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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的朋友历时数年,在中国大陆秘密拍摄了题为《天安门》的记录影片。影片 力求排除情绪干扰,从客观的角度向世人展示天安门事件的真相,以及事件参加 者的想法。影片公映后引起了广泛的轰动,其中有关柴玲的段落还造成一场风波。 对此,海外的朋友大都耳熟能详,但是国内的朋友却无从了解。为此,我们将影 片的解说词分两期在《隧道》上发表,供无法目睹影片的国内同人窥一轮廓。              《天安门》(下) 解说词:   在五月十四日的下午,政府开始了与学生对话团的正式对话。绝食学生也派 出了自己的代表。 吾尔开希:   我们使政府拉到我们的谈判桌上坐下来。我认为,这整个学生运动之中这是 绝食这个策略引起的最大胜利。要不是绝食,不会得到这么高的成果。我们要求 实况直播,政府是录像转播。我们看到这种情况时,我们让步了。我们也知道在 当时这种情况下争取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解说词:   尽管学生对话团接受了这种对话形式,大量学生却拒绝妥协,寸步不让地要 实现原来的要求:公开对话,现场直播。 众人: 现场直播!!! 现场直播!!! 解说词:   他们来到了对话地点,宣读绝食宣言。   这一行动使得对话无法进行。   正式的对话就此中断了。} 吾尔开希:   而几乎是把对话破坏了,完全被学生破坏了。我觉得从五月十四号开始,这 场运动就走向一个重大的挫折,而这个挫折开始使整个学生运动在那以后的多次 机会之中一直犯同样的毛病,而一次一次丧失机会。 解说词:   这时,离戈尔巴乔夫的到达只有十二小时了。有些学生提议,将绝食的帐篷 移到纪念碑旁边,以便在广场上给欢迎仪式腾出空间。 吾尔开希:   我们认为我们现在的重点问题是把学运走向那里。我们认为我们提出来的要 求是合理的,要求揭掉动乱的帽子。可是如果我们如果丢掉爱国这一点上,我觉 得我们很难取得实质性的进展。我们如果在这一点上作一个姿态,我们不是退, 我们是挪一下,绝不是彻,挪一下! 我现在只代表我个人,我是吾尔开希,我 现在恳求大家以大局为重,求求你们哪! 梁晓燕:   五月十四号晚上,大家静等着五月十四号晚上清场,大家都有一种焦虑不安 的情绪,就是觉得他怎么还不来呀,觉得有点那个。当时五月十五号一早我就和 知识界的一个朋友一大早我们通了个电话,觉得怎么五月十五号以后政府不动。 这你就很被动了,你就一直绝下去? 解说词:   戈尔巴乔夫的飞机在五月十五日星期一上午降落。原计划在天安门广场举行 的盛大庆典在最后的一分钟不得不取消了。戈尔巴乔夫得到的只是在机场举行的 简短的欢迎仪式。   自一九五九年来第一位正式访问中国的苏联领导人让学生们给抢去了风头。 (节目中断。) 解说词:   许多支持改革的人们希望,戈尔巴乔夫的访问能够激励中国的政治改革。   这次访问标志着在数十年的对立后,中苏关系开始正常化。   俄国同样在试图改革一个过时的社会主义体制。   那些投入了改革的中国领导人,例如赵紫阳,都在关注俄国的经验,以便找 出一种在开放旧体系的同时不丧失社会控制能力的模式。} (节目中断。) 解说词:   时至今日,绝食已经进行了两天了。   官方仍旧没有作出正式反应。   在这段时间里,由于同情学生的政府官员的努力,没有发生对运动的暴力镇 压。   但是,这些官员无法公开表示同情学生,否则将失去他们的政治影响力。   学生们并不清楚正在上层进行的斗争。他们看到的,只是政府对他们的行动 毫无反应。 柴玲:   政府看着同学一个个消耗生命的话,那么我们就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我们就 自焚。如果政府能够忍心看这这些孩子一个一个饿死的话,那么我们就作第一个 死掉的人。我把这句话到广播站说了,我说我自己愿意作这个绝食团的总指挥吧, 我不记得怎么说的了。而参加这个指挥团的唯一资格是在同学们牺牲之前你愿意 首先牺牲自己,来使更多的同学们活下去。 刘晓波:   象我自己的北师大,我自己的学生我根本劝不动。那些女学生你一劝她就哭。 而且当时太阳出来了,学生那么年轻,地上垫块报纸,非常惨。 他们能用这么 年轻的生命这么绝决地坐在这儿,来要求他们那么合理的——在我看来是非常合 理的要求和权利。我们政府居然对他们置之不理。。当时我就决定——一种感召 吧,一种感动——我就决定要留在广场跟学生在一起,帮他们做一些我自己认为 力所能及的事情。 吕京花:   我们,就是底下这时市民和工人就采取观望的态度来看。但是当学生绝食, 用他们的生命来唤起整个民族、整个觉醒,所以这时候人们就有责任一下就站起 来了。 解说词:   五月十六日,当戈尔巴乔夫与中国领导人继续进行会谈时,三十万人在北京 街头举行了示威游行。   十七、十八两日,这一数字上升到百万。 崔健: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哦,你何时跟我走? 梁晓燕:   我从十五号以后就几乎天天都去了。我们学校是比较多的同学参加绝食了。 我们就去做一些安置工作,帮助他们做一些后勤工作。另外,我自己去当纠察, 我觉得应该让车子——救护车——能够顺利通行。就是说,完全作为个人。 赵洪亮:   学生绝食快一个星期了,那政府也不理这学生,我们当时就说了,你他妈的 整个是王八蛋,最混蛋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想也比邓小平、李鹏他们强得多。因 为学生提出来的要求根本就不过份,尤其是我们看到这个情况以后,当时都很气。 但是不知道怎么去发泄。 解说词:   温和的政府领导人试图去缓解这场危机。   他们指示官方新闻媒介去对学生运动进行客观报导。   同时,政府也组织了医疗救护队以保证绝食学生的健康。   在人们看来,这类行动表明党的路线看来有所改变。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 站错队。   各单位的党组织开始允许本单位中的职工到天安门去声援学生。   各单位有组织的队伍开始打着本单位的旗号出现。   如今,参与示威既合乎潮流,又不担风险。   这一场面不仅激动人心,并且成了摄影师们的极乐世界。} Dan Rather:   了不起的地点,了不起的时刻,了不起的新闻!这里是天安门广场,此刻是 这里的星期五早晨。现在,这里是名副其实的人民广场。一百多万的中国人来到 这里,呼吁民主和自由,这宣告了一次新的革命的到来。 Bernard Shaw:   “难以置信!我们打算到这里来报道一次最高峰会议,没想到竟然闯入一场 革命里来了!” 解说词:   预期到北京来报导中苏最高级会谈的国际新闻媒体,没料到碰上了有史以来 中国最具新闻价值的事件。 梁晓燕:   被万众瞩目是一种很良好的感觉,是不是?而且确实本来学生中就有一种很 强烈的受压抑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他们一下觉得他们是社会主角,人们很需要 他们。他自己就有一种改造历史的一种豪迈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很能激发人的欲 望的。 吾尔开希   没有一代人象我们一样嘲讽过国家,嘲讽过政府,嘲讽过领袖,而且没有一 代人象我们这代人那样看到过外面的世界那么美。 (崔健歌曲   哦,这就跟我走……) 吾尔开希   中国大陆著名的歌手崔健最著名的一首歌是《一无所有》。正好这首歌和这 四个字就体现了我们的一种心情。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我们有过 什么?我们没有过我们父母所有过的追求,我们也没有我们兄姐所有过的那些狂 热的理想,那么我们所想要的是什么?耐克鞋。充裕的时间和自己的女朋友去酒 吧。有充裕的自由平等去和别人谈一个问题,能够得到这个社会的尊重。 梁晓燕   这个过程有一些比较纯洁的东西,有一种很让人难忘的东西。也有很让我不 能接受,甚至让我恶心的东西。都有,而且是交织在一起。这就是历史,这是一 个过程,不可能被完整地抽象出来。我记得在绝食的过程中有一部分同学是吃东 西的,他们认为绝食只是手段。就是说,我们的目的是给政府施加压力,那么我 们为什么要真的付出牺牲呢?我们可以不牺牲。有一个同学对这种行为非常愤 怒,说你们这是在糊弄舆论。你把这种牺牲搞成一种欺骗,你就毫无道德优越性。 他不能容忍这种行为。他自己就写了个血书贴在门上,“我要用鲜血捍卫绝食的 纯洁性!”这个事情使我特别感动。我觉得,有很多事情不在于它最后的政治结 果是什么,它表现出来一种道德自觉性。这样一种道德自觉性在中国是很少的。 解说词:   如果同情学生的政府领导人没法劝学生和平地离开,他们也就失去了自己在 政府中的影响力,甚至有可能因此而丢官。   在五月十六日,统战部长阎明复同学生领袖王丹一起到了广场。} 王丹:   他很动感情,说,要给党内改革派一个时间,有时间我们才能做事情。他说, 四·二六这个问题肯定是要解决的,他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这说得很诚恳, 他代表中央保证不会秋后算帐,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可以把我抓回北大去,不是 抓,是把我带回北大去作人质,如果解决了你们再放我。然后我就接着发言,我 希望同学们能够慎重考虑他的意见。因为当时底下情绪非常激动,阎明复也没法 再说下去,我也没法再说下去。然后阎明复就回去了。 解说词:   五月十八日,李鹏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会见了一批学生领袖。政府并没有向学 生让步答应对话,而是对学生下令,让他们撤离广场。 王丹:   虽然我们多次提出要求与国家领导人进行对话,但这是不一样的。这是一次 见面,不是我们所希求的那种对话。谁去参加那次对话是政府选择的,不是我们 自己推举的。这样我个人就毫无准备,我一直到了大会堂我才知道今天是要跟李 鹏见面。而且我们围绕的核心问题是如何让学生撤出广场,所以也没有进行政治 问题上的讨论。 李鹏:   你们愿意听也好,不愿意听也好,我很高兴能够有这样的机会告诉同学们。 我们北京这几天已经陷入了,我可以说,是一种无政府的状态。但是我再说,我 没有这个意思,要把这个责任加给同学们,也不加给王丹,也不加给吾尔开希。 但是这是客观的事实。某一程度上比文化大革命还要动乱得厉害。动乱中国出现 过很多次,原来很多人并不想搞动乱,但是最后发生了动乱。大家同学们提出了 两个问题,很关心,我们是理解的。作为一个政府的总理,作为一个共产党员, 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但是我今天不讲。我会在适当机会来讲这个问题,而且我也 差不多讲了我的观点。如果我们今天一味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认为是不合适 的,是不理智的。 吾尔开希:   纠缠的不是我们这些学生代表。还有一点就是说,我认为没有必要把我们一 开始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但是好象有些领导同志还没有明白,所以我们愿意再 重复一遍。现在解决问题的关键并不是说服我们在座的这些人,问题在于怎么让 他们去离开,他们离开的条件。他们离开的条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有这一 种可能性,这是客观现实,客观事实。我们如果广场上有一个人不离开还在继续 绝食的话,我们就很难保证剩下的几千人不离开。 解说词:   五月十九日凌晨,神情憔悴的赵紫阳出现在天安门广场。他的强硬派对头李 鹏也来了。赵在党内斗争中已经失势,这是他最后的一次露面了。他含着眼泪对 学生说: 赵紫阳:   我们来得太晚了……对不起同学们,你们可以批评我们。这是应该的。…… 戴晴   在改革派掌权的时候,也就是说,在赵紫阳没有被免职的时候,是除了邓小 平之外,赵紫阳是全国权力最大的一个人。学生不接受赵紫阳任何的让步,不和 赵紫阳做稍微有一点诚意的合作。一直到赵紫阳被开销,好了,这个时候顽固派 拿出来的就是他们的那套办法。 解说词:   在绝食的那个星期里,部队已经悄悄地被调集到了首都的周围。五月十九日 夜晚,军队受命开进北京城。绝食团指挥部听到消息后,突然宣布:绝食结束, 开始大规模静坐活动。   当晚,李鹏在党政军干部大会上讲话。当部队向城里推进的时候,李鹏的讲 话通过广播传到了外界。 李鹏:   现在已经越来越清楚地看出,极少数极少数的人要通过动乱达到他们的政治 目的。 王丹   十九号晚上大概是夜里十点多,我在广场上听到广场上高声地广播,播出了 党政军干部大会和李鹏、杨尚昆的杀气腾腾的讲话。政府对学生的爱国民主要求 非但不予以接受,而且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出格,已经把我们当作完全的反革 命对立面了。学生的那种失望同愤慨非常强烈。 学生:   李鹏下台!李鹏下台! 解说词:   驾驶摩托车的“飞虎队”员在城市里飞驰,向广场上的人们报告部队的动向。 大多数的军车被成群结队的市民们挡住了。参加示威和前来声援的学生和群众包 围了解放军的队伍,同他们谈心,与他们争论,对他们讲演。 对卡车讲演的年轻人   解放军官兵们,我请求你们,我作为一个学生代表请求你们,拿出你们的正 义和勇气,作一个人民的军队的人民的子弟兵,不要为一小撮人所左右,作一小 撮人的狗腿,作中华民族的罪人! 对卡车讲演的年轻妇女   你们知道吗?我们在做什么你们知道吗?解放军兄弟,你们是保护人民保护 学生的,你们不得来镇压他们,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解说词:   第二天早上,政府下令在北京戒严。武装警察和军人被赋予平息示威的大权。 然而,人们对戒严令嗤之以鼻。整个城市充斥着示威的人群,政府只有靠派出直 升飞机来摸清楚情况。直升飞机示威性地在长安街和整个城市的上空飞来飞去。   过去,解放军也进过一次北京城,但那是在一九四八年解放这个城市的时候。 那时,解放军在无论哪个城市里都受到人民的欢迎。   这些年来,军队被看作是人民的军队,来自人民,属于人民,为人民服务。 共产党对人民说:军队和人民之间的关系就象鱼和水。鱼是不能离开水的。   解放军是祖国和人民的卫士。在自然灾害发生的时候,军队被派出去治水、 救火、救荒。军队还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是党忠实的工具。   共产党的宣传大量地渲染解放军的伟大和爱民。电影、小说、戏剧树立起一 大批军人的形象,将他们变成家喻户晓、万人崇拜的英雄。   在八九年的抗议发生的几个月之前,新年期间最受到欢迎的电视节目就包括 了赞美解放军的节目。} 妇女唱歌   英雄猛跳出战壕   一道电光裂长空,裂长空   地陷进去独身挡   天塌下来只手擎   两脚熊熊淌烈火   浑身闪闪披彩虹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   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   为什么大地春长在   英雄的生命开鲜花 解说词:   如今,人民的军队将枪口指向了人民,人们为此感到义愤填膺。军队想侵犯 这个城市,一夜之间解放军就变成鬼子兵。戒严部队被淹没在了人民的汪洋大海 之中,这回,鱼可是游在油锅里了。   对付军队这场人民战争成功了。几天之后,部队撤回郊外并留在了那里。 挥舞鲜花的人   所以呢我代表全国人民,几千万人民送给他们一束胜利的凯旋之花! 众人:   解放军万岁! 梁晓燕   十九号,大家堵军车呀什么的,堵完了,然后又不动了。不是有一段僵持的 时间吗?这个僵持的时间会往哪儿发展,谁也不知道,又茫然了,又不知道该怎 么办了。我觉得这个过程当中不断地在往前推,又不断地陷入茫然,真的是一种 特别有意思的这么一种心态。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么同学们每天就在广场上 这么呆着,呆着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而且呆的结局会是什么也不知道。到晚上广 场比较空了,就一对对的恋人,这么背靠背地坐着,然后在那儿或者哼着歌,或 者什么的。就有一种这样浪漫的情景,让我也觉得蛮感动,也有一种挺欣喜。但 是也觉得挺滑稽的。有一种东西,比方说,在这个有点象刑场上的恋爱那种样子。 (李禄婚礼。) 众喊   新郎新娘亲个嘴!   介绍恋爱经过! 李禄   我们恋爱没经过!一见就爱,一爱就结婚! 众喊   不要回避实质性问题! 李禄   问题已经答完了!要是没问题了,我们就要进新房了! 一人   要不是李鹏镇压我们,李禄还不会结婚呢! 李禄   要再说几句,只要还活着一天,只要还活着一分钟,就要战斗!要战斗,也 要结婚! 梁晓燕   一到晚上,音乐的声音此起比落,这也唱起来了,那也唱起来了。甚至摇滚 乐歌星都到广场上表演。我有一天晚上,我就记得好象一两点了,我就被吵醒了。 就是一个地方在那儿唱歌,大家一起哄啊,闹啊,挺高兴。 侯德健   流行歌曲当然是西方的东西,年轻人表达自己、说自己的事情的这样一种流 行歌曲,本身就是一种自由化,所以它当然在运动里面扮演过很重要的角色。参 加一个摇滚乐 concert 的时候,大家那种很 crazy 的感觉,完全是要求自我被 解放,和表现自我的那种东西。八九年的中国的整个运动,我曾经叫它自我解放 运动,因为我特别不喜欢四九年建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叫做“解放”了中国。那 时毛泽东一个人把全中国解放了?后来慢慢地每个中国人感觉到,我没有被解放 呀。所以我要解放我自己。毛泽东就不愿意了,或者后来邓小平就不愿意了。实 际上去年学生、知识分子、工人、市民,我感觉是大家要求发泄。为什么你能解 放我,我不能解放我自己。   我们这个文化和大陆这个制度都不停地相去扼杀一个人,让你们活在集体主 义里面。用集体主义,也就是爱国主义教育你们为我服务。你们都不可以有自己。 你们要有任何自己的事情就是自私。 封从德   虽然我们指挥人员尽了一切力量想把我们的行为公开,但是还有很多同学得 不到,没有这种正常的渠道来表达他的心愿。他想表达自己意愿的时候就来夺权。 有时候纠察队成立就很有意思。只要是在这个广场上的人,他跑到火车站去,对 那些刚下了火车什也不知道的同学说:“我是纠察队长,跟我来!广场需要你们!” 他们就到广播站或者是指挥部,以下子把广播站包围了,把原来我们的纠察队员 赶走。只要广播站一占领,政变就成功。 封丛德(在广场上接受记者采访)   今天早上四点钟,我正和柴玲在广场的帐篷里休息,闯进来四、五个人,就 用两条毛巾堵住我们的嘴,并且捆在头上,准备带我们走。后来我挣脱了,到帐 篷外喊了几声,大家围上来,这样我们就…… 柴玲   今天凌晨四点钟,我在梦中被惊醒,有几个陌生人拼命用毛巾塞住我的嘴, 他们企图把我们强行架走。就这样。后来我跟我爱人拼命挣扎,我们喊:“我是 柴玲,”“我是封丛德,”“我们是总指挥,有人要绑架我们。”同学们及时来 营救,我们得以幸免。 记者   柴玲说绑架的人里面有你。 陈威   具体我不知道绑架这个事件,但在绑架发生之前,我听到很多底下绝食团同 学的反映。对柴玲、李禄、封丛德几位领导同志工作中的失误以及财务上的混乱 表示了很大的意见。他们采取了一些过激的行为,这一点我已经很清楚。他们采 取这种方法我是完全不同意的,因为这本身是对于人格的一种污辱,我是坚决反 对的。我们本来还可以采取其它的一些比较和平和民主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嘛。 记者   柴玲同学,请你说一说你对这一次绑架的原因,你怀疑是什么人? 柴玲   我想,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计划,而且我们已经得到 一些消息,政府正在收买学生中的一些变节分子,主要他们想大力地削减和破坏 广场上的组织领导力量,整个葬送我们这场学运。 封丛德   他们每天都有这么三四次企图,我们没办法就得加强我们纠察队的力量。每 天我们要去对付三,四次政变。当时我还开玩笑说“我是理解为什么李鹏要镇压 学生了。 侯德健   象这样的例子太多了,说明中国人没有办法通过公开的、公平的、合理的、 开放的竞争,来产生他们的领袖,来管理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情、公众的事情, 而必须把一切都变成秘密的、保守的、私下的、见不得人的偷偷摸摸的宫廷政变 式的。我说的这个政变不一定在宫廷里,在书记处也行,或者在广场指挥处也行。 学生的运动本身并不开放,他开放的只是对他有利的部分。比如,曾经有三个湖 南来的教师,用鸡蛋装着墨汁把毛泽东的像给玷污了之后,他们被学生抓到了。 西方记者告诉我说,我当时正在拍照,学生把相机给抢走了,我就高喊“新闻自 由!新闻自由!”学生就喊“这个是对运动不利的!”你要求新闻自由,不给别 人新闻自由,以新闻封锁来要求新闻自由。万一你要是真的上了台以后,你还给 我新闻自由吗?我很怀疑。 柴玲   我想最终的就是要推翻这个没有人性的、不再代表人民利益的反动的政府。 而建立一个人民自己的政府,而让中华人民真正地站起来。这个没有人性的政府 不推翻的话,中国人民永远没有希望,这个民族也不会有希望的。 侯德健   五月二十三号左右,我对学生作出了我唯一的一次建议,问学生:你们是不 是可以考虑在广场上或是在校园里面来一次一人一票,投票选举你们学生高自联 的主席副主席的这么一次活动。我跟他们讲,民主本身是一种运作,是一种制度, 那么我们都没有这个经验,是不是可以由做来争取民主,而不是来打倒谁。他们 听了觉得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不可能的事情,是现在在广场这么乱的情况下是不 可能的事情。之后过了一个礼拜,我们到了广场上去六·二绝食的时候,第二天 六月三号,我们就听说广场上要办一个民主大学。完了以后,我想,我那个建议 是个民主小学的建议,你们大概不高兴,所以你们要办民主大学。但民主大学最 后你还是要投票。民主有什么大深奥的理论我不相信,我最相信的民主就是投票。 其他的我都不信。我就一方面要求刘晓波:你有责任,你必须要去把这些东西写 出来,就是说,透过民主的方式去追求民主。我在里面再加上了一句话,说:今 天不是打倒谁和捧谁上台的问题,而是谁怎么上台谁怎么下台的问题。 刘晓波   有的时候对学生那种天真、那种可笑、那种失望,比如说,戒严之后可能是 五月二十三好,有几个学生叫我上去帮他们出主意,我以为什么呢。他个人自称 为是什么纠察队总指挥,在那里拿一张北京地图,就在那指挥上了,说:刘老师 你看,我的正南面是有什么什么部队,我的正北面什么什么一带又有什么什么部 队,反正东西南北都指完了,说哪块,古城一带什么什么,说我准备采取收缩防 守的战术。我觉得那样叫他们在路口堵那几个路口堵,兵力太分散,我准备把他 们收缩到天安门附近,就说我这有多少人,那有多少人,就给我讲。我当时想, 我就特别想起来小时候就是有一个电影,叫《南征北战》,就是共产党和国民党 作战镜头,指着那个地图,那个军长说,我们的正面有敌人多少多少军,我们的 侧面有多少多少军,就是这套指挥的方式。这套方式就象小孩游戏似的,都是从 这套共产党的语言中学来的。我当时在旁边看着那小孩,我就觉得特可笑。后来 我就想,怎么跟这帮人凑一块了? 吴国光   由于共产党它把所有的正常表达意见的方式都控制住了,所以你要表达意 见,往往要采取游行示威的方式。那么问题就是,游行示威的目的是什么?你要 通过游行示威建立一个整套的制度,一个民主制度,这是达不到的。因为民主制 度是一种程序的运作,它不是通过游行示威来实现的,因为游行示威是一个没有 程序的运作。即使象文化大革命年代遗留下来的毛泽东式的那种很浪漫、很壮观、 极其宏伟辉煌的示威,看上去非常漂亮,实际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想通 过在天安门广场就能建立一个天安门共和国似的,那怎么可能呢?这个天安门共 和国要么是混乱一团,要么是和共产党的内部机制基本差不多的运作。所以这样 就和共产党制度是一样一样。比如说,底下大家乱七八糟,上面极为集权。 王丹   五月二十七号的联席会议上,首先是我们想听一听广场上的情况。当时柴玲 和封丛德参加了。他们介绍了广场上的一些情况,给我们的印象是比较乱,山头 林立,卫生,和人员比较混杂。这种情况下,我们普遍感觉到不能让这种情况继 续下去。而且因为当时这么长期僵持,大家已经开始觉得不一定会有好的效果。 所以我们就建议以整个联席会议的名义当场向柴玲他们建议撤出。当时得到柴玲 封丛德他们的同意,举手表决,全体通过。在会上就拟定了一个决议,这个决议 是全体通过的。包括柴玲在内。然后我们拿着这个决议就到了广场上去,然后在 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上宣布。 王丹(在广场记者招待会上)   为了保持这场运动高度理性的伟大特色,主动创造在民主和法制的轨道上解 决问题的条件,为了维护同学们的健康和安全,减轻首都人民的负担,建议:在 五月三十号戒严令发布十天的时候,这场大规模的爱国民主运动暂告一段落。届 时将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大规模的群众机会,庆祝这次爱国民主运动空前伟大的胜 利。 王丹   当时在记者招待会结束之后,李禄表示了反对意见。然后柴玲也同意,重新 表示反对。 柴玲   二十七号的决议是所谓“改革、维宪各界联合会议”决定的。他们造成了很 坏的影响。当时我也在,但是我没有很明确地意识到这么大的危害力。当时兴奋 点集中于有些人要通过运动树立起自己的形象,我们坚决抵制这种东西。   我很悲哀的是什么呢?我是总指挥,我一再要求掌握这个权力,就是为了顶 着这种妥协投降派。我就想告诉大家,现在广场是我们唯一的阵地,我们再失掉 这个阵地的话,那中国就要复辟了。 王丹   很遗憾的就是,当时没有发生什么很大的辩论。尽管我们有很多的理由可以 拿出,但是面对这样的理由我们觉得我们在感情上不是很能压倒对方。所以就没 有进行过多的争论和过多的工作。我觉得这是很大的一个失责的地方。 刘晓波   在一个联席会上,协调各种组织作出决策的联席会上,大家都举手同意的这 么一件事情,他就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擅自推翻这个决定,擅自决定广场,我 们就不撤了。联席会的人拿他们没办法。 王丹   所以后来联席会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维持统一起见,联席会来迁就广场指挥 部。联席会宣布同意坚持到六月二十号人大。OK?因为我们就是想要有个统一 才好指挥,否则你搞分歧,根本指挥不动。柴玲他们坚持自己的意见,干脆我们 就迁就她。但是我感觉他们真正的是五所希求,他们根本不知道可能会怎么样, 但是他们觉得已经不能下去了。 柴玲   同学们总问,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我们能达到什么要求?我心里觉得很悲 哀。我没办法告诉他们,其实我们期待的,就是流血,就是要政府最后在无奈至 极的时候用屠刀来对着它的公民。我想也只有广场血流成河的时候,全中国的人 民才能真正地擦亮眼睛,他们真正才能团结起来。但是这种话怎么跟同学们说? 尤其可悲的是,有一些同学,有一些什么上层人士,有一些什么人物、名流,他 们居然为达到个人的目的,玩着自己一些交易,拼命地在做这个工作,就是防止 政府,不让政府采取这种措施,而在政府狗急跳墙之前把我们瓦解掉分化掉,让 我们撤离广场。在真正同学们自我崩溃、自我瓦解的这一种情况下,中国就会这 样一种情况,党内的所有比较先进的思想,有点民主意识的人,还有,邓小平就 说了,这里是有极少数的人,党内有,好象社会上也有,学生中也有一小撮。因 为如果是将一大批不投降、不……,被他们残害了,多少年以后民族才敢站起来 呢?不知道。所以,我们觉得很悲哀。这些话,没有办法直接跟同学们讲,就是 说,我们就是要在这里流血,用鲜血和生命来唤起民众,同学们会这样做,但是 他们年轻的孩子们…… 记者   你自己会继续在广场上坚持吗? 柴玲   我想我不会的。 记者   为什么呢? 柴玲   因为我跟大家不一样。我是上了黑名单的人。被这样的政府残害,不甘心。 我要求生。我就这样想。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说自私什么的,但是我觉得,我的 这些工作,应该有人接着干下去,因为这种民主运动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这个 话先不要披露,好吗? 刘晓波   由于五月二十七号那次,就是说,我们决定撤退那次决定被柴玲他们否定掉 之后,学生在广场上的情况是撤也撤不下来,维持下去那个形象是越来越差。广 场的人越来越少。当时据联席会议研究的重要问题就是怎么样整顿广场秩序。要 么咱们就好好地撤掉,要么坚持下来我们应该好一点的形象,不应该就只坐在那 里好象没有什么事可干。那么什么办法,想也没。当时我就想还不如去绝食。 侯德健   刘晓波跟我说,如果我们不到广场上去,我们不去参加学生,不去面对和学 生面对的同样的危险,我们就没有发言权。那么刘晓波想说的话很多,最后把他 集中在绝食宣言里面。 刘晓波   《绝食宣言》第一部分是我们抗议李鹏政府用全副武装的军人面对手无寸铁 的学生、市民的那种非理性的暴力行为。第二点我们呼吁,要使政府和学生方面 都消除阶级斗争意识,消除敌人意识,开始宽容。其中也包括我们都要反省自身。 第三方面忏悔说,我们这次决定并不是英雄壮举,而是中国知识分子中几个人对 我们过去的软弱表示一次忏悔。 侯德健领唱“龙的传人”   百年前宁静的一个夜,   巨变前夕的深夜里,   枪炮声敲碎了宁静的夜,   四面楚歌是独裁的剑。   多少年炮声仍隆隆,   多少年又是多少年,   巨龙巨龙你擦亮眼,   永永远远地擦亮眼。 侯德健   我们的宣言不但批评了政府,也批评了学生的表现。刘晓波认为,学生在嘴 里喊的是要追求民主,要自由,可是学生做的却不符合民主的程序,也是相当多 的情绪化。更多的情绪超过更多的理性。 刘晓波(在广场对众人)   我觉得这次大学生运动的一个重大失误就在于,它只强调和政府之间的对抗 关系,而忽略了甚至淡漠了自身的民主建设。而自身的民主建设假如不完善的话, 或者说你建设这个组织根本就不民主的话,即便你能够使李鹏下台,那么这场运 动也将毫无意义。由“学管”到军管,或者说,咱们假定一个最好的前提,学管 代替了军管,我认为,假如出现了这种情况的话,这恰恰不是这次民主运动的胜 利,恰恰是它的最大失败,最大可悲之处。 侯德健   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做这种秘密的、保守的、不公开的、私下的这种斗争。这 种斗争的结果,就是你的父亲、你父亲的父亲,和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你反对、 你打倒的一切。那么你用你反对你打倒一切的方法来打倒你打倒的对象,结果是 什么呢?结果是你必须再被打倒一次。何必呢?那么这个运动的目的又在哪里 呢? 刘晓波   一方面当我站在纪念碑上面对那么多的人群的时候,我们四个举起手来一 望,下面那么多黑鸦鸦的人在欢呼的时候自我感觉特别好,觉得这次绝食太对了。 而且有很多人跟我说,这么多人在广场上,戒严根本就不可能了。怎么可能这么 多人在广场上,他进来开枪杀人?但是就广场上聚集起的那么多人,究竟有多少 人是因为宣言感召的,我觉得大多数人还不是。大多数人还是因为我们这么一种 绝食行为,特别是有侯德健这么一个名扬全国的著名歌星在那里。当时我们在绝 食棚里看了这么多人而且先喊的都是叫侯德健唱个歌什么的,还有人喊程琳,我 觉得这种东西是一种明星效应,大家都想看看侯德健,因为没有机会这么面对面 地目睹这么一个歌星。原来看在电视上。 侯德健   我来参加这次,刘晓波,我们大家一起来搞这个绝食的活动,除了代表我个 人以外,我还代表了上个月二十七号我们在香港开的连续十二个小时的“民主歌 声献中华”的所有的歌星和参加的所有的香港观众朋友们。所以我希望大家能知 道,全世界的中国人都支持我们。 刘晓波   群众围着,他就穿着“民主歌声献中华”的背心。我觉得德健到哪儿都不失 歌星本色,说在香港开的会怎么样,然后就开始煽,你们知道邓丽君吗?下面大 家喊:知道邓丽君!就在背心上找邓丽君,啊,邓丽君在这儿!后面的老百姓就 欢呼。然后说,你们认识成龙吗?下面说,知道!成龙有吧?哎,藏到哪儿去了? 在这儿呢!就在那里喊,连续说了好几个人。侯德健一这么挑动的时候,群众就 控制不住了。新闻发布会就开不成,就哄起来了,就把我们的新闻发布会挤黄了。 刘晓波   让全世界看到是谁在主宰中国的命运,是谁? 刘晓波   其实我觉得我在运动中有特别大的人格分裂。比如说我那《绝食宣言》,消 灭仇恨意识等等。而我站在纪念碑上看到下面万众欢腾那种劲,觉得克服戒严有 望的时候,声音中再也没有理性的声音。都是“感谢市民的支持”,“我们一定 跟政府对抗到底”之类。我当时讲过一句话记得特别清楚,一句北京的话,说, 李鹏跟丫的死苛。我学会的一句话。而这种语言本身所代表的那种强烈的对抗性 以及我在情绪激动时能出来什么事,这和我理性写《绝食宣言》的时候的那种呼 吁和平民主运动理性化的东西这两者之间很难协调。进入具体的运作,能不能用 理性把握住自己的行为,能不能在万众欢腾的情况下知道自己这半斤八两是什 么,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这个东西太难了。人面对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站 在广场上,万众欢呼,我这时讲话就一言兴邦,对吧? 女播音员   中国人民解放军戒严部队指挥部紧急通告: 男播音员   我们坚决执行国务院戒严令和北京市政府一、二、三号令。如果有人不听劝 告,一意孤行、以身试法,戒严部队、公安干警和武警部队有权采取一切手段强 行处置。一切后果由组织者、肇事者负责。 陈燕妮   大约十点钟左右,我听见枪声了。当时开枪的时候,军队基本上是在我们家 那一带,就是军事博物馆那一带。有个女孩大约十四、五岁左右的样子,当时那 女孩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了,跑进来就跟她妈妈讲:妈妈,我刚才在外面院门口看 见打死两个人!一个男孩子,一下打在他胸口,倒在地上,别人想去救,就是没 法去,因为那个枪还不断打过来。   我看见几个人抬着个女孩,受伤的女孩,抬了进来,抬着胳膊,抬着脚,闭 着眼睛,脸色惨白,我到现在也望不了她当时那个样子。 学生   这是一个同学的血,我没有受伤。我抬着同学的时候,那个同学脖子后面一 股股的热血,我堵也堵不住,两块毛巾都没有堵住。他嘴里也是血,满脸都是血。 陈燕妮   我们家这个地方是在长安街旁边一条小街。军队在往前推进的时候,听见有 人骂,就会追进来打枪。临长安街两边楼上的老百姓都会……,就有人站在楼上 往下骂,军人听见骂声就往楼上打枪。枪声非常密集。军队不断地往东向天安门 广场推进,枪声就会慢慢稀落。但是一整夜枪声没断过。基本上那一天我都没睡 觉。 男人的声音   打倒法西斯!   土匪!   土匪!   你不是人,他妈的!   别喊,别喊,找死那!出人命了! 妇女的声音   还“解放军为人民”呢,车上的标语的。缺德吧,你开枪打人民! 男人的声音   “人民军队爱人民”,用枪杀人民!   那边一个人被枪杀了。 妇女的声音   人家跑还打人呢! 男人的声音   这可是血腥镇压。镇压那大学生……打越南也没用这么多兵啊!他们往天安 门去了。没准把毛主席纪念堂掀开。……绝不会少死人。 侯德健   这个歌名叫做“漂亮的中国人”。学生和市民在过去一个月当中做得太棒了! 绝对是把一个最漂亮的中国人拿给全世界人民看。   (歌声)   爱自由的人们,张开我们的翅膀   有良心的人们,敞开我们的胸膛。 刘晓波   政府的态度现在已经非常明确了,跟他不需要讲任何东西了。学生们和市民 们这些动作,本来完全可以教会它怎么样倾听人民的呼声,但是它仍然对人民的 呼声置若罔闻。我觉得现在主要的问题不是对政府怎么样,而是我们自身的团结, 我们自身内部的组织建设。我相信在今天这个时候提出一种改变世界思路的命题 的可能性是可以的。谁主宰着中国的前途和命运?今天的回答应该是“人民”。 侯德健   (歌声)一切都可以改变   一切都不会太远。 刘晓波   我感觉到当时纪念碑的那一块还是比较平静的,就象侯德健说的,就象一个 风暴眼一样。旁边刮风刮得昏天黑地,但是我们那个中间相对来讲是比较平静的。 赵洪亮   进入天安门广场,第一辆装甲车是从西南角那边过来的。开得速度很快,但 是工人市民把它给堵住了。这时候有个市民就扛着个燃烧瓶,坦克的上面着了。 着了以后这个装接车并没有停止前进。它轰隆轰隆在起动的时候……说句实话, 我的心里当时就是怕,我赶紧闪开了。更多的人的确是闪开了。 刘晓波   突然间广场官方的大喇叭就响了,开始播送戒严部队的紧急通告。这个紧急 通告说,北京发生了一场反革命暴乱,现在国家已经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平息这 场暴乱。劝告市民不要去天安门。那么大的广场,好几十万人的广场,半个小时 之内广场空了。就剩纪念碑周围的这些人了。我当时在纪念碑上看到这种场面确 实感到比较恐怖。 记者   你们小心啊。我们看到了非常多的军队。 拿着燃烧瓶的男子   非常多的军队。没用! 女子的声音   我们有一千万市民。 侯德健   到两点钟的时候,学生还给我们军大衣。棉军大衣和塑胶头盔。告诉我说: 侯老师,你比较瘦,橡皮子弹跟木棍打你可能就不行了。给你个苗棉大爷套着吧。 我们都以为是橡皮子弹。到两点钟,一直到两点钟过后,才从前面来的两个医生 和两个学生,才告诉我们前面开的是真枪是真子弹。 高新   纪念碑上的同学,大家不要慌,就算军队进来还有个过程,自己不要把自己 给搞乱了。如果是一起(?),我们绝不后退半步。 赵洪亮   在这个时候我就想到南面去看一看。去了后,迎面碰见兵了。这个兵不冲天 打枪,不冲地打枪,就是冲人打枪。在我身边有五个工人自治联合会的会员躺在 地上,趴在地上。当时我们不知道他们都死了。我们还说,怎么,哥儿们,别装 蒜,起来起来,但是,当我弯下腰去叫他们起来的时候,明显看到有血迹,脑袋 上有中枪的,胸口上有中枪的。我们赶紧就往回跑。跑到我们工自联的位置上, 一方面心里害怕,另一方面也想赶紧把那名单给烧了。 刘晓波   纪念碑的西南角上,有两个工人架着一挺重机枪,这玩意儿太可怕了。只要 纪念碑上枪一响,戒严部队就会有口实,就会毫不留情地打。当我走近他们的时 候,离他们还有两米远的时候,他们就把铁棍子举起来,说,你要再走近一步我 就叫你脑袋开瓢。其中有一个人说,他的弟弟已经被戒严部队打了,反正今天我 就豁出去了。我一开始讲大道理,说我们这次运动坚持的是和平的非暴力的东西, 民主就是什么什么。这些东西他们都不听,就是要跟戒严部队比拼。后来我就用 这种道理,特别现实的,说,希望你们还是为广场上几千个年轻的生命着想。最 后劝他们他们也不听,就是要拼。最后我也觉得我没什么语言再能够说服他们了。 当时我就特别激动,下意识地,可能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给两个不认识第一次打交 道的两个陌生人下跪。我就跪在他们两个面前泪流满面地求他们:为了广场上几 千人的生命,希望他们能把枪撤下来,千万不要跟戒严部队顶着干。后来看来还 是这种举动,包括我当时的哭,感动了他们。他们两个说,刘先生,既然你这样, 我们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把枪卸下来后,两个人一块儿,我在地下跪着,他 们把我扶起来,跟我抱头痛哭。 封丛德   当时还有很多情况,也是很紧急的。很多工人很多市民他们的兄弟死在长安 街上了,他们跑回来,很生气,说你们学生到现在还喊什么不能抵抗非暴力之类。 我们的兄弟姐妹都死了。拿着刀就逼着学生说,你们不能这样喊。但是在说服之 下,最后有一个工人说,你们说得对,虽然我兄弟死了,还是你们学生有道理。 刘晓波   还有一个人拿了一杆五四式半自动枪,后来我和几个纠察队员把这枪抢过来 了。当时我看这枪必须销毁,万一不销毁出什么事呢。我就在纪念碑的正北面把 这枪在纪念碑的白玉栏杆上摔,摔得虎口特别疼。 封丛德   三点左右,大约有三千到五千个同学在纪念碑周围坐着,准备决死一战。下 午晚上已经出现流血了,我们当时多数同学在广场上没有亲眼看见,都还是不怎 么相信。当时想的无非是这些解放军拿着棍棒来把我们打走,我们就坐在那里不 走,要流多少血就流多少血。三点半的时候,我们四个绝食的老师就开始来劝说 同学,整个北京已经开始流血,血已经流得够多,足以唤醒人民。我们相信学生 都是不怕死的,即使走了,我们跟你们一样,都是不怕死的,没有一个是怕死的。 这样来安慰学生,想让同学撤走,希望能够拯救一些生命。 刘晓波   当时就商量了一个办法,找戒严部队谈判。我们派两个人,再跟柴玲他们商 量,叫他们也派两个人,一块儿以我们四个人的名义和广场指挥部的名义去跟戒 严部队谈,叫他给予我们时间,我们撤离广场。 侯德健   当时柴玲就跟我们讲,说赵紫阳和阎明复听说要希望学生能留下来坚持到天 亮。刘晓波就告诉她说,我不管这个事情是真的是假的,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拿现 在广场上几千上万的学生的生命来作赌注! 封丛德   我们指挥部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们可以去谈判,但只代表你们,你们作为第 三方不能代表我们指挥部。 刘晓波   我当时并没有问柴玲他们是基于什么考虑不跟我们一块儿去谈判,我觉得可 能是我们四个出面主张撤退最后道德指责,说软弱、妥协、学贼这种责任由我们 四个人承担,而他们没有。看来只能我们派人去谈。后来争论了半天,后来周舵 用这个理由来说服我,说你在大学生中间你有知名度有说服力,你留下比我们在 广场上要好。当时我看见侯德健和周舵走下纪念碑的时候,我真不知道当时他们 两个去了究竟能不能回来。如果他们真是被戒严部队的枪打死了或受伤了,我真 不知道我将怎么面对他们。后来一直望着他们两个的背影走下纪念碑渐渐消失在 那种黑暗中,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纪念碑上傻楞站了很长很长时间。 侯德健   医生帮我们安排了一两救护车,用救护车准备带我们去找部队,跟部队谈判。 而其实我们整个广场已经被部队完全包围了。所以我们才刚刚坐到车上,开了没 有几秒钟,就看到长安街上全是部队。当我们的车子还没有靠近的时候,部队就 拿起枪来对着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大概有一、两分钟后就出来了 一个三颗星的上校,他出来跟我们谈话,回去问他的总部,第二次他就来告诉我 们,总部已经答应了你们的要求,希望你们能够成功地说服广场上的学生。 封丛德   结果就是我来主持表决。喊一、二、三,要撤的就喊撤离,要留的就留守。 我的感觉是一样大声。 侯德健   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声音比较大。因为我觉得有一个状况是,想撤的人 未必敢大声说想撤。而不想撤的人通常是声音比较大的。所以我也分不出来是哪 边声音大哪边小。我也不管了,我就跟他们讲:撤! 侯德健   在学生正要撤的时候,他们就冲上纪念碑,拿着半自动武器打纪念碑上的喇 叭。那个时候学生已经从纪念碑上往下走。 梁晓燕   部队进来以后,全副武装。我当时是在第一排,同学们都起来了,就我的胸 前,就隔这么一点距离就一杆枪。当兵的站在我跟前,凶得厉害,用枪对着我的 胸口。后来我确实害怕,当时我就没顾得上害怕。其实那个时候我真不知道要真 开枪会是什么样,确实不知道。我也觉得真开枪也许我真也就不在了,也不是没 有这种可能的。 刘晓波   他们拿着枪,逼着学生一点一点靠近,逼着学生走。坦克和兵同时向撤退的 学生队伍推进。学生队伍是个斜的队伍,往东南角走,打着旗,喊:法西斯!法 西斯!然后往戒严部队吐唾沫。 梁晓燕   从广场走出来,就在音乐堂的拐角上,看到了有几辆坦克从街上开过。当时 同学们在喊口号,我就跟同学们说,你别看他们,他们来示威的。大家都别看他 们,你管你走。你该喊什么喊什么,你不要看他们。结果就听到后来一声惨叫, 我们大家赶紧回头看。我就看到后面一片乱,坦克就在中间打了一个转。就这么 在这儿拐了一个弯。后来就听到尖叫的声音,队伍一下就散掉了。散掉后同学们 就跑,一下就知道这坦克过来压人了。直感你就知道。我认识的一个学生,但不 是我们学校的,他从坦克底下爬出来。死的两个学生就是他们学校的。两个。青 年政治学院的。他自己就在一块儿。我还专门跟他确证过这个消息。因为我在前 面走路,知道他们学校的队伍在后面。就是那个时候。这绝对没错。 无名男人   这个时候的长安街一片狼籍,就象一个战场。我走到木犀地,木犀地的路上 停了几十辆军车,上面坐满了部队。经过一夜的枪杀后,北京的市民完全是非常 激愤,所以都围着军车在控诉。有一些女的在失声痛哭,说你们连老人和小孩也 不放过,你们是一群侩子手。说着说着全部都在哭。我自己也在那里哭。那些当 兵的就木然地坐在卡车里头,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向群众开枪,也没有表示同 情,只是呆呆地坐着。当然这种气氛肯定也是要出事情的。我见有一个人脱了自 己衣服点着了。点着了以后一下仍到了前面的指挥车上。那个指挥车因为是帆布 棚子,所以一下就着了。着了以后,军官下来后就命令部队全部撤离。非常激愤 的群众就把一长串车都给点着了。熊熊大火烧起来了。 丁子霖   我在和他爸爸在校门等了他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六点多钟,他的同学, 跟他一块儿去天安门的学生,他的同班同学来报信,说他中弹了,血流了很多, 但不知道送哪个医院了。我知道我再也看不见我的孩子了。从四月十五号人民大 学开始贴出大字报,一直我就预感着要有一场灾难要来了,到底来了。而且扎扎 实实地就落在了我的头上,是我最怕生事的人的头上。他夺去了我最心爱的儿子。 女播音员   中共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今天下午三点在中南海怀仁堂亲切接见了在北京 执行戒严任务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级以上干部。邓小平主席作了重要讲话,他说: 首先我们对在这场斗争中牺牲的解放军指战员和公安干警的同志们表示哀悼。作 为有……的解放军指战员和武警指战员表示亲切的问候。我提议大家起立为死难 的烈士们默哀。 陈燕妮   一开枪之后,大家的心非常非常气愤,而且当时一个是气愤一个是什么都不 怕,觉得这政府这种坏事都作出来了,它根本不可能长,所以跟本不害怕。在街 上满街都是人,包括把坦克上的东西拿下来,把枪拿回家去这种事情。但是随着 政府慢慢把局面控制住,开始大规模搜捕,专线举报电话开始出来,大规模的搜 捕开始出来了。老百姓心里慢慢的那种恐怖的心情开始出来了,白色恐怖开始出 来了。大家越来越谨慎,越来越害怕。因为那种举报实在是太可怕了,随便报私 愤就可以给你举报了。 女广播员   北京高自联头头熊炎在通缉令发出后不到十个小时,就在他乘坐的银川到包 头的一百七十次客车潜逃途中被捕获。   北京高自联常委周峰锁潜藏在西安市西郊三桥镇的哥哥家里,他的亲属看到 电视播出的通缉令后报告了公安机关,将他抓获归案。 吕京花   在八九民运当中我参加了一个工人自治组织,叫工人自治联合会。我在那里 面是所谓核心人物之一,但是我在里面主要是负责宣传,当过播音和审稿。但是 因为我在八九民运当中这个工作以后共产党政府通缉我。 赵洪亮   在六月四号我离开了北京以后,可以说是几百公里中我接触的就是中国的民 众。他们非常地好。好到什么程度?起码在大逮捕阶段,他们隐藏了我们。当时 不是我一个人,是有很多的人跟我一起跑出去。农民就跟我讲:孩子,别怕,现 在我们藏你们,就跟那时候闹日本鬼子藏共产党一样。那时候日本鬼子凶不凶? 我们没让他们抓住共产党,现在共产党他凶不凶,我们绝不会让他们找到你们的。 吕京花   当时,我离开家的时候就感觉到我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女儿站在门 口,拽着我的衣服跟我说,嚷了一下。我就逗她。她就把小车,一半在门口,一 半在里边,我就怕她摔倒了,外边挂着一个门帘,我家里边没有人。我妈妈要在 家,我说走,她可能不让我走,我就在我妈出去买菜的时候离开了家。我跟我女 儿说:跟妈妈再见!我还装着没有什么难过的样子。   他说没有死很多学生,说没有杀很多学生就是为了证明这不残暴。而且在报 道时说没死多少学生,言外之意说,工人死也是应当的。 赵洪亮   我能成功地逃出来,我得感谢上帝,感谢神。我心中的上帝,我心中的神是 中国的百姓。中国的救我出来的人。我也不是什么工人领袖。我们工人真正的领 袖正在关押在中国大陆的监狱之中。我只是中国一名很普通的工人,我不是什么 英雄。真正的英雄长眠在北京那块美丽的黄土地上,也长眠在共和国的广场上。 那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丁子霖   在我们孩子刚遇难的开始的最初的日子里,我们的同事、朋友、和学生,还 有我的老同学,都曾经给我们一些安慰。那时候,人的胆子,屠杀刚开始,还没 有,还悄悄地到我家里来,对我表示安慰和同情。记得几乎都是一句话,要我好 好保重,说不久就会翻过来的。要我等,等,不久的平反昭雪,给孩子恢复名誉, 等政府的安抚。几乎都是这样安慰的语言。可是没多久,随着六四屠杀以后北京 和外地各界的清查的开始,来我加的人越来越少,见了面也不说,仿佛一切都没 发生过。 少先队   敬爱的革命烈士们,安息吧!少先队员会记住您,人民会记住您,祖国会记 住您。让我们向光辉的红领巾保证,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祖国,热爱 中国人民解放军,做共产主义接班人! 丁子霖   什么祖国的花朵呀,这都是在需要的时候讲的那些话。你们是祖国的明天, 祖国的花朵,当你们认为党国需要的时候,屠刀、机枪、坦克,都可以上来。所 以我不愿意看这些电视镜头,我受不了。我想,都是人,人与人之间应该是平等 的,我孩子就是为了找回这点平等,找回这点自由。                        (完) 【】              【】              【】  ────────────────────────────────  投稿和推荐稿请寄:tunnel@earthling.net  意见和建议请寄:voice@earthling.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