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隧         道          【】  【】                              【】  【】            TUNNEL            【】  【】                              【】  【】                              【】  【】           第 四 十 期            【】  【】                              【】  【】【】【】【】【】【】【】【】【】【】【】【】【】【】【】【】【】      1997.12.10              (sd9712b)  ÷÷÷÷÷÷÷÷÷÷÷÷ 本 期 目 录 ÷÷÷÷÷÷÷÷÷÷÷÷  ⒈ 改革、“雪崩”与自由知识分子的悲剧            ——1917年俄国革命再认识      苏 文  ⒉ 一个时代的“精神遗嘱”           ———罗曼·罗兰的《莫斯科日记》     舒 展  ⒊ 共产主义乌托邦的终结                布热津斯基  ⒋ 在劫难逃俄国路                     于大海  ⒌ 俄罗斯经济学家谈俄罗斯和中国              吴易风  ≈≈≈≈≈≈≈≈≈≈≈≈≈≈≈≈≈≈≈≈≈≈≈≈≈≈≈≈≈≈≈≈≈≈  《隧道》是中国大陆第一份以电子邮件连锁传递的自由杂志,宗旨在于打破当  前大陆的信息封锁和言论压制。欢迎运用任何手段进行非商业复制和传播。如  果你愿意提供其他E-mail地址给我们,请寄:voice@earth  ling.net,我们将把每期的杂志发给那些地址;你对杂志有什么意见  和建议,也请寄上述地址。同时衷心希望你投稿或推荐稿件,请寄:tunn  el@earthling.net。发送杂志的地址可能变化,不必奇怪。           ≈ 感谢进行非商业复制和传播 ≈  注:为了节约传输量,我们采用文本格式,建议你用编辑软件调整字行后阅读。  ≈≈≈≈≈≈≈≈≈≈≈≈≈≈≈≈≈≈≈≈≈≈≈≈≈≈≈≈≈≈≈≈≈≈ 【编者按】 「震憾世界的六年」——学者以此形容那最终导致苏联剧变的戈尔 巴乔夫改革(1985一1991),它与当年里德(John Reed)笔 下的「十月革命」——「震撼世界的十天」同样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思考。如今 [震撼世界的六年」之後又六年过去了,而「震憾世界的十天」也迎来了它的八 旬之祭。但是,1991年後的几年犹如1917年後的几年一样,价值判断往 往遮蔽了对历史进程的理性观察。从苏俄之亡究及苏俄之兴,不能不对这个动荡 世纪中俄国与全人类的命运,浩叹再三!         ◆ 改革、“雪崩”与自由知识分子的悲剧 ◆            ——1917年俄国革命再认识                              ·苏 文·   十九世纪以前的俄国是个“公社世界”。俄国的传统公社(米尔)组织是专 制国家在集权化过程中强化对农民的管束後形成的。到十六世纪,俄国农奴化、 农户公社化、专制国家中央集权化三位一体的进程趋於完成。农民属於公社,公 社属於国家,而国家把农民公社赐予贵族,并从而实现专制国家对包括贵族与公 社社员——农奴在内的全部臣民的严格控制。这种农村公社、农奴制与专制集权 的三位一体构成了俄国近代化进程起步前的传统体制。   进入十九世纪後,西学东渐,个性解放之潮冲击着传统的公社世界,以市场 经济和民主宪政为主要内容的现代化变革在俄国开始了,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俄 国自由主义逐渐形成。一八六一年,俄国出现社会改革。   那场改革以“解放农奴”为口号,但在权贵利益本位的条件下“解放”的方 式却很特别;它只是把公社土地中的一部分(往往是最好的部分)划为贵族私有 (即所谓“割地”),建立贵族农庄。贵族因此由公社社员的束缚者兼保护人变 成了化公为私的有产者。而农民虽不再是贵族之奴,却仍然是公社社员或曰“公 社之奴”。然而他们从公社领用的份地因“割地”而大为减少,对公社的负担却 因赎金而加重了。当时规定不是由农户而是由公社向贵族支付赎金。公社则把这 笔负担按团结原则以富帮穷的形式分派下去,维持所谓“勤劳者为懒汉负责”的 平均主义制度。总之,经过这场改革,公社的束缚依旧,而公社的保护作用却因 份地减少而下降。这就好像一个面临“分家”危机的大家庭,家长盗走了家产的 一半席卷而逃,却把子弟们仍然束缚在大家庭中。於是,冲破大家庭的呼声与索 回家产、重建大家庭的呼声在改革後都高涨起来,从前一呼声中产生了自由主义 反对派,而从後一呼声中产生了民粹主义反对派。            ◆ 斯托雷平的“黄金时期”   一九零五——一九零七年间,俄国社会的改革要求与当局的守旧立场发生了 冲突。苏联时期称之为“第一次俄国革命”,并极力宣扬社会民主党(尤其是其 中的布尔什维克派)和城市工人在这次革命中的作用。然而实际上用英国学者 T·沙宁的话说,城市罢工和起义在这两年只是“起初一瞬间的革命”,实际影 响很小。真正充斥这动荡的两年的,一是杜马中以自由派立宪民主党人为主体的 反对派运动,一是乡村中的“农民骚乱”。   一九零五年革命后,俄国政府的开明总理维特由於过分温和而被沙皇解职, 主张警察统治的戈列梅金与斯托雷平相继登台。他们对反对派使出了致命的铁腕。 一年之内,第一、二届杜马相继被强令解散。後来产生的第三、四届杜马完全成 了御用的傀儡。立宪民主党人在杜马中的席位从第一届的一百七十九席猛降到第 三届的五十四席,基本丧失了对杜马的关键影响,整个党组织也处在瘫痪状态, 自由主义反对派尚且无立足之地,比他们更激进的民粹派与社会民主派自更不待 言。於是从一九零七年六月的“六三政变”,第二届杜马被解散起,俄国进入“斯 托雷平反动时代”。立宪民主党人洛吉夫所发明的悲惨的幽默:“斯托雷平领带” (指绞索)成了那个时代的特征。斯托雷平在全国建立军事审判网点,专门审判 参加了“土地恐怖”的群众,几个月内就以“斯托雷平领带”处死数千人,遍布 全俄的绞架,终於把要求收回“家产”的“子弟们”暂时镇压下去。   一九零七年起,俄国开始了摧毁传统公社、实行土地私有化并确立资本主义 制度的“斯托雷平改革”。政治上的“反动时代”与经济上的“激进”改革形成 了鲜明对比,使人们不知所措。反对派起先还力图攻击斯托雷平“改革不彻底”, 但不久就发现远不是那么回事,就连最“激进”者列宁也宣称斯托雷平“最无情 地摧毁了旧制度”,他的改革不仅“很彻底”,而且“勇敢”、“纯粹”、“丝 毫不妥协”,甚至於列宁们原先的土地纲领也“已经通过斯托雷平法案实现了!”   不言而喻,强者用铁腕把弱者绑起来後实行的“分家”是谈不上公正的。但 一时看来,这样的“分家”倒也干脆利索,产权明晰,市场导向的农场经济毕竟 比种“大锅”地,纳“大锅”税的村社经济有效率,而铁腕下的安定更有助於这 种效率的发挥,於是产生了“斯托雷平奇迹”:从一九零七年到一九一四年间沙 俄经济持续高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数年俄国粮食产量一举超过当时西方三大粮 食出口国美国、加拿大与阿根廷的总和,一九一三年的全俄粮食人均产量纪录甚 至一直保持到赫鲁晓夫时代才被打破,俄国成了“欧洲谷仓”、世界最大农业出 口国。当时谷物出口运输几乎占铁路运输量的一半。   由於农业的拉动,整个国民经济也出现繁荣,斯托雷平改革的几年间(一九 零七——一九一四)俄国资本投资总额即从二十六亿卢布增至五十一亿卢布,其 中外资由九亿增至十九亿多卢布,都翻了一番。一九一三年与一九零零年相比俄 国人口增长二十二点三五,而煤产量增长百分之一百二十一,棉花加工量增长百 分之六十二,出口总额增长百分之一百一十二,国民总收入增长百分之七十八点 八,制造业国民收入增长百分之八十三,农业国民收入增长百分之八十八点六, 这些都是沙俄经济史上前所未有的。   在市场之潮中,俄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经商热。一九零五年的政治热情似乎 已经一去不复返,人们关心的只是钞票,维特在一九一三年感叹道:“这件事过 去六年了,斯托雷平宣称‘安宁’也有那么久了,但他所实行的制度迄今没有改 变,舆论对之也没有反应,现在舆论所感兴趣的主要是口袋里有多少钱……”   於是当年的反对派知识分子便陷入了空前的尴尬中。海外“政治侨民”日久 无聊,内讧成习,立宪民主党、社会革命党内的派系愈来愈多,而社会民主党内 的两派更於一九一零年彻底分裂为布尔什维克、孟什维克两党,彼此从政见直到 经费之类的琐事都斗得不亦乐乎。而俄国国内的自由主义者更出现了急剧的分化, 一九零九年出版的《路标》文集就是这一潮流的标志。正如书名所暗示的,它体 现了俄国知识分子的“路标”转向。   《路标》文集的七位作者都曾是激进的自由主义者,反传统的“西化”论者, 一九零五——一九零七年间大多以立宪民主党人或同情者身份参与政治。但现在 他们要从思想和哲学上总结俄国解放运动和俄国知识分子的历史,清算十九世纪 中期以来俄国知识分子中的激进主义传统。他们认为,俄国知识分子对“西方新 的政治和社会思想”过於认同,其结果是使激进思想发展为激进的社会运动,这 已不仅是政治上、策略上的错误,“而且是道义上的错误”。甚至宣称:“我们 是什么人?我们不仅不应幻想与人民结合,反而应该害怕他们甚於害怕政府的刑 罚。应该感谢这个政府用刺刀和监狱使我们免受人民的疯狂之害。”   《路标》的作者以总结和忏悔的口吻作出结论:俄国激进的知识分子走错了 路,应该回到正确的方向上来,这就要求回归传统,回归东正教、回归斯拉夫文 化之“土壤”并放弃对“西方化”的追求。於是,《路标》的反思便由政治保守 主义走向文化保守主义。以译介西学而成名的这七个作者,此时又成了宏扬“国 粹”的一代宗师。             ◆ 俄国知识分子的缺席   於是在斯托雷平时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分化出了三种趋势:   一是“寻神派”或东正教文化运动。它主张回归传统,整理国故,脱离(或 曰超越)现实社会的变革,从事“心灵”的“拯救”,进行文化寻根活动,以求 实现俄罗斯文化、斯拉夫文化、东正教文化的复兴。   二是政治保守主义。许多人虽不愿钻入象牙塔去整理国故,仍然想在政治上 有所作为,但他们的姿态比起一九零五年来也大为改变了。其中,以立宪民主党 中央委员B.A.马克拉科夫为代表的一派实际上已成为秩序主义者,马克拉科夫 十分强调“法制”的必要,认为法制建立在宪政之上,为维护法制,就应当在任 何情况下杜绝革命。更甚一步,他还认为仅仅置身革命之外还不够,还应当站在 革命的对立面,与政府合作来制止它。   三是立宪民主党原方针的支持者。他们认为,一个自由派可以成为一个革命 者,因为人们不能要求自由主义的政治行为不但符合法制,而且符合任何统治者 给定的任何一道法律。这里的问题也许在於能否坚持“公正的自由”的立场。即 使他们可以仍然坚持“自由”,却很难坚持“公正”立场了。因为这时被不公正 的改革所激怒的社会下层已经涌起了反改革运动,而这与自由派的理念是格格不 入的。因此,这一派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当时的无所作为,与其说是出於苏联官方 史学所称的“软弱性”,勿宁说更多地出於斯托雷平式改革中自由主义者所处的 尴尬境地。   而另一个情况又使得自由主义反对派的立场更加模糊。这就是当时高涨的民 族主义情绪。在传统时代,沙皇以“抑强扶弱”的“俄罗斯独特的公社精神”, 作为凝聚国民的精神支柱。“宁可一切土地归沙皇,只要不归地主”是俄国人忠 君思想的现实基础,斯托雷平改革摧毁了“公社精神”,使这一支柱不复存在。 为了填补这一空缺,斯托雷平政府的办法是极力强化民族主义与大国沙文主义, 斯托雷平一手扶植、建立了鼓吹大国沙文主义的“民族主义党”,以“你们需要 大动乱,我们需要大俄罗斯”为号召,攻击反对派企图涣散俄罗斯民族。他还在 其任内多次出征芬兰等地,亲自主持强化俄国的殖民统治。而俄国的自由知识分 子颇有些人很吃这一套,随着俄国在民族主义的膨胀中一步步迈向第一次世界大 战,也在向右转。   於是,俄国自由主义作为一股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社会运动,在斯托雷平时 代逐渐从历史舞台上“缺席”了。这倒不是说俄国不再有“自由派”。相反,由 於斯托雷平式的“分家”对传统体制起着强烈的腐蚀作用,到一九一七年前夕这 部貌似庞大的统治机器已经“自由”得松松垮垮,所谓文官要钱不要命,武官怕 死更爱钱,个个都“自由化”得可以,仍然具有忠君报国传统信念者已如凤毛鳞 角。但是,那种作为社会公正象征的自由主义反对派,那种在变局来临时的理性 力量,却已然消失。这是一九一七年的俄国与一九零五年最大的不同之处。或许 可以说,俄国那时就已差不多注定与自由宪政无缘了。         ◆ “保守化”的精英与“激进化”的大众   无论当局还是反对派,人们都往往把知识分子的情绪等於社会情绪,而把社 会情绪的激进化归结为某种精英的意识形态引导。这往往会引起一种幼稚的主张, 即只要知识分子放弃了革命崇拜,革命就不会发生。然而,俄国的情况却是:当 十九世纪七十——八十年代知识分子中激进情绪高涨时,社会却十分保守,尤其 是农民,那时都还指望着沙皇的“抑强扶弱”。而当一九一三年前後知识分子作 为整体而日趋於保守化的时候,社会却积累了越来越强烈的激进情绪。当年的民 粹派曾经是真正的革命狂,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内从“到民间去”到舍身行刺, 使出浑身的解数要发动革命而革命就是不来,到一九一七年的二月,革命却在所 有政党,包括布尔什维克在内都未曾去发动,甚至始料不及的情况下突然降临了!   十九世纪的俄国盛行精英革命家,从贵族身份的十二月党人到知识分子的民 粹派,但到世纪之交便起了变化,最明显的是沙皇俄国司法部门统计的“反国家 罪”案犯中,工农比例迅速增长,而知识分子的比例日益缩小。   从一八八四——一九零三年十年间知识阶层的“反国家罪”案犯的比重下降 了一半,而体力劳动者的比例上升了一倍半。这样的趋势到了一九零五年以後更 加明显,据一份统计,在政治性“罪案”中知识阶层所占比例已由百分之四十九 点一下降为百分之十六点四,而下层市民(包括工人在内)则从百分之二十七点 五增至百分之四十三点九,农民也从百分之十九点一增到百分之三十七。   斯托雷平改革大大加速了这一变化。从“公社世界”到私有产权,从传统村 社经济到近代农场经济,这在经济学上无疑是一大进步。然而这种“分家”的方 式是极不公平的,因此斯托雷平改革一方面创造了“经济奇迹”,一方面却又在 社会下层积聚了危机因素,而与改革前相比,这时下层的不满有几个明显变化:   第一,随着沙皇的形象从“公社之父”变成“公社破坏者”,传统皇权主义 的民众心理基础被破坏。因此,随着改革的进展,精英层对沙皇的敌意在淡化, 而大众对沙皇的敬意却消逝得更快。   第二,一八六一年,农民更多地感受到公社的束缚,而一九零七年後,农民 更多地感受到公社的保护。由於改革以权贵利益为本位,代价、风险与成果、机 会的分布极不公正,因而大众中积聚了强大的反改革心理。在皇权崇拜消失的同 时“公社崇拜”却日益强化。近年来的研究表明,对抗改革的公社复兴运动在斯 托雷平年代里形成了社会下层日渐汹涌的暗潮,在平时它成功地抵制了改革的深 化,而一有机会,它就有可能泛及於社会表层,形成以“人民专制”重建“公社 世界”的民粹主义狂潮。   第三,斯托雷平的铁腕固然使社会一时趋於安定,然而它毕竟与以“公社世 界”为基础的传统权威不同,在压制反抗的同时也在消解权威。一九零五年以前 俄国的农村公社内部存在着较多的贫富差别,难於一致行动,而沙皇却可以以凌 驾於贫富人等之上的仲裁者身份利用公社。斯托雷平改革後富裕者大都退出公社 建立独立农庄。他们是改革的受益者,但处於一盘散沙状态,不可能成为斯托雷 平所设想的政府社会支柱。而公社本身却因富人的退出而变成了贫弱户的均一化 团体,成为绝望者采取集体行动的最佳组织方式。到一九一七年,这种内部认同 大为提高并且一致对外仇视富人的公社组织终於成了“农村大雪崩”的巨大动力, 而改革受益者完全不能对其形成制约。   斯托雷平改革对城市反对派运动的作用也十分微妙。如前所述,这一改革成 功地消解了自由主义反对派运动,但另一方面它却使民粹主义反对派运动死灰复 燃。後者举起了自由主义放弃了的社会公正旗帜,以反改革为号召,与下层的公 社复兴运动迅速结合。民粹派的社会革命党因而从一九零五年时微不足道的小团 体一举成了一九一七年有百万之众的全俄第一大党。“二月雪崩”之後,它不仅 在农村苏维埃中一统天下,在城市苏维埃中也曾有大半壁江山。与苏联官方史学 的描述相反,当时沙俄流放地与苦役地中充斥的主要是这些民粹主义者,而布尔 什维克(它的成员主要是政治侨民)并不多。   总之,在斯托雷平年代,俄国的反对派运动逐渐由自由主义运动变成了民粹 主义运动,由知识分子运动变成了工农运动。在工农心目中,知识分子的形象也 由公道与正义的化身逐渐变成了与贪官污吏类似的人,他们的道德感召力极度下 降,引导与影响公众的能力也大为削弱,以至於运动一起便无人能加以约束,出 现了不哗众便不能取宠的态势,“激进比赛”也就势不可免了。   革命意识形态低落,精英思潮的保守化与社会上革命(动荡)因素的增加与 躁动形成了强烈反差。斯托雷平改革不仅造成了社会不公,还削弱了社会忍受不 公的精神耐力;斯托雷平的强者哲学与“官方个人主义”打碎了传统道德秩序, 也冲毁了公社精神、都会集体主义所烘托起来的沙皇作为共同体化身的形象,消 除了公众对皇权的敬畏和期待它作出公正仲裁的心理。人们不仅感到不公,而且 失去道德规范的耐力资源,酗酒率上升,理想主义失落的同时,乱世心态却在滋 长,形成了某种一哄而起,趁乱发泄的心理土壤。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并不是什 么激进主义的宣传造成秩序的解体,而是秩序的解体造成了一种哗众取宠的激进 比赛,而这种比赛的终点线便是“公社世界”复兴加上“人民专制”的确立。             ◆ 自由主义知识界的末日   一九一七年初的俄国虽然处於世界大战的艰难岁月,但从精英层面上看并没 有什么“革命”先兆。虽然苏联时期的官方史学极力描述布尔什维克如何精心组 织了“二月革命”,但实际上该党当时不仅人很少,而且主要活动於海外政治侨 民中。就在这年的一月,身居瑞士的列宁还不无悲凉地写道:“我们这些老年人 也许看不到未来的革命了。”看来此时年才四十多岁的列宁已在作终老他乡的打 算了。然而只过了四十天,意外的惊喜便从天而降:革命爆发了!而且转眼便胜 利了!胜利之快使他甚至来不及回国,只好在瑞士连呼:“料想不到的奇迹”发 生了!   的确,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显得那么“突然”,从沙皇到列宁,从极左派到 极右派,无不感到大出意外。它起因於一件“小事”:二月二十三日(俄历)彼 得格勒“由於运输设备不足”使得商店里面包脱销,导致不满的居民上街,很快 便演变成自发性罢工。沙皇怀疑杜马参加骚乱的组织,於二十六日下令解散杜马, 不料杜马抗命不遵。次日便局势突变:派去镇压骚乱的首都卫戌部队有几个团率 先哗变,迅即引起全面倒戈。杜马要求沙皇退位,沙皇调兵遣将却无人理睬,终 於被迫在三月二日服输,临时政府同日成立。历经三百多年的罗曼诺夫王朝,仅 仅在几天之内便几乎未经流血就土崩瓦解了!   这样的剧变令人头晕目眩,彼得格勒著名的布尔什维克活动家B·卡万史夫 後来说,“谁也没有想到可以发生的革命会如此临近”。事实表明,这次革命既 不是布尔什维克,也不是任何一个左派政党有计划地组织发动的。左派社会革命 党人姆斯季斯拉夫基回忆说:“革命来临时,我们这些党人还像福音书中熟睡无 知少女一样。”而中派社会革命党人晋季诺夫则说:“革命犹如睛天霹雳,不仅 使政府惊慌失措,也使杜马与各个社会团体措手不及。对我们革命者来说,它也 是一件十分出人意料而又令人高兴的事情。”正如后来著名革命史作者H·苏汉 诺夫所言:“没有一个党直接参加了革命的准备工作”,“几乎谁也没有把二月 二十三日在彼得堡开始的那件事情看成是革命的开端”。反对派是如此,沙皇一 方亦然。当尼古拉二世读完杜马主席关於首都开始发生革命的电报後,他说了一 句被载入史册的话:“这个胖子又来对我胡说八道,我甚至无需回答他。”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剧变仍然发生了,而且一旦发生便一泻千里,不可遏制。 从二月到十月,俄国社会几乎是处在一个急剧“激进化”的连续过程中,不想被 大潮所淘汰的各种政治力量不管原来信奉什么“主义”,此时都卷入了一场“激 进比赛”之中。正如卢森堡所说:沙皇的傀儡──最反动的第四届国家杜马一夜 之间“突然变成了一个革命机关”。为了抢占潮头,这个右派比重很大的“黑帮 杜马”不但抗旨逞强,而且竟在沙皇尚未退位时就宣布接替沙皇政府,代行其职 能。从国家杜马临时执行委员会到後来的四届临时政府,俄国政坛八个月之内五 易其主,一届比一届更“左”,其主导力量从温和自由派、自由民主派演变为社 会民主派与革命民粹派,最後在十月的冬宫之夜,後两派中的最激进者(社会民 主党(布)与左派社会革命党)又推翻了两派中较正统者(社会民主党(孟)与 社会革命党)控制的末届临时政府。当时人们对这一後来被称为“十月革命”的 事件并未感到过於吃惊,以为不过是八个月来的第六次政府更迭罢了。直到次年 一月立宪会议被解散,六月左派社会革命党被赶出政府,人们才恍然大悟:在“人 民专制”中,更严厉的铁腕诞生了。   在这一大潮中,斯托雷平的改革一开始就成为过街老鼠,尽管在斯托雷平改 革中俄国人(包括下层在内)绝对生活水平实际都有提高,但社会上的不公正感 在战时困难的触发下一下便燃起了清算的怒火,无论持何种主义的政治力量,当 时都在抨击斯托雷平,并许诺要重振公社世界之雄风。临时政府的最高土地委员 会首任主席在五月十九日该委员会首次会议开场便谴责斯托雷平改革,斥责斯托 雷平“为私人而对公有土地发动掠夺”,并表示临时政府立即纠正这种“专横的” 不公正。在联合临时政府中任农业部长的社会革命党领袖也宣布,在废除斯托雷 平法案之後,“新的改革将从这些深层生活中涌现”。对改革的清算引出了“社 会”对“个人”的专政,作为个人自由主义者的知识分子也厄运难逃了。   主要代表知识界的立宪民主党,这时的处境与一九零五年判若宵壤。这个以 “立宪”为名的党一反常态,力图推迟立宪会议,因为它预感到这一会议将是法 国大革命中国民公会的再版,然而没想到这个会议刚开场,就被比它更激进的苏 维埃所驱散。苏维埃政府一建立,就宣布要“肃清俄国土地上的一切害虫”,其 中最主要要求就是肃清“自称为知识分子的怠工分子”。接着在取缔了立宪民主 党後,又宣布把整个知识界都列入镇压对象。列宁为此致信高尔基,劝他不要“为 腐烂了的知识分子诉苦!”   沙俄改革与自由知识分子的历史已经过去八十年,如今俄罗斯面临又一次变 局,於是学者们又在讨论:到底是狂热的知识分子折腾了人民,还是狂热的人民 折腾了知识分子?   这个官司也许是永远也扯不清的,但回顾这段历史,我们至少可以知道:   第一,在社会大变动时期,理智与公正常常是互为因果的,只有成功地树立 起社会公正形象,才有可能成功地呼唤理智。而这个形象自由主义者不去树立, 民粹主义者就会去树立,这恐怕才是自由知识界的厄运之源。   第二,在知识分子中否定“革命崇拜”是有学理价值的,但切不要天真地以 为,只要知识分子“告别革命”,革命就不会发生。一九一七年二月可堪为证。   第三,改革并非在任何时候都是革命的替代物。“改革引起革命”在历史上 不乏其例。不少俄国学者认为没有斯托雷平改革就没有二月“雪崩”,这不无道 理。因此,要使改革真正取代革命,这场改革应当不仅是理智的,而且是公平的。   而这段历史更基本的启迪在於:知识分子不仅应当是社会的头脑,更应当是 社会的良心,平时是如此,在大变动时期更是这样。“良心”膨胀到企图充当宗 教裁判官固然是可怕的;但“良心”萎缩到无视公正时,“痞子革命”怕也就不 远了。 【】              【】              【】          ◆ 一个时代的“精神遗嘱” ◆               ———罗曼·罗兰的《莫斯科日记》                               ·舒 展·   1935年6月至7月,罗曼·罗兰应高尔基的邀请到莫斯科访问。他每天都 记日记。当时的苏联,在罗兰的心目中是世界人民的未来,是反法西斯的强大堡 垒。出于对苏联的拥戴和爱护的良苦用心,他在《莫斯科日记》的扉页写下了遗 嘱:“这本东西在50年内不得发表。”直到1989年,这部日记才出版了俄译本。   罗曼·罗兰为什么要在半个世纪之后才准予公开他的日记呢?   最大的难言之隐在于:保护苏联。不要使许多阴暗面的披露,成为法西斯和 其他反苏势力攻击苏联的口实。   时间是最公正的法官,一切隐秘的真相,终于会大白于天下。《莫斯科日记》 里记录了已见端倪的隐患。罗兰在两次会见斯大林和多次同秘密警察头子雅戈达 谈话时,委婉地提到他所发现的问题,但又没有和盘推出,因为他不得不保护向 他反映问题的人。罗兰是一个具有特殊知识分子敏感的大作家,在鲜花,万岁声 和掌声中,他预感到一种灭亡的征兆。正因为对苏联爱之深,所以痛之切:正因 为挚爱与痛苦的交织,他又不便贸然责备这个只有十七年的新生政权。这真是一 个悲剧性的矛盾。   罗兰在日记里写了好几个被无辜整肃的案例。罗兰从道义上为这些冤案申辨, 然而雅戈达根本听不进去。罗兰对于将整个列宁格勒的一大批干部全部镇压—— “一锅端”的作法表示异议,雅戈达却说此乃大局之必须,即令有错也算不得什 么,与全社会安全相比,冤假错案不足挂齿。罗兰当时就感觉到,成为救助政治 犯组织负责人的高尔基夫人彼什科娃与雅戈达之间形同水火势不两立。雅戈达对 罗兰夸耀说,苏联的通信自由是绝对有保障的,就连白军军官的信件也不受检查。 罗兰当场揭露说,连我的信也被你们检查了,检查者很粗心,将检查过后的信纸 装错了信封,信口沾得也不牢。真尴尬啊!雅戈达却若无其事。   到莫斯科的第十七天,罗兰就在日记里发出震聋发聩的问话:“现在,有没 有出现无产阶级贵族?”他亲眼看到,高级干部的别墅区,疗养区已是老百姓不 准涉足的禁区。罗兰坐在汽车里发现路边的农民和工人向投来阴郁的目光,有个 上年纪的妇女还向他挥舞拳头。这些景象,同布置好的儿童城,工程师城和象棋 城的“热烈盛况”,形成鲜明对比。他发现苏联青年中流行着可怕的冷漠情绪, 当获悉某个熟人被捕被镇压,他们照样去看电影,绝不大声说出心里的话,谁要 是坦露心灵,谁就等于出卖了自己。大学生对不必要的课程设置充满愤怒,但不 准提意见,禁止任何讨论。所有这些体制正在造就新的一代反对派,来反对高校 中的教条专制。相当多出身不好的青年人感到没有前途。高尔基十分欣赏的青年 诗人帕斯捷尔纳克,原定要到寓所来拜访,但他没来,他说他只想见到罗兰大哭 一场。这一腔愤懑,后来终于在《日瓦戈医生》中宣泄出来了。   罗兰日记中觉察到的问题,与列宁逝世前发现的权力缺乏有效监督问题大致 上相同。没有工农监督的新贵族正在产生,权力正在向腐败迅速下滑。罗兰预感 到,即令将日记中所感全部披露出来,也无助于这种向人民对立面转化的大趋势。 他当时十分纳闷:眼前这位谦和,平实和率直的斯大林,怎么会容忍把他当罗马 皇帝那样来崇拜?当罗兰被当成最重要的佳宾应邀参加红场的阅兵和体育表演, 看到了人山人海高举斯大林的肖像欢呼,飞机在天空排列成斯大林姓氏的字母, 为数众多的跑龙套者仰视着皇帝的金銮殿,唱起了对他的颂歌,浩大的游行队伍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与此同时,斯大林一直在显示自己……。罗兰试图在两 个斯大林(即前天跟罗兰亲切交谈的斯大林与这个酷似罗马皇帝的斯大林)之间 找到某种吻合点,然而就是未能如愿。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列宁墓里开设了小吃 部……罗兰说,啊,真是命运的嘲弄!以后,罗兰和高尔基的日程排得满满的, 每天有数十上百的各界代表人物来汇报伟大成就,“其落脚点都是千篇一律的—— 一切归功于国王”!   罗兰刚踏上苏联国土一个星期就痛感人治的危险,感到权力过分集中的害处。 他说:“让单个人拥有过分巨大的权力,乃是不明智的。当一个人的权力能够绝 对限制另一个人的利益时,那些不可避免的争吵和角逐就会产生,那种你死我活 的斗争就会开始”。罗兰举出法国作家维克多。塞尔什被驱逐出苏联完全出于流 言蜚语站不住脚的理由,向斯大林当面进言到:“如果扎进手指里的刺可以立即 拔出,为什么不把它拔出来,还要让伤口溃烂呢?”   可惜这时苏联肃反扩大化已经不是扎进手指里的一根刺的问题,它像一匹脱 缰的野马,早已失去了控制。连战功赫赫的图哈切夫斯基元帅为首的大批高级将 领都不能幸免,遑论其他有良心讲真话的知识分子了。   高尔基也跟罗兰一样忧心忡忡。他对罗兰说,如今依旧存在着古老的,野蛮 的俄罗斯。他列举大量事例痛加抨击,诸如树典型之类的浮夸风,文学家利用政 治家的声望来抬高身价,以最令人恶心的方式去抱政治家的大腿。高尔基认为, 苏联老一代作家早已远远落在时代后面,“代沟”日益扩大。其中有一个读者和 作家之间互相引导问题,在西方,艺术家们总是走在读者前面:在俄罗斯则相反, 读者赶到了作家前面。高尔基对罗兰说:“应当把伤口暴露出来让人们有目共睹”。 经过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两位伟大的人道主义者的心灵是如此贴近,达到直言不 讳,无话不谈。高尔基非常幽默,特爱开玩笑,然而又时常忧郁无奈,使罗兰觉 得“他是一个非常善良和孱弱的人:他违背着自己的本性而行事,付出了巨大的 努力,尽量不去谴责那些在政界有权有势的朋友们的过失。在他心里正展开着一 场残酷的斗争……”。   罗兰在高尔基寓所见到了布哈林。他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吻高尔基的额头,还 用双手掐高尔基的脖子,掐得特使劲,直闹得高尔基喊叫起来。他对罗兰怀着特 殊的好感,罗兰认为这种好感,比一般知识分子的友情要广博得多,是一种炽热 的爱,是一见倾心情投意合。他认为布哈林心灵充满朝气,有一副火热心肠,对 任何智力活动都不是外行。不料这位在罗兰心目中年轻出色的大报总编辑和理论 家,也没逃脱逮进绞肉机的命运,1938年(即日记之后的三年),布哈林被处决 了。   在和斯大林谈话时,罗兰举出了伏尔泰对卡拉斯案件(18世纪法国教派间的 一大冤案,伏尔泰发动全国舆论干预,终于昭雪,从而大大加强了法国刑法改革 和宗教宽容的运动)和左拉对德莱福斯案件的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维护正义的 举动,希望苏联不要成为世界进步舆论谴责的焦点,那是非常危险的事情。罗兰 正是继承发扬了他的前辈伏尔泰和左拉的光荣传统,仗义直言,希望他所热爱的 新生政权不要滥杀无辜。   1919年萧伯纳发表了一个剧本《伤心之家》,他在这个戏的序言中说:“黑 格尔曾经说过,我们从历史中学到的只是:人类从未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嗨, 这话真是击中要害!”   但愿萧伯纳说的不适用于已经在历史中饱经苦难和浩劫的中国人。 【】              【】              【】            ◆ 共产主义乌托邦的终结 ◆                            ·布热津斯基·   20世纪是超凡神话和大死亡世纪,在这个世纪里产生了关于彻底控制的虚 妄观念,它源于认为自己是百分之百地代表正义的狂妄论断。现代之前信仰宗教 的人把现实看成是上帝的安排,到了20世纪,他们让位于世俗的狂热者,这些 狂热者一心要篡夺上帝的权力,企图在地球上建立天堂,不只使自然界,而且使 整个人类都顺从他们自己的乌托邦幻想。   的确,通过科学来表达的理性是有助于把世界变得更美好的。20世纪,在 很多与人类生存的实际方面直接攸关的领域里出现了空前的科学上的突破:医药、 营养和现代通信。流行病、儿童死亡率和易患各种疾病的灾难大大减少或降低。 在世界很多地区,人的预期寿命提高了30%到50%。外科手术和一般医疗方 面的创新以及对外层空间的开拓,这些都戏剧性地重新界定了人类生活的边疆。 但是,不幸,在道德方面——和标志着20世纪的最大失败的政治方面——没有 跟上这种进步。   这个世纪成了人类流血最多和怨恨最深的世纪,成了一个幻觉妄想的政治和 骇人听闻的屠杀的世纪。司空见惯的残暴达到了空前的程度,杀人是用大规模生 产手段有组织地进行的。美好的科学潜力和实际已发生的政治罪恶之间的对照, 令人震惊。像这样全球性的无处不存在的屠杀是历史上从没有过的;死了这么多 人也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出于这般狂妄的非理性的目的,持续不断地集中精力 从事肉体消灭,更是旷古未闻。   诚然,在历史上曾有过其他的盛行暴力的时期。不过,那类暴力行动基本上 是突发性的——紧张、激烈、嗜血,但很少是持久的。而经过系统性的预谋,将 屠杀当作长期政策则是罕见的,正是在这方面,集中体现了20世纪对政治历史 所投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影。   马克思主义和沙文主义都为煽动性的政治风尚提供了内容。但是,当二者竞 相左右20世纪的政治时,在法国革命的理想主义激情与对理性的信仰和后来的 20世纪极权主义现象之间,充当传送带的正是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把革命 的概念提高到道义上拯救人类的使命,与此同时。称革命是历史上无法避免的; 它提出全面的政治控制乃是创立现世乌托邦的出发点。在19世纪中突出明显的 这个重要启迪,随后繁衍成20世纪的几个衍生物:列宁主义、法西斯主义和希 特勒主义。   阿道夫·希特勒和弗拉基米尔·列宁,把上一个世纪出现的和隐伏在欧洲内 的各种政治思想和政治情绪,综合汇集成具有凝聚力和吸引力的整体。尽管他们 各自提出的思想在着重点上有很大的不同——种族仇恨的学说塑造了希特勒的历 史观,而列宁的历史观则是阶级斗争——但说到底,他们两人学说的机制涵义和 方法后果却很相似。希特勒和列宁都竭力鼓吹依靠恐怖和在教条上名正言顺的极 权主义,并成了这种极权主义的化身。他们各自抱着与上个世纪完全不同的理想 要力争创立一个强制性的乌托邦。他们都是宣传和鼓动大师。他们也都善于不把 敌人当作个人看待,从而把杀人变成冷酷的大规模生产过程。   相比之下,共产党的乌托邦比之于纳粹在思想上体现了更为巨大的挑战。尽 管二者都产生了同样的政治后果,但纳粹的乌托邦是建立在非理性、激情和种族 仇恨的基础之上的。它的“雅里安”种的号召力本来就有极大的自我局限性。它 的成功不得不依靠军事力量——因此,在战争中失败就自动地意味着这种现象本 身的终结。   共产党的号召力则是更为复杂和更能吸引人。它主要是继承了在法国(政治) 革命和工业(经济)革命双重影响下焕发的乌托邦思想的智慧遗产。它向那些被 原始资本主义造成的贫富不均吓怕了的人伸出援助之手,它使在托马斯·莫尔的 《乌托邦》一书(书中认为私有财产和货币的中心作用是与公正和社会福利水火 不容的)表达得淋漓尽致的反对私有财产的偏见死灰复燃。   共产主义终于失败了,因为它实际上没有在物质方面实现,而它的政治实践 则损害了——其实是败坏了——它在道德上的主张。它无法提出一种切实可行的 社会经济的替代办法来取代自由市场制度。事实上,资本主义击败共产主义,靠 的正是在物质水准上比后者略胜一筹,从而否定了后者在道德上的唯我独尊。这 就驳斥了共产主义是人类发展最高阶段的大言不惭的断言。   由于共产主义否认持久的精神上的价值观念和把道德准则降为政治手段,而 使其本身的成功完全取决于物质上的作为。它之所以无法实现是因为它对人的创 造力的本性,特别是人的本性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它无法驾驭人的潜能,因为它 摧垮了人的精神,创造力和获取财富之间的休戚与共的关系完全被曲解了。它切 断了创造力和自我利益之间密切结合的渠道。对私有财产的压制使经济不振和最 终的制度上的运作不灵。   此外,以苏联的名义所建立的极权主义制度不仅扼杀了主动性和创造性,而 且不能汲取后工业社会对分散的大众传播、自由沟通信息的自发性和决策多中心 等方面的需求。与此同时,对人生精神领域的侵犯使人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到该制 度的物质发展方面——而这恰恰是该制度运作弱点之所在。于是,开初把一些人 吸引到共产主义方面来的道德上的热情最终消失了,而且没有得到任何补偿性的 物质上的满足。   因此,共产主义的教条式的自以为是把理想主义变为残酷无情的行为和伪善, 它把它宣称的理性推到了无理性的教条式的程度,甚至在大量相反的证据面前还 声称乌托邦确已实现。这两个因素——扭曲了的理想主义和以理性作伪装的教条 主义——加在一起,最终敲响了共产主义的历史性丧钟。 【】              【】              【】             ◆ 在劫难逃俄国路 ◆                             ·于大海·   苏联和中国,两个共产政权的历史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两国的集体化都使农村饿殍遍野。据学者估算,三十年代初苏联至少饿死了 六百万人,而六十年代初中国至少饿死了三千五百万。斯大林和毛泽东同样追逐 绝对权力。为此,他们抛弃了一切情义和法纪,使出了最残酷手段,起用了最卑 鄙的人物。斯大林进行大清洗,将季诺维也夫、布哈林等人处决。苏共十七大选 出的中央委员,到十八大时已有百分之七十被处决。毛泽东发动文革,把刘少奇 等人整死。中共八大选出的中央委员,到九大时也有约百分之七十被打成走资派。   斯大林、毛泽东的胡作非为,有深刻的制度性根源。一场革命的成功,往往 依赖於严密的政治组织。对这一点,共产革命者和一些民主革命者(如孙中山)是 有同感的。不同的是,民主革命者以实行普选、还政於民为目标,将严密的组织 当做过渡性手段。而共产革命者则以建立无产阶级专政为目标,并将自己的严密 组织(共产党)当做无产阶级的化身。共产党的这种性质,使它在革命成功後很自 然地确立了一党专政。问题是,如果共产党可以对社会其余部分实行专政,那么, 共产党内的的一派又为什么不能对其余派别实行专政呢?再进一步讲,共产党内 的个别人为什么不能对其余党员实行专政呢?可见,一人独裁不过是一党专政的 最後逻辑结论。   斯大林、毛泽东的清洗对象远非无辜。在苏联,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人本 来是革命的同路人,但列宁、斯大林在向他们开刀时,得到了几乎所有老布尔什 维克的支持。集体化的惨剧昭然於世时,这批已蜕变为统治集团成员的人没有去 拯救同胞,而是去帮斯大林欺骗人民、镇压反抗。对他们来说,此时维护党的地 位才重要,百姓的死活算不了什么。战友遭到清洗时,这些深谙党内斗争残酷的 人又赶紧去落井下石、划清界限。直等到自己面临灭顶之灾,他们才略有悔悟。 在中国,许多後来被毛泽东整倒、整死的领导人,也是改造民主党派、反右和大 跃进的急先锋,有着类似的不光彩历史。   大清洗和文革都是制度性权力危机的总爆发。两者都波及全社会,给人民带 来灾难。大清洗使苏联元气大伤,几乎在德军的进攻下亡了国。文革给中国带来 的灾难,则是我们有亲身体会的。下放、停课、抄家、武斗、活学活用……这一 切,将共产党统治的荒谬推到了顶峰,使传统的道德、文化沦丧殆尽。文革的确 是浩劫。但从更高的角度看,中共的一党专政本身就是一场尚未结束的浩劫,而 文革不过是这个大浩劫中的一幕。   大清洗和文革都使数百万人遭难,也都使帮凶者在官运亨通的同时积下宿怨。 斯大林死後,贝利亚很快遭清算。不久,赫鲁晓夫发动非斯大林化,摘掉共产党 统治的神圣光环。在守旧的勃列日涅夫时期,苏联社会表面上稳定,实际上矛盾 越积越多。戈尔巴乔夫受民意推动实行改革後,一党专政迅速崩溃,民主制度初 步确立。俄国的民主今天正面临严峻考验,但可以相信,已经尝过自由甜头的俄 国人民,不会再接受任何人的奴役。   在中国,“四人帮”在毛泽东死後很快被捕,不久,邓小平又发起了批毛和 否定文革。邓小平在“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的讲话中提出了诸多改革设想。 可惜的是,这些设想并未得到实施。在改革派失势、八九民运遭镇压後,江泽民 等人试图靠回归正统来维持住专制制度。   中国今後会怎样演变?谁也无法精确地预测未来,但苏中两国的相似历史使 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正处在戈尔巴乔夫式改革的前夜。在不太久的将来,中国 也会走上民主之路,也会有言论自由,也会有普选。当权派如果还关心自己的历 史地位,就该顺应潮流,着手进行领导制度的改革。而改革派的出路,则在於早 下决心,早聚人马,以便将来比戈尔巴乔夫更及时、更主动、更彻底地实行民主 改革。改革派应当意识到,江泽民等人能在今天给魏京生、李登辉捏造罪名,就 能在明天将同样手段用於党内斗争。只有为建立公平的权力竞争规则背水一战, 改革派才有可能避免老布尔什维克以及胡耀邦、赵紫阳的命运。    “苏联的今天是中国的明天”。过去几十年里,这句话以悲剧的方式应验了。 我们面临的挑战是:让民主更顺利地降生,让中国的明天比俄国的今天更美好。 【】              【】              【】 【编者按】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吴易风到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进行学术交流期间,会 见了多名俄罗斯经济学家。吴回国撰写此文发表,被认为是从“极左”立场向中 国经济改革发起的进攻。           ◆ 俄罗斯经济学家谈俄罗斯和中国 ◆                              ·吴易风·   我这次访俄的一个重要目的,是想具体地了解社会主义苏联是怎样演变成今 天的俄罗斯的。   克洛茨沃格①说,社会主义苏联演变成今天的俄罗斯,经历了几个阶段,即 从意识形态领域开始,然后进入经济领域和政治领域。   第一阶段,一批高级知识分子在报刊上攻击社会主义,说西方国家什么都好。 这些高级知识分子不是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哲学家或社会学家,而是作家、艺 术家、新闻记者。报纸、杂志的编辑很乐意发表这些人的文章,而不愿发表批评 这些观点的文章。这样,他们就在意识形态方面打开了突破口。现在回过头来看, 当时意识形态方面的官员,特别是高级官员,对社会主义、对人民是有罪责的。   第二阶段,另一批高级知识分子出来表演了,他们是经济学家、政治学家、 社会学家、历史学家,哲学家等等。他们发表的各种言论可归纳为两点,经济市 场化和政治民主化,即建立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但是,当时他们却不 亮这个底牌,直至今天才说,他们当时提出的市场化和民主化就是要全面实现资 本主义化。   第三阶段,轮到政治家登台表演了。这些政治家差不多都是共产党的高级官 员,他们利用共产党和政府的权力,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这些改革措施也可 以粗略地归结为两点,经济制度市场化和政治制度民主化。改革的结果是:一、 经济上,摧毁了社会主义政治制度,造成了两极分化,培育和扶植了一个新资产 阶级;二,在政治上,摧毁了社会主义政治制度,推翻了苏维埃共产党,建立起 一个代表资产阶级利益和要求、同人民利益和要求相对立的政权。   克洛茨沃格希望中国学者和各国进步学者研究这段历史,找出社会主义改革 是怎么导致全面资本主义化的正确答案,使这一沉痛历史教训成为世界进步力量 的有益的历史教科书。   沙塔林②说,市场经济应该实行私有化。私有化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尽 快形成一个资产阶级的手段。但同时他说,工人和农民不赞成私有化,在私有化 过程中和私有化后,他们的生活水平越来越低。他说,原以为私有化的企业在效 率方面必定高于国有企业,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普切林采夫说③,以前对私有化的作用估计过高,以为所有制改革是解决一 切经济问题的关键,因而认为私有化越快越好。但是,最近三年的现实使这种看 法破产了。他说,俄罗斯的私有化是免费的私有化。买小企业的人只是象征性地 付一点钱,而大企业股份化后成为股东的那些人所持有的股票则是用私有化证券 买的,而那些收购证券的人仅用一瓶白酒的代价就可买到一份证券。免费私有化 带来的后果是:一、所有权不稳定;二、财产的私有化没有带来责任的私有化。   普切林采夫说,私有化使改革失败了。他说,非国有化就是私有化,也就是 资本主义化。可以说,非国有化是私有化的初级形式,私有化是非国有化的高级 形式。   涅捷别洛夫④介绍了俄罗斯私有化的做法。他说,私有化是指将国有企业变 为非国有企业的过程。开始时叫做非国有化,后来正式叫做私有化。私有化分两 种:(1)小企业私有化的方式是出售,即卖给工人、劳动集体和私人。(2) 大企业私有化的方式是给全国每人发一张面值1万卢布的证券,用证券形式实行 私有化。经过证券买卖,使证券逐渐集中到私人手中。现在是用现金形式实行私 有化,即购买者必须用货币购买国有资产。   亚列明科⑤说,私有化的后果是:(1)出现了一批暴发户,形成了一个新 资产阶级。(2)私有化并没有带来效率,新资本家想的是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内 赚到数量最大的暴利,并不去考虑如何改善经营管理。   克洛茨沃格说,中国过去在“十月革命”后“以俄为师”,现在,我建议中 国同志继续“以俄为师”,只是我们这次不是胜利者,而是失败者。俄罗斯的改 革彻底失败了,莫斯科是北京的一面镜子,中国应该从俄罗斯改革的失败中吸取 教训。俄罗斯改革的失败,使俄罗斯人民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中国同志可以 不付任何代价,就可能从俄罗斯改革的失败中免费学到很多东西。我们失败的惨 痛教训,应变成你的宝贵财富。   他说,在许多教训中,最重要的有以下几点。首先,要及时识破骗局。俄罗 斯人民现在普遍感到受骗上当了。俄罗斯有很多骗子,包括政治骗子和理论骗子。 这些骗子在改革过程中从来不把最终目标告诉俄罗斯人民。他们知道,如果一开 始就说出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全面资本主义化,人民就不会跟他们走。所以,每走 一步,他们只告诉你这一步要干什么,而不说下一步要干什么,更不说最终要干 什么。举例来说,先是理论骗子然后是政治骗子,说在全民所有制下人民不是真 正的所有者,不是真正的主人。他们当时提出要实行“非国有化”。人们听了, 似乎有道理。后来他们提出,要使人民成为全民所有制经济的真正所有者和主人, 唯一合理的方案是让每一个人同等地占有一份国有资产,给每一个人发一张证券。 人们在领到一份国有资产的证券以后,都不知道证券有什么用。这时,跟政府官 员联系密切并能从银行借款的人,开始低价收购这种证券。等证券集中到少数人 手中之后,政府才宣布大企业实行股份化,可以用这种证券购买股票。曾被一瓶 白酒晕糊过的人这时完全清醒了,但是,这一切都太晚了。   第二,决不能搞私有化。俄罗斯实行所有权改革时,起初叫非国有化,后来 才明确叫私有化。私有化分小私有化和大私有化。小私有化是把小企业卖给工人、 劳动集体和私人,大私有化是把大企业股份化(在俄罗斯,国有企业实行股分化 后便算作私有化企业,即使目前股票大部分甚至全部还留在国家手中,因为国家 掌握的股票是可以出售的)。据说,中国有不少经济学家、不少部门和地方官员 主张张将小企业卖掉,将大企业变成股份公司。如果真这样做,那就是私有化。   第三,政治改革要谨慎。政治改革要放慢一些,不能一步完成。戈尔巴乔夫 搞全面政治改革的结果是共产党下了台,连他自己也下了台。有人说,苏联解体、 苏共丢掉政权的原因是由于经济没有搞好,我不同意这种说法。苏共丢掉政权的 原因主要在共产党领导人,在共产党官员的腐败和特权引起了人民的不满。自由 派经济学家利用这一点攻击共产党,利用一部分干部的错误来否定整个共产党。 这样,当全面推行政治改革时,共产党就失去了选票,就下台了。来自中国和外 国的消息说,中国有不少学者批评政治改革滞后,要求政治改革和经济改革同步。 根据俄罗斯的经验,如果按照这些学者意见办,那是十分危险的。我以为,当前 中国的政治改革应该是共产党自身的改革,要反腐败,要废除特权,要重新在工 人、农民和知识分子中建立自己的威望,领导他们坚定不移地沿着社会主义道路 进行经济改革,适当时候再着手进行政治改革。   沙塔林也讲到中国要善于吸取俄罗斯改革的教训。但是,他持的是赞同私有 化的观点。他说,俄罗斯改革的教训是私有化的步子太快了,希望中国接受这一 教训。他说,中国有不少经济学家和政府官员主张出售小企业,主张大企业股份 化。只要你们把小企业卖了,把大企业改组成股份公司,我们两国的经济改革就 走到一条路上来了。你访俄过程中就会知道,俄罗斯的私有化就是小企业卖掉, 大企业股份化。   亚列明科说,我不久前到中国访问过,知道你们的国有企业占的比重越来越 小,股份制企业、私有企业、外资企业占的比重越来越大。你们说俄罗斯变成资 本主义了,依我看,中国的资本主义经济成份越来越大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超过 社会主义经济成份。你们有什么有效办法保证中国不变成资本主义呢? 注释:①克洛茨沃格 俄罗斯科学研究员。②沙塔林 俄罗斯科学院经济学部主 任,院士。③普切林采夫 研究员。④涅捷别洛夫 俄罗斯国际经济与政治研究 所副所长,教授。⑤亚列明科 俄罗斯科学院经济学部副主任,经济预测研究所 所长,院士。(原载《高校理论战线》) 【】              【】              【】  ────────────────────────────────  投稿和推荐稿请寄:tunnel@earthling.net  意见和建议请寄: voice@earthling.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