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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对于所谓“改革开放”找不到任何共识。从今年春天 开始,香港一家很有影响的学术杂志,就开始约请各方面的专家讨论这个话题。 然而推来推去,人文学领域的学者都不愿发言,只看到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在纷 纷命笔,以至后来全部来稿都是讨论社会经济的,一篇也没有涉及到思想文化。 这是一个很好的象征,说明实际上大家普遍认为,真正值得一提的“改革开放”, 几乎全都发生在经济领域。这本身就是对过往历史的一种默默界定。当然,随着 经济生活的急剧变化,其他生活领域也大大变形了,人文学者并非对此无话可说; 不过恰恰由于改革只在一个领域中进行,言论自由居然也就只在一种话题上存 在,所以中国的人文学者只好统统保持沉默。这本身又是对过往历史的某种界定, 似乎要表达的抗议都在集体的失语之中了。   由此,就不妨先来刻划一下当代中国历史的基本面貌。一言以蔽之:它的发 展动力主要来自一种“单向度”的改革开放,其一切得失以及由此引起的所有褒 贬,全都来自这种对于经济改革的偏重。尽管自从改革事业一开始,知识份子在 思想解放的高潮中,就顺着官方话语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认为光靠所谓“四个 现代化”还远远不够,还必须配套进行“第五个现代化”即政治制度的现代化, 以及“第六个现代化”即精神素质的现代化,但是这些要求在八十年代受到了巨 大政治压力,在九十年代则干脆销声匿迹了。有些人对比着苏联东欧的急进改革, 把中国的变化描绘成“缓进改革”,但中国的发展其实一点都不和缓。如果把毛 泽东从水晶棺材里唤醒,他一定完全认不清这是什么国度:昨天人们还把“资本” 当成罪恶的象征,今天人们就已把“老板”当成讨好的尊称;尽管表面上还叫做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但现在中国实际的社会主义成份已比美国还要少。这是 多么急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然而这种变化仍有其难以逾越的局限,正是这种局限构成了当代中国历史的 基本特征。如果中国当初也象俄罗斯那样进行全方位改革,那末它现在就肯定会 是另一种样子。那绝对不会意味着改革事业一帆风顺,然而碰到的毕竟会是其他 类型的困难,而不是当代中国所特有的困难。我想正是各种社会的如此不同的个 性特点,才会使研究国别的历史学家们兴高采烈,虽然这种快乐恰恰要建立在各 种特有的痛苦之上。   当然,假如说当代中国人仅仅生活在苦痛中,那无论如何也是有失公正的, 他们大部分人的生活水平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善。根据世界银行的最新报告,中国 从去年起已首次从毛时代的“低收入国家”进入了邓时代的“中收入国家”的行 列,而且其国民生产总值也已攀升到世界前七位。所以更客观更平心的说法应当 是,正象人们的全部生活都曾深深打上了毛泽东的印迹一样,它如今又深深打上 了邓小平的印迹。邓的思想有两个相互联系的主要侧面:其一是作为起点和目标 的民族主义,其二是作为方法和手段的实用主义,因此他尽管被宣传为改革开放 的“总设计师”,但心里其实并无较为清晰的未来蓝图,而只要求采用经验主义 的试错方法,去追求中国国势的尽快增强。他替中国构想的目标也一向只在经济 向度,要么是国民生产总值翻两番,要么是人均收入达到小康之家,并无与之相 应的制度与文化目标。   如果这种“单向度的”改革开放,在八十年代还只属于“摸着石头过河”式 的探索,表现为当时的各种历史可能性之一,那末到了九十年代,它就已经成为 中国政府迫不得已的选择,表现为高层统治者们的基本共识。由于无法成功吸纳 普遍高涨的参与意识,把它转变为政治体制改革的基本动力,政府在几经犹豫和 争论之后,终于在天安门广场碾平了这种参与意识。这就进一步拉开了社会上下 层的心理距离,也进一步损毁了改造政治所需的合法性基础。历史由此似乎显出 了某种惰性特征,也就是说,中国开始越来越像一个东亚国家,而且政府也越来 越自觉地模仿李光耀和苏哈托。尽管遭遇的麻烦更像是“后社会主义”问题,跟 东欧国家甚至古巴的种种麻烦有更多的类似,但中国采取的对策却更像周围的几 个资本主义小社会,以为可以走通“经济开放、政治收紧”的发展道路。   对于上述抉择的典型官方表述是:在经济改革和政治思想方面“两手都要 硬”。然而实际上,如果把改革的艺术看成系统的社会工程,还不如说这只是瘸 脚鸭在用“一条腿走路”。一方面,由于既缺乏保障经济活动有序化的配套制度, 也缺乏能使市场竞争正当化的意识形态,中国的国家能力确实是大大削弱了。中 央政府在国民生产总值中获得的份额,自改革开放以来竟然一直在逐年下降,使 得各项代表国民整体利益的公益事业,几乎统统面临经费不足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的困境,这跟中国总体上的国力增强构成了巨大反差。可另一方面,由于仍然沿 袭着毛时代的统治方式,政府在思想政治方面的操作又相当强硬,迟迟不肯放弃 侵害公民基本权利的种种做法,而这却是美国总统连做梦也不敢想象的。实事求 是地讲,由于不再像过去那样“以阶级斗争为纲”,也由于社会控制手段的相对 削弱,公民的活动空间已大大拓宽了,即使在最受压制的思想文化方面也照样如 此。然而,政府既僵硬又刺目的集权主义行为,仍然受到了最尖锐最广泛的批评。 这其实正是源于它“既改革又不改革”的强烈反差:如果它完全无意和拒绝改革, 人们对它的行为预期反而会完全不同,它在国内就不致于释放出那么多的不同政 见,在国际也不致于暴露出那么大的意识形态异端。   这种“单向度”的改革开放,在中国势必造成“单向度”的社会心理,而且 是严格马尔库赛意义上的“单向度”!由于古代儒家伦理已被激进的政治实践破 坏殆尽,由于集体主义的热情已随着共产主义理想而破灭,也由于当局一直拒绝 以配套的改革措施来填补意识形态真空,消费主义就成了当代中国人最后的信仰 支点。人们不再有超出物质享受的任何理想,不再有超出利己主义的任何信念。 因此毫不奇怪的是,不仅那些暴富的人们会挥金如土,其奢侈程度使发达国家的 来访者自愧不如,就连那些赤贫的人们也会“笑贫不笑娼”,性风俗的开放早已 大大超过美国。这种消费主义也许并非只有消极意义,因为正是人人要求富裕生 活的普遍潮流,构成了中国当前经济发展的主要动力,也否决了希望回到斯大林 体制的党内保守派。但无论如何,在一个现代化社会的初始阶段,即使韦伯在新 教伦理与资本主义间勾勒的关系受到质疑,也并不自动证明在极度奢侈与资本主 义间具有桑巴特式的关联。事实上,消费主义也同时构成了中国发展的主要限制, 这不仅因为依据中国的资源与人口之比,根本就不足以支撑起美国式的生活方 式,还更因为一味追求享乐的极端利己主义,会使人们龟缩回一个个孤零零的“小 我”,无法为共同体的持续发展博弈出真能提供无形支持的公共领域。   跟社会风气的毒化互为因果,官僚阶层的腐败也已登峰造极。改革一向意味 着利益的再分配,只是这种调整又不可能在制度真空中进行,所以负责重切蛋糕 的人从来都有可能借机牟利。即使在已把旧有权力框架摧毁的苏联东欧,那些放 弃了原有政治特权的社会精英,也不可能跟大众共享同一条起跑线,更不要说拒 绝政治体制改革的中国了。那些干部们表面上自称为“公仆”,暗地里却利用他 们掌握的公共资源,把手中的权力迅速转化为资本。所以更形象的说法是,他们 白天在虚伪地宣讲《资本论》,晚上在无情地榨取剩余价值。据有的经济学家估 算,在改革开放的过去二十年间,通过这种渠道流失的公共财富已不下三十万亿 人民币,等于四万亿美元。前北京市长陈希同因为经济犯罪而被判重刑,但市民 从官方那里得悉了其受贿总额后,反而普遍误以为他还比较“清廉”!这个案例 也许比抽象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的严重性。确实,由于“单向度”改革的病根在 作怪,权力和资本早已勾结到了这种程度:像贪污受贿这样的罪行实在太缺乏想 象力了!利用对双轨制价格的控制权,利用对股票市场的裁判权,利用对房地产 开发的审批权,利用承包转卖企业的优先权……官僚们完全可以更合法和更大量 地侵吞公共财富。权力不仅有可能转化为资本,权力本身就已是现实的资本!   在这种情况下,国民经济中的收入分配也急剧地恶化了。尽管仍然保守着社 会主义的名义,但过去那种低效率的平均主义,如今已变成了“掌勺人独享大锅 饭”。同样顺理成章的是,政府的的行政管理效率也急剧下降了,许多政策的制 定与其说是基于公益的理性,不如说是基于私利的谋划。针对这种广泛弥散的恶 臭,国人中流传开了一句民谣:“反腐败要亡党,不反腐败要亡国”。这并非一个 信口讲出的笑话,而是一种极具智慧的总结。正由于改革的“单向度”性质,才 造成了社会结构的畸形脱节,造成了“有社会主义特色的资本主义”,造成了“坚 持共产党领导的资本主义”。因此一方面,只要拒不吸纳跟经济活动同步增长的 参与意识,就很难造成有效的监督与制衡机制,就很难保障社会管理部门的良性 运作,就很难使整个社会的发展走上健康的轨道,所以说“不反腐败就要亡国”; 但另一方面,如果真正揭开了舆论监督的盖子,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切实的政治体 制改革,不再允许一个官僚特权阶层盗空国库,那末现在的一党专政局面就很难 维持,所以说“反腐败要亡党”。中国的同时也是中共的高层领导人,肯定正在 这种两难困境中走投无路。   中国社会的这种畸变现状,也使得知识份子的处境倍感复杂与艰难。由于改 革开放过程是走出毛时代的标志,也由于毛晚年把国民经济弄得既瘫痪又崩溃, 所以他们绝大多数都曾衷心拥戴过邓的事业,其显著标志就是北大学生在蜜月期 打出的那个横幅──“小平你好”。就算部分意识到了这种改革的重大局限,他 们也很难像其他社会的知识人那样,把主要矛头对准市场竞争带来负面效应,因 为正是那种竞争毕竟给中国带来了新的活力,而正是这种活力有可能打破毛时代 的僵化教条。即使中国在八十年代末走过了那个十字路口,历史已不再闪现全面 开放的可能性,他们仍然拥护邓小平以“南巡”重新启动的改革,把注意力主要 用在了警惕历史的倒车与复辟。由此,“单向度”的改革就使他们陷入双重的困 境:一方面,正是这些市场经济的最早呼吁者,反而丧失了在毛时代享有过的物 质优待,多数人要么被迫放弃专业下海,要么不得不勉强挣扎在贫困线以下;另 一方面,也正是这些自由竞争的热烈拥护者,反而最受正大力推行市场化的政府 的冷遇,无法用自由主义信条去合法化现有的经济事实,而迟迟不能转化为官方 的主导意识形态。   毫无疑问,在一个自由主义的国度里宣讲自由主义,和在一个专制主义的国 度里宣讲自由主义,不同的社会语境会赋予同一种话语以不同的含义。正是在这 个意义上,自由主义肯定会在中国酿成最主要的思潮,而且只要当局一天不改变 “单向度”改革的初衷,它就一天不会失去自己昂扬的姿态。但无论如何,当代 中国事实的复杂性却在于,它至少是由三类麻烦叠加而成的:一类是毛时代遗留 下来的问题,比如动辄追问“姓社姓资”的党内保守势力,比如长期平均分配养 成的懒散劳动态度,比如任意干涉创作自由的蛮横审查制度;另一类是邓时代刚 刚造成的问题,比如权钱交易所带来的普遍腐败和民怨沸腾,比如鼓励投机心理 所引发的犯罪上升和道德沦丧,比如片面强调经济向度所导致的制度与文化发展 滞后;再一类就是在技术官僚时代已渐露端倪的问题,比如迷信科技魔力所隐含 的巨大社会风险,比如刺激社会需求所付出的可怕环境代价,比如照搬西方法典 所引起的形式合理与实质合理的背离……前现代问题、现代化中问题、后现代问 题如此搅在一起发酵,使得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心境极其复杂,根本就不可能照 搬任何简单的主义来作出应答。中国所面对的成百上千个危机问题,拿到西方来 也许个个都值诺贝尔奖,只是它们必须调动本土的智慧来解决,而不可能在西方 的图书馆里找到现成的答案。   然而遗憾的是,尽管由于社会活力的释放,由于社会空间的拓展,也由于多 种资源的开拓,中国已有了初具雏形的民间知识界,但它的规模相对于上述问题 而言,却仍显得微不足道,特别是相对于它未来超级大国的形象,简直就像泥足 巨人却长个侏儒的脑袋。正因为这样,无法给出确定的预言,中国的改革事业究 竟前途如何。唯一可以告之是,中国的改革如果不能尽快走向辉煌的顶点,就必 将很快走向衰老的尾声。在东南亚金融危机已成全球瘟疫的今天,再想步苏哈托 的后尘进行“单向度”改革,那毫无疑问将是一条绝无出口的死路。而且,这位 印尼独裁者的教训还告诉我们,如果在经济快速起飞的情况下,蛋糕的总量扩张 尚可暂时掩盖社会不公,那末一旦经济过程进入停滞甚至负增长,社会矛盾就肯 定会激化和爆发,那时重新分配财富的要求就会带来这样的抉择:要么进行全方 位的社会改革,要么接受彻底的现代化受挫。   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的改革已经面临着最紧要的关口。它必须迅速做出反应 来回答历史。 【】              【】              【】  ────────────────────────────────  投稿和推荐稿请寄:tunnel@earthling.net  意见和建议请寄: voice@earthling.net  http://www.geocities.com/SiliconValley/Bay/55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