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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长江水灾,目前笼统的说法是“特大洪水”。虽然沿江几乎所有观测点 的水位都达到、超过、甚至大大超过历史最高点,宜昌测点六次洪峰通过流量, 最大也只到64000立方米每秒,距“百年不遇”的80000立方米每秒,还差着一 万多。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切数据,说明干支流来水总量是否已经达到1954年水 准(4587亿立方米),官方仍使用了“自1954年以来又一次全流域的大洪水” 这种表述(《致全国抗洪军民的慰问电》)。那一年,有1032亿立方米洪水超过了 堤防泄量,造成近2000万人口和5000万亩农田受灾。   为保自身的性命财产,人们根据来水的自然规律和必须保护不被洪水损毁的 物品的价值,确定究竟花多少代价来构建防护设施(注意此处所说的防护措施, 不仅包括堤坝,也包括与堤坝配合使用的蓄洪水库、泻洪渠道等等)。国际通例, 农田防护一般防50年一遇的洪水,再大就随它淹掉算了;都市防50至100年一 遇。像日本那样人口和高产业密集的国度,最淹不起,宁愿多出资设计到200年 不遇;而财力雄厚的美国,有时设计到500年不遇。近年,一种新的的思路开始 流行,认为以高昂的代价作百年千年“远虑”,实在不划算,很可能不奏效,还 会引发出意想不到的祸患。不如效仿古人:在准确的洪水预报下主动撤离,待水 回落之后再返回。这种办法,本是我们的云梦泽与沿江湖区先祖们最常用的办法, 无奈到了今天,因利不相让已极难在长江推行,除非到了不忍割舍即全线覆亡的 时刻,就比如这回第四次洪峰到来前夕为救武汉而对中游部分地区的采取的扒堤 分洪。   洪水并非一定就意味着洪灾。洪水再大,行洪安全而顺畅,大家欢喜。一旦 水道上出了问题,哪怕来水够不上档次,一朝逸出,生命和财产顷刻丧失。这正 是1991年出现在江苏、安徽的情形。洪水越出堤坝的形态不外乎漫堤与垮坝, 也就是说,在泥沙顶托的情形下,防护堤坝要么不够高,要么不够牢固。今年险 情频出,这两种情形都有:嘉鱼是漫堤;九江是垮坝。问题于是从落雨、来水, 变为“目前长江干支流泄洪能力究竟有多大”?以及“不算最大的来水为什么会 造成高出寻常的水位”?这局面是堤防设计的失误,还是出现了什么意外因素?           ◆ (三)流产的全流域治水   1954年大水令高层震惊,对毛泽东关于三峡工程的游说从此由“发电”变 为“防洪”。不幸此后,水利系统先是捧着三门峡那个烫山芋;文革中又加上筑 了炸、炸了筑的葛洲坝。长江几年没出大险,但谁都知道不可掉以轻心。“1980 年赵紫阳曾作一批示:关于长江防洪,应切实加以研究,需要采取何种措施,应 加以部署,不能等待上三峡解决。据此,水利部召开长江中下游防洪座谈会,确 定平原防洪方案,提出加高加固堤防标准,并安排了各省的分洪蓄洪区。”(李锐 语,见《长江 长江》)   这一意图,在《三峡工程防洪论证报告》(1988)中也有明确记录:   “为进一步提高长江中下游的防洪能力,在1972和1980年先后召开的长江 中下游防洪座谈会上,确定近期以预防1954年同样严重的洪水为目标,采取两 项主要措施:(1)加高加固堤防,适当提高长江中下游的防洪水位,增加河道的 排洪能力,各河段防洪水位和可增加的泄洪量;(2)在中下游安排一批分蓄洪区。 堤坝按要求加高加固后,遇1954年同等洪水,超额洪水量可由近700亿立方米 减少到近500亿立方米。” “与此同时,要求停止围垦湖泊,继续有计划地整治 下荆江河道,加强防汛工作”。   “按此计划,近期安排了荆江大堤加固等18项工程,由中央投资15亿元, 从1981年起到1987年,已安排投资3.99亿元,有12项工程陆续开工。”   至此,我们知道,国家在1980年确定了一项长江中下游平原防洪规划方案。 如果这项规划所规定的措施,在1980至1990年间得以由专业队伍从从容容、扎 实稳妥地完成,应该说,不但1991、1996下游、支流水患不会发生,这一回也 用不着百万军民齐上阵,靠紧急增援、以身体手臂,彻夜不眠、拼着性命执行江 主席的命令“死保”了。问题是,这一本应完成于1990年的规划,至今停停打 打、不死不活——没有谁将它明令取消,确切知道的只是,“到了1985年,当全 国政协调查组到沙市视察时,亲见为加固大堤的四条进口挖泥船,竟有两条调作 他用,其他两条工作缓慢”(李锐)。   出了什么事?   原来,“由于投资不足,建设进程有些推迟,要完成1980年提出的防洪建设 任务,还需要筹集相当数量的投资,进行艰巨的工作。” (《三峡工程防洪论证 报告》)           ◆ (四)天灾欤? 人祸欤?   15亿元的资金筹集竟如此艰难,以至不得不停顿下来,个中要义,至今不 得而知。众所周知的倒是,这一年,正是一批主事者力促三峡工程上马的关键时 刻:如果有了1980年规划方案解决中下游的防洪问题,还有理由催促中央批准 那“世界上最大的、有着不可替代的防洪功能的超大型工程”吗?至于无限期推 迟1980年规划方案的理由(投资艰难),只须将这两者所耗投资作一个比较,就 不难都明了。   1980年规划方案当时预计15亿元。从1985至1998,上亿元的中央拨款, 只有到了今年8月初,当洪水已沿江肆虐,才一次拨款17亿元(“水利基础设施”)。 紧接着,在8月中旬第六次洪峰过后,再度“加大力度”,拨170亿元。   三峡工程呢?   虽然李鹏前总理曾在讨论该工程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明白告诉钱正英:“国 家的钱并不就是水电部的钱,银行账面上的数字,也不就等于可调用资金。”,但 这项最终将花去不下6000亿元的世纪性里程碑,在1992至1997年间(一期工 程),已经用掉了大约1000亿元;接下来的二期工程更是用钱的高峰,今年一年, 就得300亿。  艰难不艰难? 今年三月,就在李鹏即将离开总理位置的时候,倾心倾力,再度为这个广泛 受到批评的工程上加钱。据《中国信息报》3月17日报道:中央为支持重庆市 经济发展,最近出台了11条优惠政策: (1) 国家银行贷款增长率比全国平均增长率高2-3个百分点; (2) 外资金融机构设立分支机构不占国家计划控制指标; (3) 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重庆设立金融机构; (4) 5年内,国家银行给三峡库区联营企业专项贷款15亿元,不受银行取消信贷 规模管理,实行资产负债比例管理; (5) 三峡库区基建专项贷款5亿元,确定项目30个,国家计委已下达投资及信贷 计划4.12亿元; (6) 打破2003年,三峡库区进口设备每年退税$8500万美元指标; (7)“九五”期间三峡库区水利专项补助每年7500万元; (8) 国家开发银行对重庆市“九五”基建的交通、工业、重大项目承诺贷款达 16亿元; (9) 安居工程贷款5亿元; (10)总理专项城市贷款拆迁安置款1亿元; (11)车船贷款1亿元。   如果说,这样的优惠政策能不费丝毫周章下达贯彻,那平朴的、现在看起来 无疑是急需的1980年规划方案有限的款项,怎么就那么艰难?   八月份以来,政府一直在向大众募捐。到昨天为止,已经募到了大约三亿元。 看到大人孩子下岗工人残疾者一张张往募捐箱里塞钱,不禁黯然神伤:这些人都 是纳税人,也是多年来被强制接受仅够糊口的低薪而自动为当局提供工业化基金 (包括毫不知情地以每月多交的电费充作“三峡建设基金每年20亿元”)的职工。 所有这些本属于他们的钱(包括他们的爱心)如果用得得当,生活在长江上、中、 下游和支流的平民,在1991、1996和今年的洪水季,本可平安度日,结果却成 了我们看到的这一番景象。   1959至1961年遍及全国的的大饥荒。据估计饿死的人,仅安徽一省,就达 数百万人。官方维持“连续三年特大自然灾害”说凡十数年,直到其始作俑者离 开人世、其“阴”威已不至于祸及不同意见者,说法才逐渐变为“七分天灾三分 人祸”,和后来的“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而据《20世纪中国重灾百录》的作者 检索县志原始记载,从1959到1961,竟是中国历史上少见的全国性的“全年风 调雨顺”。   报载一名灾区官员叹谓:“怪老天爷,还是怪自己?”这问题九江人其实已 经可以回答:只看他们那座刚刚花了一亿元市政费修建的、在大水浸泡下可疑地 垮了的防护堤,就知可怕的不是水,而是贪官与奸商。   那么,我们本来期望见到的、确保长江全流域洪水安全下泻的坚固堤坝与科 学的泄洪道,快20年了,竟还没有出现,为什么? 【】              【】              【】            ◆ 长江,我为你哭泣 ◆                              ·金 辉·   长江干流的水灾唐代18年一次;宋、元代6年一次;明、清代4年一次。 1931-1949年的18年间,江汉平原就有16年遭受洪灾。50年代后, 虽大力治理河道,长江泛洪带来的噩梦仍高达四年一次;50年代四川发生水灾 4次,70年代8次,80年代年年都有发生。云南在1949年以前的650 年间,平均16年一次洪灾,1949年以后则平均3年一次。湖北1643- 1948年306年间,发生大水灾20次,而1950-1983年的34年 中就发生5次大水灾。江西在解放前800年洪涝出现率为36%,解放后提高 到53%。   这些史实提醒人们:洪水的发生有相当的随即性。在“91大水”中,人们 极为担心的是1954年式的江、淮大水重演。没过几年,1998年夏,巨灾 突然降临。   这种世纪末的灾难,足以使我们猛然警醒,这100年来我们对“一江清水” 的长江做了些什么?            ◆ 长江变成第二条黄河   20世纪的近百年,对于万古奔流的长江来说虽然不过是短短的一瞬,但这 一个世纪给它带来的巨变,却比长江有史以来的多少万个世纪中的变化总和还要 多。   还没有流完这个世纪,长江就再也不是先前的那条长江了。   20世纪中期,长江流域的人口增长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期。持续增 长的数亿人的生存需要,终于把这条伟大的长江一劳永逸地变成了第二条黄河。   长江在这100年里生态平衡被严重破坏了。而这造成了长江流域的两个致 命问题:一是因暴雨而酿成洪灾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二是洪灾发生时的抗洪减灾 能力大大降低。   据1957年调查统计,长江流域森林覆盖率为22%,水土流失面积3 6·38万平方公里,占流域总面积的20·2%。但仅仅30年之后,到19 86年,森林覆盖率就减少了一半多,仅剩10%,水土流失面积却猛增了一倍, 达73·9 4万平方公里,占了流域总面积的41%。   与黄河不同,如果说灾难的黄河是我们从前人那里继承来的遗产,那么,曾 经万年清澈的万里长江却是明白无误地毁在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手里。   长江上游是我国仅次于东北的第二大林区,更是这条大江的众水之源。多年 以来,四川森林采伐与更新的比例为11∶1,四川全省在元朝森林覆盖率还高 达50%以上,至解放初尚有20%,但到80年代初只有12%。现在四川一 省的水土流失面积就超过了50年代长江流域水土流失面积的总和。   云南、安徽和江苏无一例外地在30年间使森林覆盖率减少了一半。湖北和 湖南的水土流失面积则分别占到了全省土地总面积的30%和28%。江西省5 0年代水土流失面积还是全省面积的4%,到了80年代,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 23%。   植被破坏的结果,必然是水土流失加剧,河流泥沙量增加,洪枯比加大,径 流量减少。而从50年代到80年代,长江及其主要支流的上述各种数值,无一 不是明显恶化的趋势。   直到现在,人们说到长江流域的年土壤流失总量,还是24亿吨,包括论证 三峡工程时也如是说。遗憾的是,这还是50年代的统计数字。而50年代,长 江流域的流失面积是36万平方公里,到80年代,这个数字翻了一番还多,增 长了103 %。   根本用不着再去搞什么论证,长江已经变成了第二条黄河。   仅就水土流失而论,其实长江早已后来居上, 把黄河远远甩在了后边。   大江东去,逝者如斯。有良知的中国人,当为那一去不复返的清清长江、为 日益混沌的我们自己而一哭了。             ◆ 湖群从华夏大地消失   长江中下游发育着我国最大的淡水湖群。这些美丽的湖泊,容纳百川,调节 洪峰,与长江形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水土流失使这些湖泊首当其冲寿命剧减。   19世纪初,洞庭湖面积广达6000多平方公里。1949年,面积缩减 为4350平方公里的洞庭湖,仍是我国的第一大淡水湖。40年来,每年淤积 在湖内的泥沙1·5亿吨,湖底普遍淤高1—3米,最大达7—9·2米,加上 大肆围湖造田,使洞庭湖的面积和湖容都减缩了一半以上,1984年洞庭湖的 总面积只有2145平方公里。徒有虚名的八百里洞庭于是把第一大淡水湖的桂 冠 让给了鄱阳湖。   然而,荣居全国第一的鄱阳湖也同样是厄运难逃,只不过相对洞庭它的萎缩 速度稍慢那么一点而已。40年中,鄱阳湖由于造田和淤积,湖面缩小了1/5 以上。   湖北省素称“千湖之省”,1949年时,面积超过0·5平方公里的湖泊 确实达1066个,可是,经过40年的水土流失和围垦,只剩下了300来个, 湖泊面积仅仅为先前的1/3,湖面锐 减达6000平方公里。   还有江苏,几十年来因围垦损失湖面亦达1600平方公里。   长江中下游的湖泊面积在50年代还有22000多平方公里,到80年代 只剩下12000平方公里,减少了45·5%。曾经星罗棋布曾如散珠碎玉的 长江中下游湖群,纷纷失去了它们那迷人的光泽,接连从华夏大地上消失。仅洞 庭湖、鄱阳湖、江汉湖群和云南高原的湖泊,50年代以来由于围垦和淤塞而丧 失的淡水贮量就达350亿立方米以上,超过了两座拟建的三峡水库的防洪库 容。   严重的水土流失,已使长江流域塘堰的总库容被泥沙淤积了一半以上,中小 水库淤积占了库容的1/4—1/6。长江干流河道的不断淤积,造成了荆江河 段的“悬河”。每到汛期,滚滚洪水全靠大堤挟持,洪水水位高出两岸数米到十 数米。40年来,为3600公里长江干堤和30000公里支堤,投入了不知 多少劳力和资金,完成土石方40多亿立方米。长江的堤防工程远远超过了黄河 堤防,而长江的洪水比黄河的洪水更为可怕,长江沿岸直接受洪水威胁的人口也 比黄河沿岸多得多。   洞庭湖畔的安丰乡三面环水,被2·6万米防洪堤拱卫着。为了这道生命线, 全乡5800名劳力平均每人每年要在防汛中投工100多个。40年来,共挑 土石方1000多万立方米,费工7000多万个。全乡用于大堤的义务工费用, 每年都在60万元以上。许多人忍受不了沉重的经济负担和心理压力,纷纷背井 离乡。1988年特大秋汛袭来之时,一位村党支部书记在抢险动员大会上声泪 俱下:“乡亲们,你们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 ,无亲无友的就跟我上堤挑土吧!”   上游越穷越垦越垦越穷,下游越险越加越加越险。   上游人把生态义务扔进长江,长江把下游人的 生存权利冲进大海。            ◆ 是谁把乳汁变成毒液?   长江流域居住着全国1/3的人口,工农业总产值占全国的40%。长江帮 助人们创造了财富,人们却把它当成最大的下水道和流动的垃圾场。沿江几万个 污染源日夜不停地向它倾泻着肮脏的物质,每天都有5000多万吨废水流进长 江,长江现在每年接纳的废水已达200亿吨。这还没有把发展迅猛、且多为技 术落后、设备陈旧、面大量广的乡镇企业的“贡献”计算在内。攀枝花、重庆、 武汉、南京、上海五大沿江城市排放的污水,在长江干流形成的污染带累计长5 00多公里。据1988年统计,长江工业废水中的污染物排放量分别为:汞1 5·28吨,镉59·25吨,铬468·2吨,砷1146吨,铅469·8 吨,酚3483吨,氰化物2738吨,石油类28900吨,化学需氧量32 8·6万吨。长江的水污染还来自农药、化肥,流域内每年施用农药70余万吨, 其中有机氯农药占一半以上。   伴随着经济增长和产值翻番,长江的污染也在倍增。   地处长江口的大上海,是长江流域最发达的地方,也是人口最密集的区域, 更是长江的污染之最。苏州河早已是不折不扣的大阴沟,黄浦江的黑臭期每年已 超过150天。1988年初使几十万人遭殃的甲肝大流行,不过是上海水污染 的一个小插曲。而上海市每天产生的7300多吨粪便和500多万吨污水一起 排入黄浦江,每天又从江里抽出市民饮用的自来水。骄傲的上海人,就是这样日 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人类生命史上最肮脏最可怕的循环的哺育之下生活着。   据三峡环境影响报告书,1990年长江全江主要江段水质均为二类。国家 环保局发布的《中国环境状况公报》说,1992年长江干支流在评价的883 1公里河长中,水质符合一、二类标准的占58%,符合三类标准的占22%, 符合四、五类标准的占20%。1993年10月,长江三峡水环境监测中心发 布通报:“经9月份取样监测与评价结果,长江干流奉节、巫山、巴东、秭归、 三斗坪、南津关、宜昌等江段的水质为地面水环境质量三类标准。宜昌市城区左 岸的水质为四类标准。长江三峡工程施工区有的支流水质较差,超过五类标准。”   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警报信号:即便是在进入90年代以来这短暂的时间尺 度之内,长江的水质就在明显恶化。   养育着四亿人的长江,就是这样被糟踏着祸害着。“你用甘甜的乳汁哺育各 族儿女”————是谁把乳汁变成了毒液?   在人口这个方面,长江大大超过亚马孙河、尼罗河和密西西比河的总和,是 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   可是,那三条大河的径流总量是长江的5倍,流域面积更超过长江的7倍。 早已力不从心疲惫不堪的长江,你还能坚持多久呢?   已经超载的环境容量的每况愈下和前所未有的巨量人口的与日俱增———— 这是现在长江的最大难题,也是当今中国的最大难题,同样是关系到子孙后代的 最大难题。   长江流域目前平均人口密度约220人/平方公里。流域范围内人均占有耕 地不足0·9亩,仅为全国平均水平的3/5,是世界人均水平的1/ 5。   更为严峻的是,这点本已十分可怜的生存空间,还在被迅速蚕食着。且不说 过度耕种已经使地力普遍明显下降和日益发展的土地污染,也不说建设和生活、 死人和活人对有限耕地的无止境占用,仅水土流失的“贡献”就够叫人担心的了: 即使按照每年24亿吨的速度流失,300年后,整个长江流域就将土枯岩裸山 穷水尽。而全流域2亿多亩山区丘陵的旱地,如此再经过四五十年,就将有一大 半率先流失殆尽而无法耕种。   再发达的经济和再先进的科技,大概也没有办法使十几亿人在石头和沙漠上 活下去。   要解决长江所面临的人口与环境这一最重要最紧迫的双重困境,若从流域生 态环境的角度,需要另一项“三峡工程”。   长江上中游待绿化面积有60万平方公里,投资150亿元,用一定的时间, 使其全部绿化后,可增加保蓄水量数百至上千亿立方米。它似乎没有眼前的功利, 却是恢复长江良性循环生态系统的限定因子。   森林的生态和经济效益,对于当代和子孙万代的造福,是任何水利工程也无 法比拟的。据有的学者计算,如果四川境内的宜林荒山全部绿化,每年还可以通 过大气环流向西北地区增送360亿立方米水分,这比南水北调或西线工程调水 量大得多,也省钱得多。   只有当长江上游森林覆盖率达到50%以上,涵养水源5000亿立方米, 才能使整个长江山青水秀,水量丰稳。   长江中上游防护林体系工程已经启动。其第一期工程从1988年到200 0年,计划中央投资和地方筹资合计不到20亿元。这比起全国每年花在进口木 材上的钱,简直少得不成比例。据报道,本世纪末我国木材年进口量将达到39 00万立方米,而目前国家用于营林的贷款投资,每年仅3亿元人民币,不到进 口木材年耗资的1/22。中国林科院副院长陈统爱说:这叫“有钱买棺材,没 钱买药”。   万年长江难道要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确实,对于现代中国,没有比失去这样一条清澈的万里长河更为悲哀的了。   长江生态的恶变,不仅仅是长江的悲剧,不仅仅是20世纪的悲剧,也不仅 仅是中华民族的悲剧。 【】              【】              【】             ◆ 中国水坝素描 ◆                              ·水 夫·             ◆ 大跃进 小跃进   秦以来两千多年有数的几个大规模治水活动中,1949年后四十余年,由共 产党领导的治水活动最大。先由淮河、黄河、长江,而海河、辽河、松花江、珠 江,七大流域都先后进行了规划治理。筑坝防洪发电,修堰引水灌溉。国家参与 程度、群众动员人数和投资总额,都远远超过了历朝历代。在人们的观念中,治 水已经不是单纯的工程建设了,而是“水利运动”,在很长时间里治水由“治国 ”、 “治水”的国家政治行为转换为一种伦理行为,转换为一种国民对国家的义务关 系,一种对现有生活状态的肯定和支持、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政治热忱。这为一个 一穷二白的社会主义国家进行原始积累、迅速完成工业化进程,创造了十分有利 的条件。在集权政治下,国民和国家利益主体理论上的一体化,意识形态上“民 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政治上“治水”与“治于人”关系的混淆,经济生活 中缺乏公平奖约、劳资和主客关系倒错,都为国家廉价地大规模动员资源人力造 成了可能。1957年肇始,1958年、1959年展开的“水利运动”便 是典型的例 证。今天,我们还广被着1958年“水利运动”的“恩泽”。有统计说,现在的水 利设施,绝大部分都是34年前的产物,即所谓“大跃进”的产物。   通常,我们只知道“大跃进 ”是与“大炼钢铁”——2900万吨钢指标,9000 万人上山——联系在一起的,其实在“大跃进”的年代里,还有“大兴水利”和 “大搞群众运动”,是与“大炼钢铁”并驾齐驱的内容。当时推行的水利方针是, “以蓄为主,蓄泄兼筹”。同时还出现了“蓄、小、群”和“排、大、国”的争 论。前者治水,以蓄为主,以小型为主,以群众自办为主; 后者治水,以排涝泄 洪为主,发大型水利设施为主,以国家办水利为主。这场各有偏颇的争论在水利 界绵延了几十年,由学术见解、政策导向演变为政治斗争,以前者的获胜和确认 “以蓄为主,蓄泄兼顾”方针而告终。其结果,让一个“蓄”字走上了极端,安 徽搞大规模的“河网化”,北方诸省搞“一块地对一块天”,下多少,蓄多少。“水 利运动”又简化成“建库修坝运动”。在这个时代“莺歌燕舞”、“形势大好”的 宣传中,可能只有“大小水库星罗棋布”的描写还算真实准确。据《中国水利年 鉴》统计,1990年底共有水库83387座,其中库容大于1亿立方米的大型水库366 座,1000万至1亿立方米的中型水库2499座,1000万立方米以下的小水库80522 座。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的七十年代初,水利还有一次“小跃进”,也发神奇 的速度建成了一批水坝。1973年底统计,全国计有10万立方米以上的水库70364 座,其中大型283座,中型1802座,小型68279座; 10万立方米以下的小水库 则有10万之多,不可胜数。水库数量,堪称世界之最。   真是盛况空前。农村人民公社、大跃进、大炼钢铁,成了大兴水利的强有力 的组织保障和外部兴奋剂。“领导大胆拍板,工程师小心论证”,是当时风靡的现 象。谁也不想当右倾分子,谁也不想当“通向共产主义桥粱的绊脚石”。   原水电部水利水电规划设计院副总工程师何孝俅回忆,那时某领导只要手在 空中一划,就可以在山与山之间的某个位置上建一座大坝。何先生那时曾去河南 某县指导水利,亲眼看到一位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脑后扎着两个小揪揪, 非常自信地充当该县两座大水库的技术负责。“她不过才刚刚上完县水利培训班 呀!”何先生感慨万分地说: “那时候,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谁还能说什 么呢!谁还敢说什么呢? 处处都在反右倾的技术权威。”   在排水能为非常不足的情况下,“以蓄为主”带来了严重的土地盐碱化。“盐 碱千里,一片白茫茫,像是下过了一场小雪。”何先生描述。   1962年“七千人大会”后,周恩来就非常担忧地说: “我问过医生,一个 人几天不吃饭可以,但如果一天不排尿,就会中毒。土地也是这样,怎么能只蓄 不排呢? ”1964年,他提出了“大寨精神、小型为主、全面配套、全面管理” 的方针。乍一看,这一方针不过是“蓄、小、群”的延续,但是“老水利”们都 心领神会,这实质上强化外延,模糊了概念,叫做“大、小、全、管”。1966年, 他说: “我担心的,一个是治水治错了,一个是林子砍多了。”“工业犯了错误, 一二年就能转过来,水利和林业犯了错误,多少年也翻不过身来。”他还说,水 火无情,治水稍有差池,或者出现赤地千里,或者出现汪洋一片,都将给人民生 命财产造成巨大损失。   然而,“运动”是谁都阻挡不住的。1958年,水电部专门成立了“水利运动 办公室”,由工程管理局全部和工务司一部分构成,一位办公厅副主任会办公室 主任,工程管理局负责人任副主任。   当时任副主任的刘德润老先生说: “我们的工作程序,就是每天打电话,向 各省询问上了多少工程、多少人、挖了多少土方。你可没见到过那阵势。搞运跟 防汛一样,许多数字明知里面浮夸有诈,但是根本没有精力去核实。”   水利运动办公室天天都能见到各省报来的天文数字,这些天文数字天天见 报。各省的土方量,每天都是比着翻番。1949—1959年,水利工程共做土石方 量8亿立方米,号称可以绕地球赤道1971圈。其中有580亿立方米是1958年一 年做的!算起来,绕赤道好几百圈!粮食产量在当时是最能体现革命热情和为官政 绩的孪生兄弟。             ◆ 水利乎? 水害乎?   1949年以前,中国只有大中型水库23座。四十多年修建的八万多座水库, 在防洪、发电、灌溉、城市生活和工业供水方面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水库灌溉面 积2.4亿亩,发电装机3200千瓦,每年提供城市工业和生活用水100多亿立方 米。应该说,成就是不可低估的。   从筑坝修堰技术的角度看,秦时蜀守李冰修建了今天的堪称一流的都江堰; 魏晋南北朝时,粱武帝用祖冲之之孙祖 于公元516年4月筑浮山堰,拦淮水以 攻魏,工程规模、截流技术、筑坝技术、分流技术和护堰防浪技术,在当时世界 是绝无仅有的。遗憾的是,这些高水平的筑坝技术没用于国计民生,而是用于攻 伐,与中华民族其他重要技术发明一起,随着专制制度的消亡而消亡了。同时, 浮山堰也给人类提供了一个不为其利 ,反为其害的例子。   “大跃进”制定了一个相当宏伟的目标,然而,目标不仅没有达到,反而带 来了灾难性的后果。据1973年的统计,23个省、市、自治区一万多座百万立方 米以上的水库中,工程没达到设计标准、工程质量不好、不能安全防汛的水库4501 座,占总数的40%,有的省隐患水库达80%以上,有的省几十座大、中型水库 没有一座能正常运行,其中近二分之一,即使空库防汛也不安全。更严重的是社 队兴建的百万立方米以下的小型水库,绝大多数是流域面积、库容、来水来沙量、 地质“四不清”,许多工和没有溢洪道、基碴不清理、夯压不实、无人管理,不 少省这种不安全的病险库多达50—80%!   截止1980年底,全国垮坝2976座次,其中大型水库两座,中型水库117座 次,小(1)型水库594座次,小(2)型水库2263座次。全国平均每年垮坝110座, 平均垮坝率是3.4%,垮坝数最多的是1973年,共垮坝554座,光是江西就垮 了207座。这期间,因垮坝死亡人数9937人(不包括河南省板桥、石漫滩1975 年8月大水垮坝的淹死人数。“75.8”大水死亡人数,见诸文字的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水利部认账的两万多人,一种是水电部全国暴雨洪水分析计算勘调小组和 南京水文水资源研究所合编的1988年出版的《中国历代大治水》上卷公布的数 字: 死难85600多人。还有十余万人的说法,未见文字,不足为凭。对此问题, 至今讳谟如深,在有关垮坝统计资料中,对“75.8”的死人数,仅划了×××了 事。),有关人士说,垮了两千多座坝,仅有181座坝死人,这种统计资料很难 说十分可靠和准确。   到了1981年,正式公布的垮坝数达到了3200余座,垮坝率达到了3.7%。 无论是1973年的3.4%,还是1981年的3.7%,都远远超过了国外垮坝率的0.6 %。   根据统计,1980年共有大小水库86852座,1990年有83387座,十年间, 到至少有3465座水库垮塌或者废弃。   河南省水利厅总工程师司马寿龙说: “那个时候的屎,今天还擦不干净!” 河南省1958年建了110多座大水座,到1966年就垮了一半(包括自然垮坝和人 工扒掉的险坝)。黄河干流上修过的花园口、位山、洛口、王旺庄4座枢纽,也 被迫扒掉2座,缓建2座。   有关专家介绍说,1985年统计,全国约有占水库总数四分之一的险库需要 加固处理,已建成的大型水库中,有病险库89座,占大型水库的25%; 中型水 库中有病险库510座; 小型水库的病险库则占到了40%以上。   1986年,国家确定了第一批影响全国重要城镇、工矿企业及重要交通干线、 军事设施的重点险库43座(其中大型35座,中型8座),到1992年底前为止, 能加固完30座。1991年又确定了第二批重点险库38座,争取在“八五”期间 或更长的时间里完成加固工作。   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看见这批险库的淹没分析报告,但是专家肯定地说, 这些重点险库,最大的能毁灭性地淹没一个县!十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而如果 按照加拿大的标准,我们所有的病险库,都应该是重点!   擦干净“大跃进”、“小跃进”的屎,光是大中型病险库,就需要资金50亿! 目前资金差了一半以上。钱从何来? 田纪云副总理说,要限期完成,完不成要追 究责任。水利部手一摊,无可奈何。知情人说,这等于白说。而占大头的小型病 险库,灾难分析根本没有能力也不可能作出评价。中国人命贱,顾不过来!   在随时都可能降临的灾难面前,我们很难平和地用“一分为二”的方法来分 析问题。而且老百姓也不知道洪灾正在觊觎着他们。病险库的灾难评估、每年垮 坝情况都在保密之列。著名的大坝专家、能源部总工程师潘家铮1991年在维也 纳参加世界大坝会议,按惯例,世界各国都要向会议公布当年垮坝情况,而中国 没有垮坝记录,外国专家对潘家铮说,一个拥有八万多座水库的大国,每年没有 垮坝纪录,真是不可想像。潘家铮要么是根本不知道,要么就是纪律的约束,总 之,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水利有本难念的经。水利也是中国文化和中国政治的一根敏感神经,拨到哪 都可能有麻烦。结果是不为其利,反为其害。 【】              【】              【】  ────────────────────────────────  投稿和推荐稿请寄:tunnel@earthling.net  意见和建议请寄: voice@earthling.net  http://www.geocities.com/SiliconValley/Bay/55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