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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前夕,毛泽东接见阿尔及利亚代表团时,对共产党取代国民党的 革命作过这样的总结:“工人、农民的军队打败了知识分子的军队。”毛泽东对知 识分子的轻蔑溢于言表。反省一下,知识分子失败在什么地方?战场上的失败倒 不是最主要,在毛泽东的统治下,他们进一步失去了独立人格,自由思想,失去 了批判的精神和能力;在被改造、长时期的淘汰和自我淘汰中,所余的仅剩平庸 与卑贱。一言以蔽之,角色已经丧失,知识分子不成其为知识分子。   1949年,随着大军进城,中国出现两部分知识分子合流的局面,其中一部 分来自延安解放区,数量很小,而能量很大。他们普遍地被赋予一种优越感,以 征服者的姿态,进入满布污泥浊水的广大区域。香港的《大众文艺丛刊》,即是 进城前的一场预演。刊内载有署名无咎的文章,对知识分子的态度是带有代表性 的。文章用列宁的论述定下基调,强调“知识分子是以资本主义‘思想’为立脚 点的,这个阶级是与无产阶级有相当对抗的”,知识分子唯有彻底“投降”,“把 知识分子特有的心理特点丧失无余”,即自行消灭,别无出路。这在理论上是荒 唐的,却是符合历史逻辑的,是鸣响在城门外面的一声尖锐刺耳的警笛。   另外的一大部分是国统区的知识分子。面临新政权的诞生,他们一则以喜, 一则以惧。国民党政权的专制腐败早已不得人心,新政权取而代之,理应受到知 识分子的欢迎。所以,当时像陈寅恪一流终不为劝诱所动,不曾趋附台湾。对此, 钱穆回忆时说:“亦证当时一辈知识分子对共产党新政权都抱与人为善之心。”但 是在另一方面,由于对新政权缺乏了解,所以难免抱有隐忧,甚至产生畏惧情绪。 钱穆论及西汉知识分子时说,平民知识分子骤遇大一统政权的建立而相形见绌, 难免带有内心怯弱的自卑感,比较解放区的知识分子,国统区的广大部分是自卑 的。巴金在第一次文代会。的发言,题目就叫《我是来学习的》。“看天北斗惊新 象”。陈寅恪远离京都,避居南方,是另外的例子,胡风的情况更为复杂:在广 场上放歌《时间开始了》,抒发他的时代激情,同时又洞见了“杀机”,在“空气 坏的洞中”给朋友写信,不时吐露着内心的灰暗。远在重庆时,艾青和田间先后 邀他前去革命圣地延安,他都婉拒了。而今,是切切实实地置身于五星红旗之下; 无论有着怎样的顾虑,都不可能离开脚踏的这一片土地,几十年滚动着自己和同 伴们的战斗的呼声,交织着光辉,火焰与阴影的土地了。   在新旧政权交替的时刻,中国知识分子不生丝毫扰攘;对于新生的共和国, 大体上保持了一种拥护、顺应和期待的态度。与俄罗斯。知识分子相比较,其差 异是十分鲜明的。十月革命前后,大批作家和学者流亡国外;留居国内者,如高 尔基、柯罗连科等,居然著文或以通信形式公开抨击新政权的滥杀,及其他非人 道行为,锋芒直指布尔什维克和领袖列宁,其态度之明确,措辞之激烈,是中国 作家所不敢想象的。   共和国崛起之后,知识分子随即过起一种组织化的生活。他们几乎全部被政 府包了下来,被安排到不同的机关、学校、团体中去。有了固定的工作,则除了 按不同的级别领取薪金以外,还得定期或不定期地参加会议和学习,这样的地方 叫“单位”。他们的档案甚至户籍就都相随留在单位里,不然就在街道,总之是 便于管理的地方。这样,作为自由职业者,知识分子无一例外地成为“单位人”。 这种情形颇类古代的养士制度和俸禄制度,证之国外,则基本仿效苏联的人事管 理制度。关于古代中国,德国社会学家韦伯认为,中国皇权之傲慢专断的政教合 一的性质,对于士人的地位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他以孔子和老子曾经为吏作例子, 指出:“此种与国家-官职的关系,对于士人阶层的精神本质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随着中国俸禄制度的发展,士人原有的那种自由的精神活动,也就停止了。”至 于苏联,尤其斯大林时代的文化知识界的禁锢状况,近二十年,我国的报道很不 少,那是令人震骇的。统一管理的人事制度同政治上的集权主义,以及建立在封 闭自足的自然经济基础上的计划经济是同构的,或者可以说是同步的。比较庞大 的组织,个人是渺小的,意欲脱离集体而独立是艰难的,无能为力的。当体制内 的个体为自身的独立而试图反抗时,将很快为大量的吞噬细胞所搏噬;因为唯其 如此,才能确保整个有机体的健全。   个体被组织化是一种新型的社会秩序。对于自由职业者来说,应当是难以适 应的;在新秩序的面前,他们成了“脱节人”。但是,在新秩序已经建立并且巩 固下来以后,这些脱节人即使抛弃了为之委身的专业,而单从基本生活考虑,也 必须进入体制内,为大集体所包容。唐诗云:“欲采苹花不自由”。陈寅恪一反其 意,改作“不采苹花即自由”,呈示的是另一种选择,另一种生存状态。然而, 即便自愿“不采苹花”,自由亦非易得。“组织”不是永远敞开大门的。于是,脱 节人只好徘徊于“欲采”与“不采”之间,陷入新的脱序状态。建国之初,胡风 就颇尝了这样一番为组织所排拒,不得其门而入的苦恼。首先是住地问题。由于 工作没有着落,住地也就无法固定,他有一段时间唯在京沪两地流浪人似的奔走。 1951年1月,胡乔木约见胡风,提出“三个工作”,由他选择,他随后书面 答复说“愿意听从分配”,但从此没有下文,而外间的传言却说是他拒绝工作。 1953年初春,他搬家的要求终于得到组织的批准。可是,到了北京,也跟在 上海一样,什么理论文字也投有写。用他的话来说,“已是罪人的身份,什么都 不能说了。”可是,还有另外的一些话是不能不说的,那就是自我辩护和检讨。   职业及所在单位不是可以随意调动的。历史学家顾劫刚日记有云:“到京8 年,历史所如此不能相容,而现在制度下又无法转职,苦闷己极!”胡风的朋友 贾植芳曾拿鲁迅和胡风做比较,说鲁迅懂政治,而胡风不懂政治。那意思,大约 是说胡风就栽在这“不懂政治”上面。说到对中国政治社会的了解,胡风当然无 法与鲁迅相比,但胡风也不至于糊涂到要做赤膊上阵的许楮的。他曾经说过:“至 于我,因为有一点经验,闻一闻空气就早晓得要下雨的。”对于政治方面的敏感, 看来颇为自许。其实,两人战斗境遇的不同,最重要的正如胡风所说:“解放以 前;只是各自为战,解放以后,是各各在领导下做工。”这里说的就是社会组织 问题。胡风知道:普天之下,已经变得无可逃遁的了。   正因为组织的无所不在,胡风才极力怂恿他的同伴在文化单位里占据一定的 位置,“从积极的意义上去争取”,以确保昨天的文学事业的延续。然而,愈是怂 恿,愈见“反革命”的“野心”;所有这一切都成了“胡风唆使他的党羽们打进 共产党内,打进革命团体内建立据点,扩充‘实力’”的罪证,从而遭到加倍的 打击,在组织中,权力是分配的,正如任务是委派的。高度意识形态化的组织更 是如此,怎么可能容许存在“独立王国”,存在自外于组织的文学使命和目标呢? 全国的报纸、刊物、电台、剧院、出版社,统统进入了有组织的网络,而成为党 的喉舌和工具。这就是列宁著名的《党的组织和党的文学》在中国的具体实践的 产物。   “在某种组织生活中,那里的空气是强迫人的。”胡风是建国后第一个呼吸 到这笼罩的空气而感觉窒息的人。置身在“僵尸统治的文坛”,他说:“许多人, 等于带上了枷,但健康的愿望普遍存在,小媳妇一样,经常怕挨打地存在着”,“但 我们是,咳一声都有人来录音检查的。”他要求具有创作天才的路翎“拿出东西 去,从庸俗和虚伪中间来歌颂这个时代的真实的斗争”。但是,他和他的同伴们 的许多作品,都得不到发表和出版的机会。他们劫余的通信,至今仍然留有在这 方面到处碰壁的失败记录。至于他个人,“一动笔就要挨骂”,“不动笔也要挨 骂”。他说:“现在才懂得了何其芳同志在文代会后说的话:不能给国统区作家有 创作机会”。他致信牛汉说:“现在有权者所要的是没有过程的战斗,无根的花, 或者失心的声音。那又何必写呢?当然,主要的问题不在这里,如你所感到的, 要我沉默!”他通过痛苦的个人体验,清醒地意识到:“在一个罩子下面”,“‘理 论’问题仅仅是一个表现,这里面所要的是一个对特定个人服从的军事服从的企 图。”“教条主义不过是一种表现,骨子里是恶毒的军阀主义在统治着,或者说, 在争取巩固统治权。”军事化管理与权力,是这里的“一大结”。   组织及组织化生活,是群众性政治运动的物质基础。唯其有了这个基础,才 可以使运动的空间在瞬息之内扩及全国,在时间上,使运动得以周期性的发生, 从有名的运动到无名的运动,几十年来,大小事件,均呈“运动效应”。这里的 所谓群众性运动,与历史上出现的真正的群众运动是有区别的,后者由广大群众 自身利益所激发,因而带有一定的自发性质,如巴黎公社;前者则是自上而下地, 按照权力意志推动群众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在政治运动中,把主义和思想教条 化,教义化,从原来的经典意义的征引到后来的言必“最高指示”;把阅读制度 化,教仪化,从有组织的学习发展到后来的“天天读”,还有祈祷般的“早请示, 晚汇报”,等等。于是,领袖及其思想被绝对权威化了。个人崇拜和信仰主义盛 行。   在某种意义上说,文化大革命就是一场现代宗教运动,而作为宗教运动是其 来有自的。在宗教运动中,除了“教主”的思想以外,根本不存在其他任何思想。 所以,像遇罗克、张志新等极个别富于独立思考的人,就不能不被当作“异教徒” 一般被残酷处死。胡风所以对张志新表示特殊的好感,而且一再提及,是可以理 解的。著名宗教家威廉·詹姆斯在其著作《宗教经验之种种》中说:“圣徒对极 微未的对神的侮慢必须愤怒,神的敌人必须受耻辱。……圣徒的脾气是道德的脾 气,而道德的脾气往往是残忍的;它是党派的脾气,而党派的脾气是残忍的。” 对这种极其偏狭残忍的宗教情感,他称之为“奉神病状态”。罗素也指出:“历史 上无论什么时期,只要宗教信仰越狂热,对教条越迷信,残忍的行为就越猖狂, 事态就变得越糟糕。”当年胡风的“问题”在文化界最先招致众多圣徒的谴责, 及至把胡风正式定为“反革命”而进行公开声讨,文艺界群众大会那种神圣而盛 大的愤怒,可谓“众口烁金,积毁销骨”。胡风“集团”事件,其实是“权势者” 与“知识者”合谋的产物。这是明白的。   群众性的政治运动是造神运动,同时也是造鬼运动。在运动中, “反面教 员”根据预设的目的给制造出来,然后采取公开“斗争大会”——相当于斯大林 时代的“公开审判”——的办法,不断施加压力,直到使之彻底孤立,投降屈服 为止。这其间,也当辅以其他手段,但惩罚手段是主要的。顾准在日记中有一段 关于反右斗争的记录,说:“大开斗争会,既通过群众路线教育了被斗者,也教 育了斗争者,并从斗争与被斗争者中物色了积极分子与骨干分子。于是有的人是 经过恐怖达到了屈服,有的人方式不同一些,‘自觉地’成为积极分子,但总的 说来,无非还是从恐怖到屈服而已。”群众斗争大会使人们长时期处于被动员的 状态,使斗争者在狂热中失去理智,使被斗争者愈来愈显孤立,抵抗力下降,以 致丧失信念,感到精神崩溃。   行为主义心理学家有一个“强化”理论:在“斯金纳箱”放置强化物,通过 奖赏,强化某种行为模式。与此相反,塞利的“系统性压力”理论通过实验证明: 对老鼠施加系列压力,结果出现“一般适应性症状”从惊恐反应阶段、抗拒阶段 到衰竭阶段。人是高贵的,却又是不堪折磨的。然而,群众性斗争运动,就是这 样一个对人类同时进行奖赏和惩罚的试验场,由于阶级斗争和群众专政已然成为 公理,种种非人道行为也就成了最高意义上的“革命”。群众性运动的“天然合 理性”使法律成为多余的屏风,良知和理性遭到公然的践踏,人性中最丑恶的部 分:凶残、贪鄙、虚伪、嫉妒、阴险狡诈,被道德化,正义化了,告密与诬陷成 了时髦的勾当。真诚保持沉默,世界唯余一片附和的喧哗。   胡风“集团”事件就在这样一个文化生态环境中展开。这个环境,是不利于 一个正直的公民的生存的,尤其是知识分子。延安时期,“工农兵”被确定为革 命的主体;建国后沿袭下来,致使知识分子必然下降为附属的等级,可以随意处 置的等级。“阶级论”被儒教化以后蜕变为著名的“皮毛论”。知识分子中,除了 技术知识分子可供利用外,人文知识分子基本上在改造和打击之列。许多政治运 动都是针对后者的,对此,敏感而脆弱的作家、艺术家特别容易产生自卑感。庞 大而严密的组织,则进一步提供了可靠的心理依据。制度化心理的一个重要提示 是:人是生而为集体的,不应当具有独立头脑的,必须听命的。在遭遇运动的压 力以后,自卑会迅速转化为恐惧与焦虑。存在主义者把这两种心理状态当作哲学 范畴加以探讨,是不为无因的。精神分析学家弗洛姆指出,一个可怕的结果就是: “逃避自由”。胡风的青年朋友,“中国的杜勃罗留波夫”张中晓说:“恐惧和畏 罪,是中国道德实践的基础。”其实,这也是针对自由而发的。无论外在的自由 还是内在的自由,一旦失去,就只有无条件服从。中国几千年奴隶根性的养成, 就因为权力者致力于培养恐惧,从天罗地网到不测之威。   近些年来,在讨论知识分子的时候,常常提及“人格”问题,人格的建树, 除了土壤,同精神气候如何大有关系。“风号大树中天立”,这是罕有的。心理学 家认为,焦虑作为一种人格特质,在具有恐怖症状的焦虑状态中可以观察到人格 的解体。所谓人格解体,就是自我的丧失,独立性的丧失,1952年,胡风的 朋友,著名作家老舍发表《毛主席给了我新的文艺生命》一文,说:“现在,我 几乎不敢再看自己在解放前所发表的作品。”1955年,著名学者汤用彤在《汉 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重印后记中写道:“回头来看这一部旧作,感到非常惶悚。” 胡风30年代的朋友冯雪峰,40年代的朋友乔冠华,在重大的理论问题上,与 胡风是比较接近的。到了后来,也都先后反过来批判胡风,疏远胡风了。这种人 际间的变化,是认识上的分道扬镳呢,还是出于自保的实际考虑呢?在“第二批 材料”刚刚发布,而胡风实际上已经被捕将近十天的时候,中国文联主席团和作 协主席团召开联席扩大会议。会上,郭沫若致开幕词,正式提出把胡风“作为反 革命分子来依法处理”。与会700多人报以热烈掌声,并一致通过决议,撤销 胡风在文艺界的一切职务。其间,只有吕荧一人公开为胡风辩护,但也立即招致 会议一致的驳斥。这一幕,可以看作是中国知识分子作家群体的一次即兴表演。 自此以后,批判性大会迅速扩展至社会各界,已经是集体人格——“国民性”— —的更大规模的巡回演出了。   1979年,胡风获释时,向儿子晓谷道:“有没有一种能使人头脑混乱的 机器?”由系统控制所引起的恐怖是巨大的。爱因斯坦说:“人们应当明白,人 的组织制度同人的心理状态是相互影响的。”组织生活与群众斗争把个人抛向波 涛掀天的大海,使之深感孤立元援,于是始而被迫继而自愿服从集体,也即权威 的支配。奥地利作家卡夫卡在小说《判决》中叙述一个关于权威的故事:父亲疑 心儿子反判他而判决儿子投河,儿子不敢违抗,死前还低声喊道:“亲爱的父母 亲,我可一直是爱着你们的。”对于外部强加的意志不作抵抗,而是无条件顺从, 甚至本能地顺从,从行动到思想、感情、态度,表现出高度的一致性。这正是现 代文化专制与传统文化专制不同的地方。   胡风“集团”事件作为政治事件,完全是人为的悲剧。胡风的问题,始终没 有超出文化-文学的范围。国家到底应该在多大程度上介入人类的精神文化活 动?权力可否、或者在多大程度上成为文化的仲裁者,1957年,毛泽东发表 《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提出著名的“百花齐放,百家争呜”的方针,作 为“社会主义文化”的指导性方针。他把“双百”方针置干预设的阶级斗争—— 思想斗争的前提之下,运用习惯的“两分法”,把斗争的双方规定为“无产阶级” 与“资产阶级”,“香花”与“毒草”,彼此不能相容。其中,还规定了判断的“六 条标准”,十分具体,其实不具可操作性。相反带有极大的随意性,这样裁判权 最后仍当落在权力者的手上。果然,不出一年,文中所预约的“可以自由发展”, “可以自由争论”的局面非但没有出现,而以剥夺数十万知识分子的“自由”为 内容的反右运动,却骤然发生了。这是颇有点谐谑剧意味的。“双百”方针是意 识形态的产物,意识形态与其他事物一样,都是有一定范畴,不可以“放诸四海 而皆准”的,在一个法制健全的民主社会里,根本不存在什么“放”和“收”一 类问题。用“双百”方针取代国家大法,对精神文化活动进行任意的规限;正如 同把文化一律视为“阶级的文化”,划归“意识形态”,然后进行政治干预一样, 是不可能不产生悲剧的。 【】              【】              【】              ◆ 乙组老鼠 ◆                             ·柏 扬·   一直到现在为止,人类最大的利益仍是国家利益。对内对外,都高於一切, 过去的历史如此,在短暂的未来,也会如此。可是,一种新的思潮兴起,发现国 家利益之下,人类还有一种共同的更高层面的利益,远超过国家和国家保护下的 民主利益。在很久以前,人类就有一种自觉,自觉他独立於其他动物之外,而最 近一次自觉则是,人类内部,人与人之间的问题,远超过对其他动物和大自然的 问题,如果不获得公平的解决,人类凭著自己的智慧,所制造出来的灾难,将使 人类毁灭。   法国大革命使这个问题获得初步答案,那就是自由、平等、博爱三项最基本 的理念,创造了欧美西方国家的现代文明,并成为全人类奋斗的目标。但是任何 崇高的理念,在野心家的解读下,常异化出一种畸形的结论。好比说,某一部分 有权势的人,认为那些被权势压迫的人,是天生的贱民,贱民必须承认自己是天 生的奴隶。美国总统林肯先生,第一个发现和抨击这种现象,他说∶我们不应允 许世界上,一半人有自由;一半人受奴役。那就是说,人有人的「尊严」,不能 因为对最高理念解读的不同,而使「尊严」意义扭曲或丧失,这就是人权。   人权是一种绝对价值,不因地域、言语、肤色、性别,和经济条件,有所差 别。   近年来,亚洲的经济发展快速,「亚洲价值」口号自然冒出,直接挑战十七 世纪以前,以自然法为基础的启蒙思想。一时之间,响彻云霄。亚洲人也因为这 个口号,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价暴涨,为我们自己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与价值标准, 而洋洋得意。然而,这个口号经不起考验。我们从原始的农业社会,逐渐迈入工 业社会的转型之际,亚洲人还是脱离不了自耕农和佃户思想,我们没有从根本上 了解贸易的真谛,而一直认为外国人来我们国家做生意,是赚我们的钱,所以产 生了下列认知∶“你只要敢借钱给我,我就敢向你借钱。”亚洲大、小城市,高 楼大厦遂连云而起。所谓的三小龙、四小龙、五小龙、六小龙,纷纷出笼,「亚 洲价值」成为金字招牌,好不风光。忽然间,西方国家收帐索钱,各龙无以为应, 除了诟骂西方资本家心怀叵测外,「亚洲价值」连颜面都保不住,徒落笑柄。它 并不能颠覆西方电脑时代的经济思想和经济体系,只能颠覆自己国家国民(尤其 是低阶层小民)的正常生活,而使国家的力量更形下陷。   人权是世界性的,人类全体性的,台湾最初也曾经拒抗过人权思想,当时的 挡箭牌是∶“我们有我们的国情”。所以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公布了五十周年的 时候才签署。而就在这个时候,大陆声称中国拥有的是「中国特色」的人权观, 这跟前述的「亚洲价值」及「我们有我们的国情」,是一条生产线上的复制品。 政治语言有时固然令人捧腹,但有时也会刺激我们,兴起一种掀开盖头,瞧瞧新 娘真实面貌的冲动。现在大陆推行的「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事实上就是资本 主义,那麽中国特色的人权观,到底是什麽样的架构?难道说,中国人的生命没 有保障,随时可以屠杀;健康没有保障,随时可以摧毁;自由没有保障,随时可 以逮捕;人格没有保障,随时可以侮辱,这才是中国特色的人权?如果是这样, 那是中国人自异於人类。   如果不是这样,应该告诉我们,在人权观念上,「中国特色」具体的理念和 行为是什麽?现在这样的干法,是把西施女士的盖头,盖到无盐女士的头上,然 后宣称,这是有「中国特色」的美丽新娘。那不仅是对外国人的一种欺骗,也是 对中国人的一种羞辱。   人权就是人权,没有东方人权与西方人权之分;没有白色人种人权与黑色人 种人权之分;也没有男权与女权之分;没有无产阶级人权与资产阶级人权之分; 没有官人权与民人权之分;然而,这些年来,出现了亚洲价值人权与中国特色人 权的不同声音,说明对这一项人类最高无上的理念,需要进一步明确的澄清。   一提起人权,封建落后国家的掌权人物,立刻大为惊恐。他们感觉到一个政 治性的斗争,就要来临。於是把人权视为洪水猛兽,於是口中念念有词,祭出「亚 洲价值」、「中国特色」。他们的恐惧,当然有相当的道理。在人权发达的国家, 特权一定减少,不过我们这里所说的人权,要比政治人权、经济人权、法律人权 的层面,更为提升,也更为深入,而是生活人权。   有很多人问我∶“你读过中国的二十六史,有什麽感想?”更有多人问我∶ “你读了资治通鉴之后,有什麽感想?”感想当然很多,但如果用一句话来总括 的话,那就是:“中国人没有尊严。”读史的时候,我常掩卷叹息:“中国人,你 的名字是苦难!”不仅生没有尊严,死也没有尊严,健康也没有尊严──至少一 千年以来(多麽漫长的时间)在中国广大的土地上,每逢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 有小女孩的哭声,她们的骨头被摧折,她们的肌肉被蹂躏成为烂疮。人格更没有 尊严──灭九族、灭十族,屠城,杀降,阉割男性的生殖器,强迫接受单一思想, 三百年丑陋的剃发,五千年无时或断的冤狱酷刑,中国人活在恐惧、羞辱之中。   曾志朗博士曾经用小白老鼠做过实验,他把小白老鼠分成甲、乙二组,然后 电击它们。甲组的小白老鼠受电击后,立刻跳过一道矮墙,奔向广场另一端的几 个小门,穿门而逃。乙组的小白老鼠,在受电击后,同样也立刻翻过矮墙,奔向 广场另一端的小门,可是小门不开,因为那是画的假门,而不是真门。它们一直 撞击小门,有些撞得精疲力尽,有些甚至撞昏。过一段时间之后,再做第二次实 验,甲、乙二组所有的反应,跟上一次一样。但在做了若干次之后的最后一次, 甲组小白鼠,照样的立刻翻过矮墙,奔向广场另一端的小门,穿门而逃。可是乙 组的小白老鼠,在接受电击之后,却不再有任何反应,不再跳过矮墙,也不再奔 到广场另一端的小门,它们趴在地上,无奈的承受电击,不再挣扎。唯一的盼望, 就是电击早一点停止,或不再电击到自己的身上,而电击到别只小白老鼠身上。   这就是现代中国人的写照。大陆朋友常常自豪的说:中国人终於站起来了。 事实上,只是中国大陆少数高级政府官员,在外交场合中,敢跟美国说相反的话, 如此而已。除了这个以外,中国人并没有站起来,因为我们的极度穷困,极度愚 昧,以及极度的自卑,像一只体积庞大的井底之蛙。在会议桌上,中国大陆官员 严厉指责资本主义的罪恶,但是回到房间,几乎没有人不想在这个罪恶的资本主 义国家定居下来。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的国民,像中国人这样热爱自己的国家, 但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国民,像中国人这样,急吼吼想移民到别的国家居住。   我们常把「五四运动」比作中国的文艺复兴,其实两者有非常大的落差,文 艺复兴运动是唤回欧洲人的诚实精神,主要的是诚实的面对自己。而中国的五四 运动,追求的只是科学与民主,所以我们迄今为止,仍然不能建立一个很诚实的 民主制度,也不能执行一个很诚实的科学观念。我感觉到,我们不能够诚实的认 清自己的缺点,所以也不能诚实的学习别人的优点。我们所会的,只是制造一个 美丽的盖头,认为无论盖到任何人的头上,她就会成为美丽的新娘。   中国文化中,勉励诚实的文字,多的不得了,可是这些文字,都放在书架上, 专制政治的长期迫害,五千年以来从不停止的电击,使外国人认为中国人是世界 上最狡狯的一个民族。中国人说谎像吃糖一样,自从毛泽东先生把阴谋变成阳谋, “引蛇出洞”以来,中国人讲起谎话,如同流水,不但别人不相信,连自己也不 相信。而对那些相信他们的人,还加以嘲笑,说他老实天真。   我们推行人权教育,是希望发起中国文化的文艺复兴运动,诚实是最基础品 质,民主就是民主,不是玩具;法治就是法治,不是玩具;斑马线就是斑马线, 不是玩具;我们追求诚实,不立刻要求每一个人都要诚实,而是希望建立一个诚 实的文化──尊敬诚实。   中国人从来不敢诚实的面对灾难,不敢面对死亡,认为只要不想到灾难、不 想到死亡,灾难和死亡就不会来临。像乙组的那群小白老鼠,它们唯一的盼望, 就是忘记电击,认为只要忘记电击,电击就不会再来。一些暴君,就是希望我们 忘记过去的暴政,然后他才可以从容的再下毒手。乙组的小白老鼠群的哲学是: 过去的就过去,把它忘记。事实上,他不能忘记,而只是把恐惧冤酷的悲情,刻 在自己的基因上。   只有不忘记过去的罪恶,才能避免罪恶的重现;忘记过去的罪恶,罪恶一定 重新抓住自己。 【】              【】              【】          ◆ 郭沫若对其忘年交的心里话 ◆                              ·丁 东·   本世纪后半叶以来,中国知识分子是在一场接一场的运动中度过的。除“文 革”那一场运动对郭沫若有伤害以外,郭沫若一直充当革命动力。一方面,他率 先对诸如胡适派、胡风集团、右派分子等革命对象声讨、批判;一方面,他又写 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文章。那些白纸黑字,已经很难经受历史的检验。有些明显的 过头话,甚至成为笑柄,如郭一篇《红旗跃过汀江》文中写道:“主席并无心成 为诗家或词家,但他的诗词却成了诗词的顶峰。主席更无心成为书家,但他的墨 迹却成了书法的顶峰。例如这首《清平乐》的墨迹而言论,‘黄粱’写作‘黄梁’, 无心中把粱字简化了。龙岩多写一个龙字。‘分田分地真忙’下没有句点。这就 是随意挥洒的证据。然而这幅字写得多么生动,多么潇洒,多么磊落。每一个字 和整个篇幅都充满了豪放不羁的革命气韵。在这里给我们从事文学艺术工作的 人,乃至从事任何工作的人,一个深刻的启示。那就是人的因素第一,政治工作 第一,思想工作第一,抓活的思想第一,‘四个第一’的原则,极其灵活、极其 具体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王元化对此的评论是:“这话又说得何其肉麻!”的 确如此。   郭沫若晚年表面上地位显赫,实际上并无尊严。否则,年轻时曾经呼唤凤凰 在烈火中再生,到暮年何必如此阿谀?再举其晚年治学的两次失误:   一是专著《李白与杜甫》。且不说用当时流行的阶级斗争理论研究李杜是否 牵强,就说此书对二位诗人态度的反差,一个是不遗余力地褒,一个是挖空心思 地贬,凡有几分修养的读者都不舒服。原因也很容易推测,毛泽东偏爱唐代三李 的诗,于是郭沫若自然要褒李。褒李倒也罢,李白毕竟是中华文学的巨匠。问题 在于,褒李何必非得贬杜?郭沫若以学术投权力之所好,做得也太过了!今天看 来,学术无论如何是不应如此仰人鼻息的。   二是考古学论文《〈曼坎尔〉试探》。郭沫若对于中国文学的流变不可谓不内 行,但在这份伪造的唐诗上,竟有当代的简体字。这种破绽本是很容易识别的。 无奈诗笺如能考订为唐代少数民族诗人所作,实在太能适应当时政治形势的需要 了。郭沫若当时到底是无力辨别真伪,还是无意辨别真伪呢?   就学术本身而论,郭沫若几十年尝试用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观点建立中国史 学框架,现在已经证明有许多根本点站不住脚。顾准70年代就点出“中国的历 史学家闭着眼睛跟斯大林走,现在读郭沫若的《奴隶时代》、李亚农的《史论》, 觉得他们实在可怜。”郭沫若等史学家依据马克思对欧洲社会发展史的理论框架 提出中国古代史分期问题,形成了六派以上学说,郭的观点占得了上风,进入了 中小学教科书。但今天学术界已经弄清,马克思本人压根儿就没有把东方国家放 在这个框架之中,而专有“亚细亚的”范畴,是斯大林取消了“亚细亚的”范畴, 把人类历史简单化了。因而所谓中国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分期问题本来是个假问 题。   郭沫若生前一直是中国科学院院长、中国文联主席,身居科学、艺术两界首 席,他的治学方式、创作方式和做人方式对中国知识界都起着表率作用。在此期 间中国知识界的整体状况的确令人汗颜。   需要说明的是,以郭沫若的学位和聪明,他对自己的尴尬处境不是没有自省。 他曾对他的忘年交陈明远说:“做人有两种,一种叫逢场作戏,那样,很快就能 成功。另一种,叫自然流露。也很容易倒霉,甚至毁掉。我的诗,最早之所以写 得好,是因为自然流露。譬如我写《女神》,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要靠写诗去争 地位。那时候,我在日本留学,时常穷得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好在有几个朋友, 田汉、郁达夫,常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聊天。我写的《女神》里面,有不少是和田 汉交往过程中写出来的,陆续寄给了在上海宗白华。宗白华是个好编辑,是他把 《女神》发表了出来。由此,我就成了名。北伐开始之后,我的地位渐渐高了, 就免不了学会逢场作戏了。现在,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谈话,是有什么谈什么,我 不会作戏。可是一转眼,我跟别的人,往往就不得不逢场作戏了。这是很悲哀的。 凡是逢场作戏的人,写出来的东西,都会遭到后人的嘲笑。”   他在1963年5月5日给陈明远的信中也说:“至于我自己,有时我内心是 很悲哀的。我常感到自己生活中缺乏诗意,因此也就不能写出好诗来。我的那些 分行的散文,都是应制应景之作,根本就不配称为是什么‘诗’!别人出于客套 应酬,从来不向我指出这个问题,但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你 从小就敢对我说真话,所以我深深地喜欢你,爱你。我要对你说一句发自内心的 真话:希望你将来校正《沫若文集》的时候,把我那些应景应制的分行散文,统 统删掉,免得后人耻笑!当然,后人真要耻笑的话,也没有办法。那时我早已不 可能听见了。”这是他的自知之明,郭沫若毕竟是史学家,明之视今,如同今之 视昔。所以,他连后人对他的耻笑都预料到了。郭沫若这段话,实在是研究他心 态底蕴的重要线索。   他与陈明远的通信中,还吐露过不少真言。比如写于1963年11月16日的 信中说:“来信提出的问题很重要。我跟你有同感。大跃进运动中处处‘放卫星’、 ‘发喜报’、搞‘献礼’,一哄而起,又一哄而散;浮夸虚假的歪风邪气,泛滥成 灾......‘上有好之,下必甚焉’。不仅可笑,而且可厌!假话、套话、空话,是 新文艺的大敌,也是新社会的大敌。你的文章,是否先放在我处保存起来,不要 急于发表。凡事要先冷静地看一看再说。有时候,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可能招徕 不必要的麻烦。”陈明远当时22岁。他给郭的信里说了什么我无从知道,但可 以推测,议论的是大跃进一类的国事。郭沫若对他一是认同他的看法,二是替他 担心。须知,大跃进中,郭曾与周扬合编《红旗歌谣》,也算为之添柴加薪。但 他真实的看法,竟与彭德怀相近!   写于1965年9月20日的信中说:“在我看来,批评有每个人的自由。你说 得对:一切都要实事求是,对于别人要实事求是,对自己更必须始终要实事求是! 你太年轻,太天真,目前你把世界上的事物看得过于单纯了。现在哪里谈得上开 诚布公。两面三刀、落井下石,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甚至不惜卖友求荣者, 大有人在。我看不必和那些无耻无聊的文人去纠缠了。因此,我劝你千万不要去 写什么反驳文章,那不是什么‘学术讨论’,你千万不要上当!”把学术讨论搞成 知识分子萁豆相煎,几乎成为当时学术界的通例。在多次所谓的“学术讨论”、“引 蛇出洞”中,郭沫若唱的都是红脸。不看这一番私语,会以为他真是像胜利的将 军一样洋洋自得。其实,他心里并不以为然!   1965年12月22日的信说:“我早已有意辞去一切职务,告老还乡,上个 月我满73周岁了。中国有句俗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在世 的日子,所剩无几了。回顾这一生,真是惭愧!诗歌、戏剧、小说、历史、考古、 翻译......什么都搞了一些,什么都没有搞到家。好象十个手指按跳蚤,结果一个 都没能抓着。建国以后,行政事物缠身,大小会议,送往迎来,耗费了许多精力。 近年来总是觉得疲倦......我说过早已厌于应酬、只求清净的话,指的是不乐意与 那帮无聊之辈交往。至于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我的房门永远对你是敞开着 的。”这封信写于“文革”前夕,郭沫若还未受冲击,心境却已十分悲哀。   耐人寻味的是,为什么郭沫若只对陈明远一个人口吐真言?我想,原因应当 从两方面找。在郭沫若方面,高处不胜寒,周围有公务关系的,很难成为交心者。 他要是真在周围营造一个说真话的氛围,早就殃及自身了。郭沫若自己也知道他 穿的是“皇帝的新衣”,而别人不管是出于需要,还是碍于无知,都争着夸他的 衣服漂亮。只有陈明远,从孩提时代就与他相识,进入青年,有了批判能力,仍 然童言无忌,敢于揭出真相。郭沫若也是人,虚伪的氛围他也感到窒息。于是, 陈明远这个忘年之交,成了他呼吸新鲜空气的唯一窗口。自古以来,文人由士而 仕,都难免以出让自我为代价。明代海瑞就说:“一仕于人,则制于人,制于人 则不得以自由。制于人而望于人者,惟禄焉。”郭沫若的悲剧在于:他不是没有 自省能力,而是有心自省,无力自拔。“文革”中,其子被抓,危在旦夕。于立 群让他在当晚的宴会上向周恩来求救,他竟未能发一言。不几日儿子便命归黄泉。 他内心世界其实极为痛苦,性格中软弱的一面,又加剧着这种痛苦。给陈明远的 那些信,不过是内心世界的巨大冰山露出了一个尖顶。但其余部分,也许永远无 法浮出海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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