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隧         道          【】  【】                              【】  【】            TUNNEL            【】  【】                              【】  【】                              【】  【】          第 三 十 一 期           【】  【】                              【】  【】【】【】【】【】【】【】【】【】【】【】【】【】【】【】【】【】      1997.10.20              (sd9710d)  ÷÷÷÷÷÷÷÷÷÷÷÷ 本 期 目 录 ÷÷÷÷÷÷÷÷÷÷÷÷  ⒈ 从“大跃进”到大饥荒(下)               丁 抒  ≈≈≈≈≈≈≈≈≈≈≈≈≈≈≈≈≈≈≈≈≈≈≈≈≈≈≈≈≈≈≈≈≈≈  《隧道》是中国大陆第一份以电子邮件连锁传递的自由杂志,宗旨在于打破当  前大陆的信息封锁和言论压制。欢迎运用任何手段进行非商业复制和传播。如  果你愿意提供其他E-mail地址给我们,请寄:voice@earth  ling.net,我们将把每期的杂志发给那些地址;你对杂志有什么意见  和建议,也请寄上述地址。同时衷心希望你投稿或推荐稿件,请寄:tunn  el@earthling.net。发送杂志的地址可能变化,不必奇怪。           ≈ 感谢进行非商业复制和传播 ≈  注:为了节约传输量,我们采用文本格式,建议你用编辑软件调整字行后阅读。  ≈≈≈≈≈≈≈≈≈≈≈≈≈≈≈≈≈≈≈≈≈≈≈≈≈≈≈≈≈≈≈≈≈≈ (续上期)           ◆ 从“大跃进”到大饥荒(下) ◆                             ·丁 抒·                    (篇幅所限,本文注释由编者减略)            ◆ 三、 是人祸,不是天灾   一九六○年一、二月间,全国各地饿死的农民以成百成千万计,中共中央主 办的《红旗》杂志和《人民日报》不顾全国人民、包括该报编辑记者都在饿肚子 的事实,日复一日地朦骗世人、粉饰太平。人民从《人民日报》上只看到《从长 江到黄河流域揭开夏季大丰收的序幕》的喜讯,字里行间找不出一丝一毫饿死人 的迹象。甘肃和四川都饿死了十分之一以上的人口,可是甘肃省委第一书记张仲 良在《人民日报》上宣告:“人民公社的巩固和发展,促进了农业的大跃进。” 四川省委办的《上游》杂志也在吹嘘“农业战线上仍然是连战连捷,情况良好, 是持续大跃进的形势……”   不过,十月一日国庆节那天,《人民日报》突然一反常态,强调起天灾来: “两年来,全国大部分地区连续遭受严重自然灾害。”特别荒诞的是,此时各地 饿死的农民至少已达两千万,《人民日报》竟公然欺人欺天,宣布:“人民公社 已使我国农民永远摆脱了那种每遭自然灾害必然有成百万、成千万人饥饿、逃荒 和死亡的历史命运。”好象农村中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似的!   到了一九六一年一月,中共中央发布八届九中全会公报,宣称“在一九五九 年的严重的自然灾害之后,一九六○年又遭到百年未有的严重自然灾害”,正式 将国民经济的“困难”归诸于“两年严重的自然灾害所造成的”。到一九六二年, “两年”变为“三年”,从此“三年自然灾害”就成了对“困难”的官方解释。 官家成功地用谎言蒙住了城里人,许多中国人居然至今一开口还是“三年自然灾 害时期”如何如何……   中国这块黄土地,自然条件不算好。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就是丰、平、歉年交 替,丰、平、歉大致相当。天灾在所难免,翻开《中国历代天灾人祸表》,天灾 几乎年年都有,但总是地区性的,根本没有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遍布全国的天灾, 更不要说“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了。偌大一个中国,东方不亮西方亮,黑 了南方有北方,一省或数省遭灾,绝不至造成全国大饥荒。正如一九六三年河北 霸县王五房村的一位老农对县委派去的工作组说:“旧社会再不好,这么大个国 家,也不可能全国水洗了一样的挨饿,总会有个地方你能去逃荒要饭吃。这可好, 六○年一到,全国都一样,无处躲藏。许多人干瞪着眼睛饿死……”   邓小平在一九六一年的一次中央工作会议上曾说:“三年来……天灾不是主 要的,人祸是主要的。”所谓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一年的“三年自然灾害”,完 全是编造出来。就全国而言,一九五六年、一九五七年有不少天灾;一九五八年 则是个难得的好年头。一九五九年有自然灾害,但成灾面积(丁注:中国国家统 计局将因灾减产百分之三十以上定为“成灾”)低于一九五六年、一九五七年。 而一九五六和一九五七年都没有发生饥馑。可见一九五九年并无却无影响全局、 足以引致全国大饥荒的天灾。当全国范围的饥馑从一九五九年秋收后两个月开始、 农民成百万成百万地饿死时,中国并没有严重的天灾。   譬如,“湖南发生粮荒并出现人口非正常死亡是在一九六○年和一九六一年。” 一九六一年春刘少奇前往调查时曾询问农民天灾的情形,得到的回答是“天灾有, 但是小。”随刘一起调查的夫人王光美也说:“湖南那两年,虽不是风调雨顺, 但并没有发生严重的自然灾害。”又如甘肃,黄土高原历来的问题是干旱,而一 九五九年并没有可引致全省饥馑的天灾。陕西、甘肃两省自一九二九年以来最严 重的干旱是在一九九二年,一九五九、六○年的旱情甚至还比不上一九七一、七 二年,可见甘肃的非正常死亡也与老天爷无关。   四川省一九五七和一九五八年都风调雨顺,气候出奇地好,全省范围基本没 有天灾。可是一九五八、五九年的非正常死亡已分别高达一百○三万、二百五十 七万,可见饿死人与老天爷毫无关系。特别只得一提的是成都平原上的粮仓—— 都江堰灌区所在的灌县,饿死四万多人,这是两千年来从未出现过的。而造成此 大规模饥馑的唯一原因,说来也很简单: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年国家分别征购 了百分之四十四和百分之五十的粮食,而以往仅征购百分之三十。   四川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一年有旱灾,这正是丰、平、歉年交替的规律,决 不至饿死人,更不至成百万成百万地死人。纵观四川历史,人口曾两次锐减。一 次是十三世纪宋末元初,蒙古军队几次攻破成都等数十城,大肆掳掠,“搜杀不 遗”。川人长达三十多年的抵抗最终被入侵的元军打垮后,许多县“宋代遗民惨 遭杀戮,或徙或逃,无复存者”,全川六百万人只剩下不到一百万。又一次是十 七世纪明末清初,张献忠造反、清兵入侵,兵祸绵延几十年,人口由三百多万锐 减至五十万。政府不得不组织往四川移民,谓之“湖广填四川”。那两次灾难虽 也属人祸,与一九六○年的灾难毕竟不同。一九六○年的中国,既无内乱、又无 外患,却饿死了那么多人,真是中外古今历史上绝无仅有之事!   鱼米之乡湖北也一样,“一九五八年和一九五九年真可以说是风调雨顺。” 但是,“一九五九年春节之后……开始发现饿死人的事情。”这显然也与天灾毫 无关系。   一九五八年大放粮食“高产卫星”时,河南省偃师县岳滩大队负责人刘应祥 怕当“白旗”,不得不虚报产量,宣布全大队平均“小麦亩产千斤”。可是他和 几位大队干部同时做了个手脚,压缩了该队的耕地面积,这样总产量就没有夸大, 于是也不用把口粮拿去充“余粮”上交了。结果是:“随后两年河南不少地方出 现大量非正常死亡时,岳滩大队没有饿死一个人。”这个例子从反面证明了灾难 非由天灾所致。   非正常死亡与天灾无关,若以县为单位来分析,可以看得更清楚。以每六个 人就死了一个的安徽全椒县为例,一九五七年、五八年、六○年都没有天灾,仅 一九五九年有轻度旱灾,旱情比一九六六年、六七年两个夏天都轻得多。“人口 死亡率超过历史最高水平”的四川井研县也是这样,一九五八年没有天灾,五九 年仅有轻度水灾。一九六○年的夏旱与一九四三年程度相同,远不如一九三七年 的旱情严重,也是不该死人的轻灾。可是每八个人就饿死了一个。   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甘肃武山县,那几年什么天灾也没有。从一九五八年 起,公社食堂就“吃饭不要钱”,放开肚子吃饭,一直吃到一九五九年底。直到 粮食吃光、发现要不要钱都没饭吃的时候,已为时太晚。三分之一社员死去,与 老天爷毫无关系。云南昆明郊区撒梅族人集居的阿拉人民公社也是这样。二十年 后一位学者前去调查时,人们告诉他,那几年气候好得很,四季如春象往常一样, 可是该公社也死了数百人。   一九六○年七月三日,贵州省委书记李景膺向国务院副总理谭震林汇报“遵 义事件”,说遵义大批人饿死“主要责任在于县、市委。”“第一,他们……以 粗暴的办法扣发口粮,大搞反瞒产运动。第二,他们报喜不报忧……第三,对人 民生命漠不关心。第四,混进干部队伍里的坏分子、反革命分子、反社会主义的 富裕中农乘机进行破坏,残害人民。此外,从遵义地委来说,存在着严重的官僚 主义。”他完全没有提到天灾。可见贵州一九六○年春严重的非正常死亡也不是 天灾造成的。   全国普遍饿死人的灾难始于一九五九年十一月。许多地方秋收甫结束、粮食 被“国家征购”后不久就开始了。广西扶绥县是个典型的例子。“素称鱼米之乡 的那江公社板包大队……秋收后口粮标准由上半年每月人均三十市斤下降到二十 市斤谷……死亡率达百分之八点七”。   从一九五九年底到一九六○年夏收前那几个月间饿死的农民不是天灾的受害 者。一九六○年是否有“自然灾害”,与这场灾难无关。一九六○年的天灾只是 使饥馑持续而已。一九六○年,整个华北干旱,山东亦干旱少雨,一九六一年夏 收因而大幅减产,比一九六○年减产了一半。但早在那之前一年,山东的农民已 成百万地饿死,与老天爷的确无关。河北省的天灾也是在一九六○年,位于北京 西北方一百公里处的官厅水库,水位降到死水位以下。但在那干旱发生之前,大 批河北农民已经死去了。   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期间,彭德怀曾在笔记里抨击毛泽东的政策:“出口过 多,并且一度在国外采取倾销政策。”“为了完成猪肉出口任务,规定农村三个 月不杀猪”(三个月内禁止农民杀猪自己吃)。彭抓住了问题的症结。大量出口 搞征购得来的粮食,正是一系列导致数千万农民饿死的错误中极重要的一环。   与一九五七年相比,一九五九年的粮食产量减少了一千五百万吨,出口却增 加了二百二十三万吨,比一九五七年多了一倍以上。这完全超出了当时中国的国 力。出口的粮食很大一部分是各省搜刮的农民的口粮。仅那增加出口的二百二十 三万吨粮食就够四千万人吃几个月,足以从一九五九年求熬到一九六○年夏收。 然而,这些粮食都被地方干部当做大跃进的伟大成果交给了国家,转而被政府运 到国外去换硬通货了。   进入一九六○年,各地农民正成百万成百万地饿死,中国的粮食却在一船船 地运往国外。一九六○年又出口了二百六十五万吨!   要是留下出口的粮食,哪怕只把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年出口的六百八十万 吨粮食留下一半(六十八亿斤),送到缺粮最严重的地区,濒临饿死的农民是可 以得救的。然而,这不可能。因为中共中央的管家周恩来对粮食情况两眼一摸黑。 一九六○年一月二十六日,即饿死人的最高峰时期,中共中央竟发出了这样一个 乐观的文件:“当前粮食形势好得很。国家粮食库存在一九五九年六月底三四三 亿斤的基础上,一九六○年六月底将达到五百亿斤……”而实际一九六○年六月 底,全国的粮食库存仅一百二十七亿斤,少得甚至不敷粮库的铺底和正常周转。 正是在对粮食不摸底的情况下,周恩来作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决定。当时外贸部 有人主张在国际市场抛售黄金,换取外汇购买粮食,可是周恩来却认为黄金价格 正低,是买进的好机会。他说“黄金不能卖,我们要以黄金作后盾”,结果非但 不卖,反而购买了几十万两黄金。   当时,只要十斤粮就能救济一个人不死,若周恩来将那笔购买黄金的钱用去 购买几十万吨粮食,一九六○年绝不会有那么多“非正常死亡”的。而残酷的事 实是:在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年间,中国出口了六百八十万吨粮食,购买了几 十万两黄金,农民则饿死了三千五百万。   以安徽为例,该省死了那么多人,同一九五九年冬出口了四亿斤粮食就很有 关系。一九五八年十一月毛泽东在中央会议上说一九五九年粮食可以“搞到一万 五千亿斤,农民就可以休息了,就可以放一年假。粮食多了吃不完”时,安徽省 委第一书记曾希圣跟腔说“我们担心农作物的出路问题”,好象安徽的粮食多得 成了灾。当时若留着那四亿斤粮食不出口,用于接济缺粮最严重的三分之一的人 口,每人可分得四十多斤,那些“非正常死亡”们完全可以挺几个月熬到夏收而 活下来的。   当然,也可能安徽省的国家粮库有的是粮食,并不在乎卖了那四亿斤粮,问 题就是没有及时开仓放粮。所以一九六二年初刘少奇处理安徽问题时曾说:“(一 九)五九年调(安徽的)粮食是中央叫调的,死人同调粮食有关系,但不完全是 粮食问题,其他政策不当也有关系,例如:收回自留地、干部作风不好,水利搞 那么多。”   甘肃饿死十分之一人口之后,中共中央监察委员会副书记钱瑛率领的工作组 就发现甘肃饿死那么多人完全是由于省委“肆意弄虚作假,骗取荣誉,不关心群 众疾苦,征收过头粮所造成的。”当年征购入库的粮食后来有百分之四十又返销 给了甘肃农民,但那是饿死人之后的事了。   全国各省大同小异,庐山会议后的“反右倾”、“反瞒产”,横征暴敛之残 酷、之普遍,使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望尘莫及。一九六一年五月,刘少奇在他老 家湖南老家对乡亲们说:“中央只晓得多征粮,搞得下面没饭吃,家破人亡。” 真是一语中的!   从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开始,无数农民成为饿殍,侥幸活下来的农民也因饥饿 而无力操持农活,荒废了农作物,有的干脆就没有种上。正如当时的中共中央西 北局第一书记刘澜涛所说,春耕季节,“地里看不见人迹,村里看不见炊烟”。 这是第二年大幅减产的根本原因。恰好一九六○年风不调雨不顺,而饥饿的农民 无以对付天灾,抗旱、排涝都谈不上。河南省一九六○年农业产值下降三分之一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一九六○年是有天灾,但这不是当年大幅度减产的首 要原因,更与死人无关。   一九六○年春天,国家仓库里还有粮食,问题是县委书记怕不怕戴“右倾” 帽子。譬如作家赵树理当时在山西阳城县任兼职县委书记,在“反右倾”的声浪 中,他坚请上级拨给粮食,及时分发,救了不少人。赵在几年后的文化革命中被 斗争、整死前,有人到阳城县去收集赵的“罪行”,老百姓不予合作,说:“要 不是赵树理,我们早饿死了。”可见,当时只要县委书记们如实向上报告,还是 可以得到“返销粮”的。   当然,也有县委书记向上伸手而要不到粮食的情况。河南省唐河县陷入大饥 馑时,县委书记毕可旦曾五次要求上级拨给五百万斤粮食救急,可是南阳地委无 动于衷。毕可旦一粒粮食都没要到,反被点名批评为“反瞒产私分”不积极。结 果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子民一批批地活活饿死。后来毕可旦全家跳井自杀,还能 博得一些人的同情,原因也在于此。   据当时的河北张家口地委第一书记胡开明回忆:“鉴于蔚县死人太多,省委 工作队……来到蔚县……调查解决饿死人问题。他们惊异地发现,在大多数公社 死亡人数急剧增加的情况下,阳原片(丁注:蔚县后分为蔚县和阳原县,阳原片 指现在属阳原县的部分)却死人很少,特别是东城公社情况最好。”原来东城公 社的书记武万升瞒着县委秘密放粮,从公社的储备粮中分给每个农民十斤,由社 员领回家食用。相邻的公社闻讯,也秘密放了粮,今阳原县的农民就是这样获救 的。可见只要干部不在乎“右倾”帽子,不怕引祸上身,农民是不致饿死的。   反对虚报产量、把农民的口粮当做“余粮”交上去邀功的干部各省都有。但 他们往往要为说实话付出代价。山西河曲县委第一书记刘毅将本县虚报产量后征 购的二百万斤粮食压住,不让上交,结果不仅被撤职,中共中央还发了个一九六 一年第六六三号文件,把他“隐瞒产量”的问题通报全国。   由于“反右倾”运动清洗了一大批体察民情、敢讲真话的干部,许多干部打 肿脸充胖子,宁可让老百姓饿死也不愿向上级承认缺粮。饿死四万人的江苏宝应 县就是一个例子。若不是县委书记徐向东“死官僚主义,省里拨给他粮食他不要” (当时的江苏省委第一书记江渭清语),宝应的四万农民是不会被困在家中活活 饿死的。   这个例子绝非个别。广东省委第一书记陶铸就曾在一九六一年的一个会议上 这样说:“省委曾经三申五令,要求各县如果粮食确实不够,会发生人口死亡时, 应该如实向省委报告,省委可以保证各地每人每月安排口粮。但是,不少的县既 没有反映情况,又没有很好安排群众生活,其结果在去年春天多死了一些人,而 且超过了百分之二的死亡率,这难道还不应该追究责任吗?”他所说的“多死了 一些人”的地方应包括死了两万人的德庆县,但所谓“追究责任”,只不过是撤 了县委书记的职而已。   江渭清和陶铸提到的“死官僚主义”的县委书记、地委书记们,对子民饿死 的情形知道得一清二楚。为了护住乌纱帽,他们竭力掩盖真相、封锁消息,以免 饿死人的实情流露出去。譬如安徽有的地方对死了的人规定“四不准”:一不准 浅埋,要深埋,上面种庄稼;二不准哭;三不准埋在路旁;四不准戴孝。”由于 民兵把守了交通要道,邮政局也奉命截扣告状的信件,地方干部成功地把农村饿 死人的实情掩盖了很长时间。   城市回乡探亲或外界去搞调查的人虽可将消息传开去,但反右倾运动搞得人 人自危,敢说实话的不多。譬如有个省的军区副司令员一九六○年到省内一个去 检查工作,了解到该县饿死了三万多人。但他回到省里却不吭声。有人问随该司 令去那里的一位处长为何不反映情况时,他答道:“首长不敢反映,我也不反映。”   在党组织的严密控制下,就是敢讲话的也未必能帮农民做些什么。河南省民 政厅办公室主任去信阳调查,见到农民饿死的惨状后,回到省会郑州向民政厅长 和省委监委书记呼救。可是上司毫无反应。他决定亲赴北京向中央面陈,可是刚 到火车站就被省里派去的人截住,终于没能去北京。   不过,那些地方官之所以敢公然将农民困在家中饿死,那是有中共中央文件 作依据的。一九五九年三月,即张闻天夫人说“云南、海南岛都发出了饿死人的 警报”时,中共中央、国务院联合发出了一个“关于制止农村劳动力盲目外流的 紧急通知”。所有未经许可即离开乡土、“盲目流入”城市的农民都是“盲流”。 这是一九五六年农村搞社会主义之后出现的新名词。但自一九五六年底周恩来签 署《国务院关于防止农村人口盲目外流的指示》以来,文件发了不少,“农民盲 目流入城市的现象”却一直解决不了。现在这份新文件口气强硬,不仅要制止农 民外逃,而且指示各省、市将“盲目流入”城市和工业矿山地区的农民收容、遣 返。   中央文件一下,全国都大抓起“盲流”来。除少数流落到东北、内蒙、新疆 等地,成为最下等的苦力和新社会剥削对象的农民幸运地被准许“不予遣返”外, 为求吃饭活命而浪迹各城市、林区、矿区的农民都是“盲流”,都在清理之列。 其中数进入城市的遭遇最惨;城市越大,其遭遇越惨。因为大城市有外国人往来, 当局不愿让“外国朋友”看到他们,而收容遣返他们后,他们还是会设法往外跑, 于是有些城市索性将他们成百上千地押往劳改农场。名曰“收容安置”,实则将 他们视作劳改犯,与真正的犯人无异,尽管他们的唯一罪过只是未经政府许可“盲 目外流”而已。   那些本来就唯恐饿死人的情况外泄的地方官,有中央文件作依恃,自然更有 理由堂而皇之地把守交通要道、禁止饥民外出“盲流”了。譬如信阳地委指令各 县“消灭外流”后,驻马店镇执行命令,强制收容外逃的农民,收容了又不给饭 吃,“造成死亡三百五十余人的惨案”。潢川县公安局长马振星下令将扣留的“盲 流”投入监狱,饿死了二百多人。   不许农民逃荒寻活路,将他们困在家中活活饿死,这是历史上从没有过的。 一九六一年一月,在安徽凤阳县新县委召开的批判原县委书记的大会上,考城大 队农民王家来这样控诉道:“我们大队原有五千多口人,现在只有三千二百口人 了。日本鬼子来了我们也没死这么多。那时我们还能跑,一九六○年我们哪儿都 不能跑。我家六口人,死掉四口……”   当然,成功外逃的人总还有。但那时城镇居民也都吃不饱,“盲流”们很难 讨到食物充饥,不少人千辛万苦到了城里,最后还是饿死。据北京作家黄秋耘回 忆,当时“在北京前门外的某些贫民区,例如龙须沟、金鱼池一带,几乎每天都 有饿死、冻死在街头的人,其中多数是从附近农村逃荒来的。”   在党的控制力稍弱的边疆地区,把关堵道不那么容易,老百姓逃出生天的机 会才比较大。所以,在千万人饿死时,边疆部分人民逃离中国,寻到了活路。从 一九五八年大跃进起的几年间,云南边境不少居民逃到了国外。如云南潞西县景 颇族聚居的三台区与缅甸接壤,“许多人对社会主义产生怀疑,大量外出缅甸。” 一九六○年,阎红彦调任云南省委第一书记后曾说:“边疆跑人多,震动很大”, “跑人问题,跑了那么多人……”可见问题之严重。广东毗邻香港,起先,人民 逃往香港途中被堵截抓获者都是五花大绑往回押,有的人还未到收容站就倒下不 起了。后来省委第一书记陶铸决定放百姓一条生路,指示“对逃港者不要武装扣 押,不要武装堵塞,不要捆绑……”结果两年间至少有十万广东人成功地逃出中 国,投入了殖民地香港的怀抱。   一九六二年四月,新疆边境塔城、裕民、霍城六万余人逃往苏联。那固然与 苏联暗中挑唆有关,也有一定的民族因素,但根本原因还是大跃进人祸使那里的 百姓也沦于缺吃少穿的境地,苏联人用面包、黄油一诱惑,对人民公社失了望的 边民们连同中共的县委书记、县长们便不要自己的家和国,逃亡了。对这件事, 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就如实说:“因为这几年新疆少数民族生活太苦了, 吃的少了,穿的也比以前少了,所以发生了叛乱。”   一九六○年前后死于饥馑的人数所以空前,还由于有个史无前例的公社食堂。   一九五八年公社食堂“吃饭不要钱”,实行了没几个月就险象丛生,各地开 始零星饿死人。安徽省委书记处书记张凯帆是安徽无为县人。一九五九年七月初, 他回到老家食堂,发现已有不少人饿死,气得斥骂县委书记:“你把人还给我!” 他应农民的要求,下令解散了无为县的几千个食堂。那时,公社食堂的弊病有目 共睹,毛泽东也同意作政策调整,在食堂问题上对农民作些让步。一九五九年五 月间,中共中央明文规定,“粮食分配到户,各人自愿参加(食堂),口粮依人 定量,结余全部归己”。六月十三日,毛泽东在他主持的一个中央会议上还表示: “食堂,保持有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的人吃就可以了……粮食 要分给本人,你愿意吃食堂,就自愿参加,不愿意可以不参加。”六月底他访问 老家韶山冲,当乡亲们明白表示对吃食堂不满意时,他没有打官腔,只说了一句 “食堂不好可以散嘛”。他前脚离开韶山,后头韶山的公社食堂就散了伙。但是, 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为了批判彭德怀,他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将解散食堂的 主张斥为“反社会主义”。并把和他一样解散了老家公社食堂的张凯帆定成了“混 进党内的投机分子”,说他“蓄谋破坏无产阶级专政”,“用阴谋手段来达其反 动的目的”云云。(题外话:黄山玉屏楼门额的题字是张凯帆书写的;笔者一九 七二年登黄山时,“玉屏楼”三个字还在,张凯帆的名字已被斫去。现在不知恢 复了没有?)   张凯帆作为“反革命”进了监狱,几亿农民则又被赶进了公社食堂。中国人 从没见过的大灾难就此蔓延开去,再也无法收拾。   一九六○年初,贵州省委闭眼不看正在大批饿死人的现实,给中共中央送上 一份《关于目前农村公共食堂的报告》,说公社食堂是“必须固守的社会主义阵 地。失掉这个阵地,人民公社就不可能巩固,大跃进也就没有保证。”毛泽东亲 笔将该报告批转全国,说它“是一个科学总结”,“应当在全国仿行,不要例外。”   《人民日报》立即响应领袖指示,为食堂大造声势,用通栏黑体大字刊登长 文:《贵州农村公共食堂成为社会主义坚强阵地》。当时,贵州至少已有数十万 人饿死,奄奄待毙的更多;省检察院已将“革命圣地”遵义人吃人的报告秘密上 报。可是《人民日报》竟然宣称:贵州“十一万九千多个食堂越办越好……社员 吃得饱吃得好吃得干净卫生。”在毛泽东指令下,中共中央要求全国百分之八十、 九十以上的人在公社食堂吃饭;而且出尔反尔,一改去年五月的“粮食分配到户” 的规定,重新规定:缴了“征购粮”后,收获的粮食一律直接送到公社食堂,不 得分给农民。   各级党组织的干部并非不知道公社食堂是饿死人的祸源,可是努力贯彻中央 指示是他们的天职。到了四月间,就河北、山西、四川、贵州等十四个省统计, 已有百分之八十九的农户又入了食堂。河南省由于吴芝圃下令“不许一家农户烟 囱冒烟”,入食堂的比例竟高达百分之九十九,显然将山沟沟里的农民也赶进了 食堂。   对一九五九年已经饿死了一万六千多人的江苏高邮县县委书记来说,解救饥 民是小事,学习中央文件才是大事。他们于四月初召开了一个有一千多人参加的 “办好食堂现场会”,研究如何贯彻执行中央指示。研究的成果是:高邮县一九 六○年和六一年又相继饿死了两万人!   “社员吃得饱吃得好吃得干净卫生”,只是《人民日报》画出来的仙境。河 北张家口地区地委第一书记胡开明在康保县山区视察时,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提着个瓦罐吃力地往山坡上走,瓦罐里是半罐子糠菜糊糊。孩子告诉他:“爹娘 和妹妹病在家里,这是给他们领的饭。”问孩子“你家不能做饭吗?”孩子答道: “不能,粮食都在食堂里,(家里的)锅也砸了炼钢铁了。”胡开明听了,久久 没有说话。他目送那个孩子拎着瓦罐,在寒风中一步一步走上山坡,直到翻过山 梁,消失在坡那边……   只要是山区,谁都得翻山越岭去喝稀粥。当时,因“右倾机会主义”被革职、 在贵州劳动改造的中共中央工业交通部副部长高扬就有这种经历:“我带着两个 小儿女,爬过一道山梁,排了长队,才买回一小锅满是清水的豆腐脑……”   一九六○年春,新任云南省委第一书记阎红彦下农村搞调查。在澜沧江山区, 他看到一个老太婆挎着篮子,在风雨中爬坡上坎去食堂,浑身上下像在泥水里滚 过一般。农民们告诉阎:这位老人只爬两座山梁,十五里,不算远。最远的有三 十里,每天骑上毛驴上食堂,一天就忙着吃两顿饭。阎红彦向县委提出,食堂“能 办就办,不能办就散”,可县委书记不敢违抗中央指示,只好依旧让农民翻山越 岭去喝粥。   阎红彦在总结云南饿死人问题时说:“不顾实际情况,硬要没收自留地的结 果,也造成了死人。”本来,自留地生产的粮食菜蔬由农民自己支配,除集体分 配的口粮外,这是另一个食物来源。一九五九年春,毛泽东曾在中共中央关于农 业问题的文件上批示“恢复社员的自留地”,“要社员私养猪、鸡、鹅、鸭,就 要给社员一定数量的自留地”。但是,庐山会议后,毛又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将 早先下达的文件作废。才发给农民没几天的自留地又重新收走,食堂成了农民唯 一能获得食物的地方。食堂有什么,农民吃什么,食堂没粮了,农民就只好等死。 譬如四川井研县,县志记载:“起初食堂吃饭不定量,吃饭不要钱,浪费了不少 粮食。一九五九年粮食严重缺乏,不得不实行定量供应。先是每人每天定量六至 十二两(十六两为一斤),后又降至三至八两不等。”三两粮不到一百公克,谁 也没法靠这点粮食活命,结果每八个人就死了一个。   公社食堂是卡住农民脖子的钳子,食堂散伙是唯一的办法。一九六○年春江 苏宝应县饿死四万人后,省委派去的工作组向省委书记刘顺元汇报说,不解散食 堂便不能遏制饿死人,建议先解散三分之一的食堂。刘立即回答:“该解散多少 就解散多少,不要定框框”。但刘明白,若消息走漏、让中央闻知,那是要问罪 的。他叮嘱工作组干部说:“要严格保密,对内对外都只说是‘调整’,不要说 ‘解散’。上面查问,也照这样说,出了岔子我们共同负责吧。”当时的江苏省 长惠浴宇后来回忆道:“这样一个决定……在当时需要承担多大的政治风险,又 救了宝应多少条人命啊!”   惠浴宇说的是对的。但毛泽东还在坚守他的“社会主义阵地”,直到一九六 ○年十一月,中共中央还在向全国发指示:“公共食堂必须办好”,“公共食堂 的制度必须坚持”。于是食堂制度继续掐着绝大多数农民的脖子,农民也就继续 饿死。可惜的是,敢于向毛泽东的“社会主义阵地”挑战的干部太少了。   从一九六一年起,在“自然灾害”之外,中共又说苏联“修正主义者”是造 成中国经济严重困难的祸首。理由是,苏联一方面“背信弃义”地单方面中止执 行数百个援华合同,撤走在华专家,包括在中国核工业部门及其研究院协助中国 研制原子弹的专家;一方面趁人之危、对中国“逼债”。中国不得不把食物送到 苏联去还债,以致食物短缺、发生饥荒。“好东西都运到苏联去了。”用民族主 义蒙蔽人民往往奏效,毛泽东成功地挑动起人民对“苏修”的仇恨,转移了人民 的不满情绪。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