的时候。“自由”、 “平等”、“革命”等等的名词思想,弥漫于一般青年的心里。同时这“女学生”、 “女子参政”,“男女开放”等名词也随着入到中国。这时候社会所观察的“女 学生”和“女学生的模范表式”是欧美“女学生的模范表式”,看见她们怎样的 文明,怎样的高尚,怎样的得社会赞同信仰,以及女学生怎样的图谋“参政选举”、 “男女开放”,都羡慕惊叹的了不得。因此就生出许多的“中国女学生”来,她 们的“目的”、“思想”、“行动”,都是完全的模仿欧美女学生“模范表式”, 便也竭力的图谋“参政选举”、“男女开放”,推翻中国妇女的旧道德,抉破中 国礼法的藩篱。种种嚣张的言论行为,也居然可以得一部分“不明外情的人士” 的赞赏。于是这女学生便愈出愈多,就闹出种种可怜可笑的事实,大受旧社会的 鄙夷唾骂。那些新人物也看出“欧美女学生”的言论行为,和“中国女学生”的 言论行为,是大不相同的,于是他们也讥笑“中国女学生”,说她们无资格无价 值。这“女学生”三个字变成了女界中最不良分子的别名,这就是中国女学界最 黑暗的时代。也就使社会对待女学生的心理,转入厌恶女学生的时期(即第二时 期)。当这个时代,女学生的名誉,既然一落千丈,这入校求学的女子就少了许 多。因为不问是新旧人物,都觉得这女学校,是一个“女子罪恶造成所”,不愿 意他们的子女去沾染这样的恶习,败坏了自己的名誉。可怜那些真心求学的分子, 便受了不良分子的拖累,只得仍去受那“旧家庭的教育”。这时代中国女子教育 的一线曙光,已经是摇摇欲灭的了。然而……假如世界上没有“黑”就不能显出 “白”;假如世界上没有“恶”就不能显出“善”;假如没有“第二时期的女学 生”,就不能够产出使社会注意的“第三时期的女学生”。   我写到这里,心中充满了快乐与希望,要笔歌墨舞,大声疾呼的对社会说: “你们所厌恶的女学生,已经过去了!你们所崇敬的女学生,已经渐渐出来了!” 因为“第三时期的女学生”的“目的”、“思想”,渐渐的从空谈趋到实际;她 们的“言论”、“行为”渐渐的从放纵趋到规则;他们的“态度”渐渐的从浮嚣 趋到稳健。“第一时期女学生”的前车不能不使她们惊心动魄,发愤自强,要竭 力的挽回社会厌恶女学生的心理,要竭力的造成中国女子教育的新基础,要引导 将来无数的女子进入光明。破坏也是她们,建设也是她们。她们不能不惹起社会 的注意,因为她们所担负的,是二万万女子万世千秋的大幸福。这幸福可以被她 们捧上九霄。也或者被她们推落地下。这是艰苦卓绝的事业。这是很有希望的事 业。看呵!这等的事业,是何等的庄严,何等的灿烂!  怎么样方能作成这样的事业?就是要得社会的信仰。怎样方能得社会的信仰? 就不能没有我们自己修养的工夫。   写到这里,不禁叫我十分惭愧。因为我自己也是一个“第三时期的女学生”。 以下所要说的“消极条件”,我自己还没有完全除去。那“积极条件”也还没有 完全进行。如何敢说出来,请别人采用呢?   我已经没有“振笔直书”的勇气了。忽然又想起孔子所说的两句话:“己欲 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两个“欲”字,实在用得有意思。因为这“欲” 字不过是愿意,是盼望,并没有说必须自己做到以后才可奉劝别人,不然孔子为 何不说“己能立而立人,己能达而达人”呢?  既然孔子在三千年前说下这两句话为我解围,也不由得我不往下写了。  以下所说的各节,本来应当分出条目,但是我不愿意拿“条目”去束缚限制 我的思潮,也因为我是想起一段意思,就写出一段来,所以就也不分“条目”了。  1.我常见得有些女学生,在应酬宴会的地方,她们的装饰,十分惹人注目, 不中不西,不新不旧,那一种飞扬妖冶的态度,还是带着“第一时期女学生”的 色彩。这是最能打倒“社会的信仰心”的色彩,这是最危险的色彩。因为社会要 凭着服饰断定我们的人格,因此我们对于交际上的服饰,不能不有节制。就是衣 裙的颜色要用“稳重的”、“雅素的”,样式要用“平常的”、“简单的”。至 于首饰也是这样,除了有用的如手表之类,其余晶莹闪烁的珠钻玉石,反足以贬 损我们女学生的价值,总以不用或少用为好。  2.我们也要避去那些“好高骛远”、“不适国情”的言论。因为这种的言论, 社会已经从“第一时期女学生”的口中,听得厌烦了。并且也觉得没有价值了。 不但不能改换社会的眼光,反要惹社会的轻藐讥笑。因此我们要挑那“实用的”、 “稳健的”如“家庭卫生”、“人生常识”、“妇女职业”这种的题目,去开导 那些未得着知识的社会妇女。不但可以收实效,并且也是积极的治本办法。  3.“剧场”、“游艺园”这等的地方,都含着有“喧嚣华靡”、“光怪陆离” 的意味,最能刺激我们的神经,扰乱我们的思想。它在人脑中的印象,能够遗留 到数十小时(有时还可以延长),这数十小时的刺激扰乱,就不能不损害我们沉 静的脑筋,优美的思想。所以这种的刺激扰乱,要是常常的与我们接触,就是一 件最危险的事情。我们应当防备。不要走到“不正当的刺激”里面去。  4.同时也要以“学术演讲会”、“音乐会”、“古物陈列所”和“隔绝尘嚣 的园林”这种的地方去替换这“剧场”、“游艺园”。因为这一类的地方,是 “正当的”、“趣味的”、“高尚的”,能以清洁疏散我们的脑筋,活泼我们的 思想,使我们的学问知识有“课本”以外的增益辅助。这是造成我们、修养我们 的“正当的刺激”,我们不可不常常领受的。  5.我们到了脑筋疲倦的时候,往往随意的将“课本”以外的书籍取来阅看。 因此这书籍就成了常和我们亲近的一种消遣品。因为我们既然以它当作消遣品, 没有什么大关系,也就没有严格的选择。然而,这书籍“刺激神经”、“扰乱思 想”的程度比“剧场”、“游艺园”更要高些,力量也就大些,结果能够移动我 们的意志,变迁我们的思想。曾记得从前我的书桌上面,无意中放了一本《新中 国少年之模范》,和一本《西游记》,有时我随手拿起《新中国少年之模范》来 疏散脑筋,这一天的思想,便拘谨一些。要是拿起《西游记》,这一天的思想, 便荒诞一些。以后我自己觉得奇怪,为何我的思想常常的变动?细细推想,才知 道是这两种书籍在无意中左右的支配我。以后便试将《西游记》放在不常接触的 地方,这荒诞的思想,便不来扰乱我的脑筋了。因此我确信我们若是将各种有价 值的“新闻”、“杂志”,放在接近的地方,使我们随手翻阅的时候,都是这种 的消遣品,那无形中的裨益,便比“学术讲演会”、“音乐会”更是不可限量的 了。  6.我们更要时时注意到世界的“新潮流”、“新知识”、“新发明”、“世 界和国家的大事”和“欧美近代女子教育的趋势”、“我国妇女界今日的必需”。 同时我们不能不有我们各人的眼光,各人的意见,各人的判断,然后用文字写记 下来。这样便于我们的“思想”、“文字”和将来的“服务”上,都是有很大的 益处的。对于第四条的“学术讲演会”、“古物陈列所”和第五条的“新闻”、 “杂志”也最好有同样的笔记。  7.春天的花,秋天的月,江边晚霞的颜色,出山泉水的声音,以及宇宙间形 形色色都是“天然之美”,非常的华妙庄严,最合于女子的心理。在这时也最容 易生出一种拔俗出尘的“感想”和“理解”。同时如能够将这“感想”和“理解”, 用文字写出来,便是“没有一毫刻画造作,极其可爱”的“天籁”、"人籁"。这 不但是一种最高尚的消遣方法,也能练成我们随时随地注意研究宇宙万物的惯性。 并且能以引导我们的“思想”、“文字”,渐渐的趋到活泼神妙的境界里去。对 于第四条的“音乐会”、“隔绝尘嚣的园林”也应当有同样的笔记。  8.“朋友”也有左右我们“意志”、“思想”的能力。这个题目已经过中西 古今的人物讨论得十分透彻,再说也没有意思了。  9.我们应当借着校内的“恳亲会”、“毕业会”、“音乐会”等等与社会接 近。因为这是“秩序的”、“精神的”、也是“庄严优美的”感情。能以使社会 起敬起爱的。现在已经渐渐的有了男女“团体”和“个人”的交际,但是若没有 必要的时候,似乎不必多所接近,因为这种的交际很容易引起社会的误会心。  10.我们建立事业的“目的”,要“通俗的”、“积极的”、“普通的”从 根本上做起,如“普及教育”、“改良家庭”等等。  因此我们要常常注意到“家事实习”、“儿童心理”、“妇女职业”等等。 因为事前若没有预备,当事便莫知所措,我们所学习的也就等于虚文不能运用了。 其余的职业如“美术”、“音乐”等等也不是不可学习。不过以中国的现势看起 来,我们不得不从那最需要的着手进行了。  敬爱的女学生呵!我们已经得了社会的注意,我们已经跳上舞台,台下站着 无数的人,目不转睛的看我们进行的结果。台后也有无数的青年女子,提心吊胆, 静悄悄的等候。只要我们唱了凯歌,得了台下欢噪如雷的鼓掌,她们便一齐进入 光明。假如我们再失败了……那些台下的观者,那些台后的等候者,她们的“感 触”如何,“判断”如何,“决心”如何,我们也可以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是我 们自己又怎样呢?唉!  闭居小村的威廉帝,放流荒岛的拿破仑,他们的失望,他们的打击,他们的 深悲极恸,还不及我们的万分之一。因为他们所图谋的是数十百年一己的功业, 我们所图谋的是永远无穷数千万人的幸福。他们的失败,只关系自己。我们的失 败,是关系众生。   我所敬爱的女学生呵!我们要和社会的心理奋斗,要将他们的厌恶心理挽回 过来。不但求他们的信仰,也要将他们所崇拜的“欧美女学生”的基础,建立起 来。将他们所崇拜的“欧美女学生的模范表式”,在数十年以后,实现出来。好 使他们思念我们,感激我们,讴歌颂赞我们。我们要得如此巨大的结果!我们应 当怎样的预备!怎样的进行!  敬爱的“第三时期女学生”呵!我们从今日起,要奋斗!   要开始和社会厌恶“女学生”的心理奋斗! 【】              【】              【】  ────────────────────────────────  投稿和推荐稿请寄:tunnel@earthling.net  意见和建议请寄:voice@earthling.net  http://www.geocities.com/SiliconValley/Bay/55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