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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晓阳 陈佩华·     ◆ 宋对毛死时情景的回忆及宋的家庭 ◆ 毛泽东死时宋才12岁,他记得的情景是全家都在哭。 毛泽东死的时候我们都很悲伤,就觉得好像天瘫了似 的。以後这个国家怎麽办?我的父亲也哭了。我很少看见他 哭,我们吃饭时,还一边听著这个广播。我的母亲也哭了。 按宋13年以後的讲述,毛泽东在他的家人心中的形像一直是 「伟大的」,而且他不像一般人那样认为周恩来和毛泽东有矛 盾,他说;「我们当时就反对江青,跟毛泽东无关」。在毛临近 死的1976年前後,仪式化的崇毛早已不搞的时候,宋每当见报上 有毛泽东像和毛的语录还将它们剪下来贴起来。当他的哥哥把这 些东西扔进火里烧掉时,宋和他大吵了一架。在那时候宋每有过 失(他说是「犯错误」),他的父亲除了揍他以外,便是让他跪 在家里的毛泽东像前,向毛请罪。1989年北京六·四事件後,在 访谈中,宋谈到毛泽东时仍充满佩服。他认为毛泽东的「思维很 好」;这种好思维在于「他能驾驭很多人,他能把这些人玩於股 掌之上。」此外,「他从一个农民能成为一个轰动世界的领袖」 也是他非常佩服毛泽东的原因。宋对毛的佩服超越于是非评价之 上,有些像是怀著对待一个理想色彩的悲剧英雄和一个具有父亲 角色的领袖的感情。连毛玩弄政治手腕之处,在他看来那也正是 毛的高明,是能使他佩服的优点。他为毛的失败而惋惜,并不无 感动地谈到1973年批林批孔时,为实现「抓革命,促生产」,他 的父亲,叔叔们(父亲的同事)加班加点干活,不给钱,每天累 得半死才回来。这样的事他理解为是为实现毛的「夙愿」,但是 夙愿未成功。毛的夙愿是什麽?他没有讲,但从他对毛的有关叙 述来看,毛的夙愿是「人类翻身解放」一类的大业。 像我一样,毛在宋脑中的地位及宋对毛的心态是以宋个人经 验的家庭,学校,单位等为机制形成的。在以下内容中,我们根 据对宋的访谈材料,将其个人故事中,与权威人格形成有关者作 一些讲述。 宋的家庭按毛泽东时代的阶级划分,其父母都是出身贫农。 他的父亲出生於河北某地的一个偏僻乡村的贫苦大家庭。父亲只 读过两年小学,便被其兄(伯父)带领离开家去混生活。抗日战 争期间伯父被日本人抓到东北,後又到承德当劳工。在家乡的很 多亲戚参加了共产党的八路军,有些人为此而战死。由于这样的 背景,1949年以後这个家族一直得到共产党的照顾,即使是在60 年代初的饥荒时期,每月仍然领到政府发给的津贴。伯父在1949 年以後进了一家大型的国营单位:某某部科学研究院工作,于是 在四处流浪的父亲便来投奔伯父。後来他也进了这家单位当工 人。 对于父亲来说,共产党政权建立对他的生活和地位的改变是 相当巨大的,在他看来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他的荣耀的社会地位。 这一地位给他提供一个生老病死有保障的单位。仅此就使他的地 位大不同于四处流浪,打零活,或是在乡下当农民了。此外这家 单位是中央某一大部直接管辖的研究院,仅听其名就很体面。这 样的单位相比同类地方单位,往往在各方面都有特权。宋认为其 父一惯地对共产党和毛泽东非常忠诚,便是与父亲的家庭背景和 他个人的经历一致的。 父亲经历的另一方面则显得他是一个被冤屈的积极分子。他 从很早便在积极靠拢党的组织,不断地写申请要求共产党接纳他 为党员。宋从刚记事开始就常常见其父伏在案上写入党申请书, 父亲的这种想进入共产党组织的认真和迫切之心给他留下了很深 的印象。此外父亲靠自学读完初中和高中课程,以後又读了职工 大学,这亦使宋对其父有「勤奋好学」的评价。但父亲与单位领 导搞不好关系,因此他的积极性几乎从来不被理解。不仅於此, 他还屡遭冤枉。入不了党岂不说,他好不容易在1966年读完职工 大学,单位领导却决定不给他毕业证书,只算是肄业,并且被分 去干厂里最苦最脏的活:翻砂铸造。宋父受到的这种整肃是毛的 时代最普通的惩罚和监督方式,即利用「单位」驯服个体。 宋对其父之所以遭到不公正对待的解释是,父亲在1957年保 护右派,尊重知识分子而与其单位领导发生磨擦,领导怀恨便整 他。从宋的话里我们已很难确定其父经历及遭遇的原委如何,其 中可确凿的只是宋的父亲是一个档案里有政治「污点」,干著工 厂内最差的一种工作的工人,而且直到1989年仍然如此。家庭负 担却很重,全家七口,到70年代未涨工资以前每月只有92元收入 (其中宋母的收入是32元),有时还要给老家的亲戚寄钱。 文化大革命开始後,宋父成了积极的造反派分子,他参加的 组织属于「井岗山兵团」。这是一个被认为是激进造反派的组 织,即被指为以造共产党体制内的「各级党委」和「领导干 部」,即官僚阶级的反为主要目标的「少数派」。这类组织 的参加者多为共产党统治下被压迫、被剥夺权利者或丧失名誉 者。与这类组织相对的「保皇派」(保守派),则多为:劳动模 范」,党团员,科室干部,老工人等。 宋父在单位参加了造党委书记的反。单位的革命委员会成立 初期(大约是1968年),宋父当了委员,可以说这时是宋父一生 中最辉煌的时刻。不久以後宋父就离开了革委会,宋说其父 是「被赶出去了」,因为什麽,我们不详知。虽然如此,宋父的 积极政治活动一直持续到1976年「四人帮」被粉碎。 宋强调其父虽然造党委书记的反,但一惯保护知识分子,特 别是他的职工大学的老师,为此宋父曾经与来其单位(抄 人」(抓这些老师)的北大「联动」发生武斗,并被打。 1976年周恩来死後发生四五运动时,宋父每天到天安门去抄 悼念诗文;毛泽东死後,他悲痛地哭了。就在那时单位的领导人 来找宋父,让他写一封致当时的党中央和毛的遗孀江青的信,表 示效忠。信的内容包括「我们院的牛鬼蛇神又在蠢蠢欲动」之类 的告秘之词,并将反四人帮的「牛鬼蛇神」的名字一一点出,希 望中央注意。为什麽其父得这一任务,宋说是因为他的文笔特别 好,在职工大学学的是中文系。但这一任务使宋父陷入了绝境。 一方面他不敢违背领导指示;另一方面又不敢将那些据说是他的 老师的牛鬼蛇神的名点出来。当时授意写信的领导人每天晚上到 家里来找宋父谈话;宋父每夜睡不著觉,这些事使同住一室的宋 看在眼里。後来宋父想出了一个两全的办法,他将要由他写的信 的内容告诉他将出卖的人,请他们与他商量该怎麽办。这些「牛 鬼蛇神」说:老宋,我们也没有办法,你能告诉我们这件事,我 们已经很感激你了。说著他们就哭了。最後宋父就将信交给了领 导。 四人帮被粉碎後宋父写的这封信被公布在单位的大字报栏 上,宋父又为此写了一篇大字报长文(占了专栏的一整面),陈 清这封信的始未。但无论如何辩解,宋父还是因这封信而遭到了 批判。这时候他既气愤地称:「这是逼上梁山」,另一面则非常 紧张,以致让家人将腌放在屋外的咸菜搬回屋里,防止有人放毒 谋害。父亲在单位的遭遇,使生活於同一大院的宋,深感侮辱, 他觉得在人前连头也抬不起来。 这件事情虽然不久即过去了,宋父幸而未被列为「三种 人」,但其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与刚粉碎四人帮时大多数中 国人感到欢欣鼓舞的情绪相反,不到两个月,宋父的头发全白 了。从此以後他更发沉默寡言;宋及家人挨他打的次数更发频 繁。後来调整工资时,虽然他是应该涨一级的老工人,却只得涨 了半级。1982年宋父收到了补发的大学毕业证书,在好几天内, 他想起自己的遭遇来就哭。 宋认为父亲的上进和反抗性影响了他个人的性格。从他描绘 的家庭内长久的气氛和人际关系来看,其父是一个传统中国式的 父亲:即在家内拥有绝对支配权力,不苟言笑的严父。宋认为父 亲最喜欢自己,但父子之间绝少谈话,更没有坐在一起商量问题 的习惯。宋长大以後更少与父亲说话,平时见面如同路人,连招 呼也不打。宋称其父的性格是:「说一不二,说错了也要照著 办,很厉害。」在这个家内不仅孩子得绝对服从父亲,母亲也必 须事事听父亲作主张。而且母亲如同孩子一样,稍有不服便遭父 亲殴打。至于父亲打孩子,在宋看来更是家常便饭。 宋对其父的感情是一种爱恨交织,既要服从,又经常反抗的 心态。宋对社会的反抗,像一般的人一样,是从反抗父亲开始 的。而其父对家庭成员的统治除了靠他那种「积极好学,上进」 博得子女佩服外,似乎便只有棍棒一项显得要紧。宋说他从有记 忆开始,几乎每天挨父亲打,动辄便被喝令跪到毛泽东像前请 罪;宋长到18岁时还在挨打,他提到其父打他的可怕程度时说。 有一次他不小心砸了三只碗,吓得逃出去不敢回家,以躲避其父 的殴打。其父的殴打教育使宋发展了强烈的侵犯性情感,而且他 在经久考验下,对被打也少有畏惧了。他经常与他的同辈打架。 影响最大的一次是高中将毕业的那个学期,他同别人打架而将眼 睛打坏,以致四个多月没有念书。伤好以後,他的一只眼睛留下 了遗症,视力减退,而且不能灵转。当他评论这事时说:「这种 事情对我们来说已经很随便了」 其父的专权和独断给他的烙印很深,以致1989年抗议运动发 生後,宋自然地将社会的反抗联系到家内的情景。他在家中号召 妹妹和家人应该在家里游行,反抗父亲的专制。 宋认为父亲之所以如此惨酷地打他和家人,是因为在单位里 抑郁不得志和家里穷,使父亲的脾气只有在妻子和儿女身上发 泄。宋在这样一个家庭内成长起来,其人格中会具有强烈的权威 主义倾向似乎是很自然的结果。 宋父这种施虐倾向的强烈显然是与他在单位里的地位低下, 而他又是一个不甘卑微者的状况有关,而宋父的这个单位不仅直 接影响父亲的人格演化,也直接影响到宋的人格形成。因此在描 述宋的成长尤其是他的社会化经历时不能不考虑其父单位和他後 来工作的单位对他人格的重大影响。由单位扮演政治社会化的驯 督者是和家庭,学校同等重要的共产党统治下权力对个体政治社 会化驯服的手段之一,单位的意义对于城市居民的人格驯化又有 直接的作用。在共产党的集体主义全权统治下,无论是传统的还 是现代的民间社会经过50年代後都被消灭了,被共产党取而代之 的是党层层控制的全能化工作单位。单位控制个体不仅表现为进 入或脱离单位很困难,而且表现为单位之间构成社会等级差别, 从而使依靠某一单位成为社会名分炫耀的根据。这样的单位已具 有传统宗族家庭的功能。可以说共产党政权弱化了传统家族的社 会功能,却强化了「单位」的家族功能,特别是在文革之 後,单位不仅具有浓缩的大多数社会功能,连吸收新职工都主要 从本单位职工子弟内招收。 宋的家庭就是存在于这种始於毛的时代的「社会化的单位」 内。宋家的小院为单位的大院所包围;父亲和母亲都在同一单 位,他们的同事就是邻居。宋的同学都是邻居的孩子;宋上的学 校是单位子弟学校,他的老师就是他父亲的老师和同事,他的哥 哥和嫂子也是父亲的同事,因而其父在单位的一举一动,及这一 单位的任何风吹草动宋都能直接感受到影响。例如1976年宋父因 「效忠信」而被批判时,大字报便贴在家门口,因此宋感受到像 其父所遭受的一样直接的歧视。更有甚之的是,学校的同学都知 道这件事,因而宋更发感到无脸见人,而事过以後宋的小学老师 还对他说,「你的父亲的字真棒,你的父亲是好人。」老师能如 此赞扬宋父从而使宋转而为其父荣耀,是因为老师便是同一单位 的人。 可以说父亲单位内人事关系的细微之处宋也能直接感知,更 不用说其父那种最底层,并总是倒霉的地位在他的心中烙下的痕 迹会很深了。值得注意的是宋父的单位是一个大型的研究设计 院,其中人员有共产党的高干,有从事技术设计的所谓知识分 子,也有宋父这样的为新设计作试验性生产的普通工人。在一般 情况下,中国社会的等级,名分在这一高度浓缩的社会中能比其 他没有如此复杂结构的单位更强烈地表显和被其居民感受到。其 父那种积极「上进」与倍受压抑之感,造反与服从并就的人格和 强烈的施虐倾向与这一单位联系起来似乎都较易於理解了。此外 宋本人在叙述中时时强调的其父与知识和知识分子的关系,以及 宋白己对大学生态度的暧昧都能从他长成的这个单位的社会环境 变迁找到心理形成依据。      ◆ 宋对权威的反抗与「监狱」 ◆ 宋的人格中权威主义构成逐渐牢固化与他成年後的单位更有 直接的关系。 1982年宋高中毕业後没有考上大学,这件事对他来说影响巨 大,就像60年代其父没有入成共产党一样。这件事意味著在宋这 一辈「积极上进」仍然像父亲一样是失败的。 但这一年他虽高考落第,却分得一个体面单位的工作。宋说 他因成绩在落榜者中还不错,从照片来看长得较帅,可能再加其 家庭出身好(工人)的缘故,他被从众多人中(据说万人)挑 出,分配到外交部的某某国宾馆工作。 宋进入这个新单位在开初使他和整个家庭产生了一种「暴 发」的感觉,以後在这个一般中国人视之神秘之极的单位内,宋 原有的反抗和渴慕权威的人格更有了发展的环境。 他这份新工作使他的家庭,特别是父亲为儿子的地位感到十 分荣耀。宋的「外交部某某国宾馆管理局」的工作证成了他经常 示人,以谋取特权的名分符号。他的派头也很快学得与这家单位 的外表形象一样神秘,尊贵。他说凭他的工作证和派头无论到哪 里都有小汽车伺候。他曾到河北老家亲戚家玩,感觉像衣锦还乡 一样,那里的人都将他视若「中央首长」。有一次他到北京郊区 的怀柔县,住在宾馆里,这家宾馆的小卖部卖烟时,按其「土政 策」买好烟要搭卖劣质烟;宋去买烟时,售货员也许是惧于他的 派头,而「忘」了搭烟给他,但这时在一边的另一个售货员提醒 其同事应该搭烟给宋。宋对这种他认为是对自己冒犯的态度很恼 火。他很快就去找到宾馆的经理,称那个服务员不安心工作。经 理问他是哪个部门的,宋乘机将外交部的工作证甩出来。经理马 上就吓坏了,根本不敢再问他是哪一级别的。宋则模样很大地训 斥经理,「你是怎麽管理的?」 。 宋从来不对人清楚地说明他的职位,即使在香港被访问讲述 其经历时也如此。他爱用一些如「大学生」,「国家干部」之类 的词来模糊其身份。但通过其叙述所作工作,我们知道他是这一 能常常见到中央领导人的单位中最低级的一种人——服务员,即 站在「中央首长」身後伺候茶水,递接擦脸巾,换餐具的「下 人」。 宋开初到此时对自己的地位也是有些神秘而崇拜不已的。他 第一天上班时,在单位的院子里走了一会儿,便不敢再朝前走 了。一切都是那麽神秘,而且到处是站岗的兵守著。不久以後, 宋像其他新招来的服务员一样,被送到外交学院去半脱产进修, 学了一点英文,法文,以及马克思主义哲学,经济学和中共党史 等课程。这个学校的经历给他的满足和影响是他得到一个将自己 从此称为大学生的机会;另外在开初他也以为自己将来的前途当 然是外交官了(他的根据是外交学院即培养外交官的地方。以後 他发现他这样的服务员进修生想成为「外交官」简直是梦想)。 紧接著神秘感消失後,他在这家单位里耳闻目睹到实际的等 级森严的状况和深感在这一秩序中自己位置之低下;而且更重要 的是他突然得到了站在底层清楚看见权贵之耀武扬威的机会。在 这样的咫尺之内他亦发现那些长期出现在影屏上的形象完全是他 可以取而代之的。这种联想一与自己的地位联系起来便觉得更发 难受和屈辱。 他的日常工作是每天去拔草,搂树叶。这家单位纪律很严。 像军队一样,他不得不规规矩矩地服从他诅咒为「笨蛋」的领导 人的使唤。如有外宾来住宿或是中央首长来设宴,他就在厨房做 帮手或是在餐厅作伺应生。这样的工作环境和近距离观看首长吃 饭、谈吐使他很快便对原来想象的「放光的形象」完全失望,并 充满了「瞧不起」。如会见外国来宾,回答外国人间话时,他认 为首长说的都是蠢话,其原因是他站在背後已为首长想好了得体 的答词,首长却不按他的思路回答。 我觉得尽丢脸,他们的思维很慢,思维太老,他们岁数 太大。有时翻译已经说出来了,我在旁边的时候,我都已经 想好了对策,我应该怎麽回答,领导人回答的东西跟我的不 一样,很笨,我就觉得这些人的水平很低。 这样一些思维迟钝者要由他这样的人来伺候,而不是颠倒过 来,他坐在前面回答外宾的提问,首长站在他的背後端茶水,这 件事使他愤愤不平。 他更发瞧不起中央领导人的是他们除了讲废话,很笨外,还 经常到这里来吃喝。他看不出这种吃喝除了以特权挥霍外还有什 麽意义,因为他们有时来开会就餐,在他看来开会的时间很 短,「他们只在会议室坐一会儿,就好像是在等吃饭,到时候他 们便开始吃了」;宴席往往丰盛得令人吃惊,熊掌,燕窝时有, 西餐则有使欧美国家客人也惊叹其贵的红鱼子。他说这种宴会就 是他在童年(70年代初)常看的电影里国家要员举行宴会的镜 头,在那时候它们给他的想像是「上面就是天堂,就是神」。现 在他看到了天堂的真实情景了,而在这些「神」吃喝时,他又发 现他们也像老百姓一样划拳,说话言语很粗,喝醉後也是胡说八 道。 这些事日积月累便使他为自己如此聪明而只有如此地位倍感 不幸。他谈起权贵对他的伤害来,觉得深受刺激的事还有这样一 件。有一次接待日本来的一个代表团,日本人未到时,中方的官 员先到了。按他的观察,为首的顶多是个「部级」的人。他人不 太老,身体也不坏,但宋去打开车门请他出来时,他不自己下 车,非等服务员架他出来不可,宋当时感到很别扭,但还是和别 的服务员一起将首长搀扶出了汽车。虽然他认为首长是摆架子, 以显得尊贵,但他没有特别生气,一是因为他不能确定首长是有 病还是故意装的;此外他还觉得在这位置上如此摆显也是应该 的。後来他对此事怒不可遏是日本客人显出的举止,使他联想中 国首长的行为而大受刺激。按宋所说,日本人是一个残疾的老 人,他一条腿不方便,年龄看上去已够需要搀扶的标准,而且宋 等人在事前已得领导通知要对他多照顾。因此当这个日本人一出 现,服务员就有准备地上去搀他,可是他不让搀,自己下来了。 宋看著他「一瘸一拐,瘸得很厉害,但挺胸抬头,从大台阶上走 过去了」。宋说: 我当时震惊很大,我的想法就很怪,我想怪不得我们那 时被一个小小的日本打垮了,就是因为他们有骨气,那位官 员走路的姿势非常难看,但是他也挺胸抬头,要自己走。 当正式会见开始後,宋突然发现首长没事一样地站著与日本 人握手,谈笑。这一眼看去便使他气昏了。那天中午他连饭也不 吃,没胃口,只是不歇地骂娘,称那位首长算个什麽东西,他也 敢跟他宋某拿架子? 如果说这些「笨蛋」和「什麽东西」要他伺候还有一点点合 理之处可找的话(宋崇拜枪杆子打天下的一辈,他们是他渴慕的 英雄,他称他们「建国有功劳,功高盖世」),那麽他们的子女 凭什麽得到高官厚禄,则使他感到毫无公平可言了。 宋对高干子女的仇恨之深是令人难忘的。这种仇恨似乎来自 对这些人的父辈,爷辈的权威渴望和在其面前相形卑下的下意识 心理,因为这样的仇恨是合乎理性的和他赞赏的「无功不受禄」 的道德信条的。宋愤恨地说: 很多高干子弟以及他们的儿子,女儿是很笨的人,但他 们都得到很高的职位。这些人去的地方都是大宾馆,当大饭 店的经理。那些地方当然好了,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小 车有小车,要住房有住房,要姑娘有姑娘,太好了,什麽都 预备好了,还有钱。我们就没有,就因为他们的父亲是高 干。 虽然是在批判特权,但他口气中那种「大丈夫当如此」的心 态却很分明。最使他痛受伤害的是在同一个单位长大,又是旧日 同学的高干子弟的「不公正」升迁。他说: 他们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学习成绩不如我,工作能力不 如我,长相不如我,他们怎麽就能当大官,我他妈的还干这 个。 宋说他一想到这点就「有气」。他声称自己属于「新势 力」,他在将来就要与「新贵族」(高干子女)决战了。但是他 似乎已找不到如何取代新贵族的合适於他的路。出身工人在毛的 时代很可值得骄做一阵,并且能得到「翻身」的机会,但现在只 够他得到一个使他倍受侮辱的[服务员」的位置;80年代新出现 的一些看得见的提升机会则因为他没有大学文凭而与他无缘。他 批评并蔑视大学生的言词不少,除其事实根据外,内心的羡忌也 是一重要的使他怨愤的心理原因。对他来说似乎翻身的路,除等 待革命外,都被堵死了。 在国宾馆工作的以後几年,他越来越感到难受。在此处境 下,他认为这个开初被视若天堂和神秘的单位是一个监狱,他 说,每天去上班就像去上「刑场」一样难受。 他开始寻找机会发泄不满。当他被安排去将树由一个地方移 到另一个地方时(他认为这是领导故意无事找事,不让他和其他 服务员闲著),他和同伴故意破坏劳动工具和设备;他疯狂地偷 宾馆的东西,如将拖鞋之类没有数的公物用宾馆的车拉出去卖给 市民。这样作的目的他说是既为泄愤,又为赚钱。他认为自己的 疯狂在国宾馆服务员中并不是仅有的,他说有些同事更是毫无缘 故地破坏公物,例如常有人将瓷的小熊猫垃圾桶推倒,砸了,没 有道理,就像是要听一听陶瓷碎地时的声音似的。宋自己的报复 权威的事还包括故意不给国宾馆的顶头上司局长让道。有一次局 长从过道里迎面走来时,宋的处长,他称为「大笨蛋」的人,在 局长後面呼:「快闪开,让局长先过去。」宋听见这呼声後反而 更发堵住局长的路,并大声地讥刺处长像(列宁在1918)中 的「特务」喊「列宁同志先走,快让开」是为了暗害列宁一样。 宋最得意的一次报复是拿据说是邓小平将要用的脸盆洗脚。 他这样描述他所称的这一「玩笑」。 第二天邓小平要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晚上把他的用具收 拾好了,如脸盆,毛巾之类,他的脸盆是银的。我收拾完之 後,就拿他的盆洗脚,我的同事就喊,喂,你找死呢,这是 邓大爷的,(我们叫他邓大爷)我说不就是你知道我用这个 盆洗吗?他能洗,我就不能洗?我就要洗,洗完之後,我把 水泼出去,刷一刷,喷一点香水。 他从这种行为像是获得了一种施虐的快感,与此行为相类似 的还有,在给国宴上菜时,他将好的东西先吃掉。而在他利用机 会报复权威,以抵消地位低下的「不公」时,他自作聪明地想法 抬高自己的地位,例如装模作样地以「派头」唬人,利用工作证 的「外交部」印章抬高身价。最令人谛笑的是他请与之关系好的 门卫士兵,在看见他带朋友进大门,特别是带女朋友时,向他立 正敬礼,以便他在朋友心中有一种高深莫测的形象。至于他干什 麽工作,那就很自然地常常避而不提。 就在这样一个他认为监狱的单位工作期间,他与父亲的对抗 更发激烈。过去他虽反抗父亲,但一直对之怀有惧怕和敬畏;现 在他的反抗却加上了蔑视和瞧不起。至于说他敢顶撞父亲而父亲 不敢打他,那已是最起码的斗争底限了。他对父亲反抗,按照他 说主要是关于一些政治问题的见解的争执;他瞧不起父亲的事主 要是父亲总叫他「要与领导搞好关系」,并称「你不喜欢他(领 导)也要跟他搞好关系,他是你的领导。」这样的教训使他格外 受不了。因为从很小受其父拷打开始,他便认为父亲是一种凶暴 的,反抗的形象,如今父亲的奴性,懦弱一经显出便使他大失所 望了。此外,他认为父亲与领导从来搞不好关系,却要求儿子搞 好关系,这亦使他不能理解。而最後当他请求父亲及家人帮忙调 出国宾馆时,父亲一口回绝「不可以」。 与父亲吵架的结果是他从家里搬走,现在他不怕了,他搬到 单位宿舍去。 1986年底,87年初安徽,上海发生学生运动後,宋兴奋无 比。因嫌北京学生闹得不凶,不过瘾。他很著急,跑到北京大学 去找中学的同学,教导他们应该怎麽干,「应该给他们一点颜色 看看」。他说: 他们(学生)当时没有太大的目标,他们只不过对反对   自由化不满。我当时没有指责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对我 没有什麽直接冲击,精神污染跟我没有关系。所以当时我就 说这个国家的失误大多了,而且太不平等了。就是我说的高 干问题,我当时指责的是这些问题。 宋认为他去煽动学生时已太晚了,已经一月份了。照他 说:「他们当时已动不起来了,已经被镇压下去了。胡耀邦也很 快就倒台了。」于是他只是白白激动了一场。 80年代的社会转变使宋日益强烈地感到离开国宾馆会对他的 前途有好处,他认为自己犯不上费尽心机,成年累月地拍领导的 马屁,以求升一个服务员的头头的位置。这时候离开某一单位, 也不像过去那样显得可怕,而且离开单位和进入一些虽无正式编 制,也不保障生病,退休等福利,但能搞到钱的单位也较容易。 从高墙内他已经看出自己可以出去作生意发财,而且可以利 用在外交部建立的关系,以在此学会的派头、官腔去生意场上唬 人。此外他一贯在心中攀比的高干及其子女经商已成世风,要走 此道则只有离开国宾馆才可能。 为了调离他称为监狱的国宾馆,申请调离不得批准後,从 1986年起他就装病,请病假,有一年不上班,直到1987年9月得 到单位许可调离。以後他来到一个叫「某某理事会」的字画买卖 公司,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是一个能接触高干子弟的单位, 他要和他们在一起,要看一看他们怎麽「倒」,学一学。据他说 他是这里的第三号人物,含糊其词之下他就是「官」了。从此他 自称官倒。      ◆ 宋对幸福的回忆与怀毛之风 ◆   从宋的谈话来看,80年代中国社会给他的印象可以说一无是 处。即使是评价他自己得到好处的事,宋都表示出非常不满。 宋描述那一时期其父单位的改革时,称「简直是讹诈」。在 此他深怀仇恨的是当时正在推行的「厂长经理承包责任 制」和「优化组合」等改革措施,他说: 领导把工作给自己的工人做不赚钱,工人做要钱很多, 他们就把工作交给农村乡镇企业去干,领导可以得到回扣。 这就变成买卖了。他们这样干了一年多,下面的人都不知 道。後来可能因为分赃不均,有人举报了。最後国家要罚他 们,他们逃税;他们没钱了,他们就落实国家政策,他们就 精简,列出几条路:第一,你(老工人)在这里如果被精 简,可以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资;(外出)干二年,每月交回 厂十多元钱,可以保证将来涨级,可以保职,(因为)老工 人希望有稳定的工作,有退休金。第二,回家去,每月要交 回三十元钱,能保职,但不能提工资,将来有活干还可以回 来工作,分房等还有权利,看病不花钱。第三,(每月)交 七十元钱,可以保证将来涨工资。有的工人就问,我们的钱 从哪里来?他们说,可以做生意。但谁给我们生意?哪有那 麽容易!我们家的人回来之後好像还觉得这是对的。我听後 就说,「我要是在你们那里工作,我就要揍你们的领导,把 他打清醒了。」这是混蛋逻辑,这样不造反行吗?我在天安 门还跟他们说这件事,这叫什麽改革。这叫什麽社会主义制 度,这是剥夺我们的劳动权利,我们有劳动权利,这是犯 罪,这是我们的血汗。但我们家的人都没有怨言,他们只哀 声叹气,以後怎麽办,可要找一个好工作呀,还是念书呀。   我说你们都是大学生,父亲念了十几年书,最後怎麽样、最   後不还是工人,给你平反了,又怎麽样?我的父亲说,「我 大概没问题,我是这个地方的元老了,」我说,「你没问 题,你的儿子,儿媳妇有没有问题?还有全院的那麽多 人?」就这样,去年(1988)年底分红,厂长分到两万,我 父亲分到五十六元,车间主任分到二千元。他们还觉得工作 是领导找的,领导应该多拿。我就说,六十年代的活是谁找 的。如果是毛泽东给你们的,那毛泽东应该拿多少钱?他应 该拿多少回扣? 我们很难从宋的讲述中断定事情的原委是什麽,可肯定的 是,宋对国营经济改革是愤怒的。此外,从宋的整个谈话来看, 可能是由于其渴望权威的心态(在他的言谈中常以要「公平」来 表显)和另一种相反的卑微心态强烈交织在一起,因而他的叙述 和对事物的判断多掺杂著偏见和自我掩饰,例如他的言语与他标 榜的教育背景及形象便有相当距离。宋的言语是北京低层,受教 育不多的市民的语汇,但宋又自称是知识分子(大学生),是干 部;而他强调自己是「官倒」,则有些硬将官位朝自己头上扣的 感觉,但探究他设置的这些心理保护外壳不是我们的任务,现在 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宋的「不满」。 这是一种近乎不加区分的「不满一切」心态,而且其中充满 了自相矛盾。问他对改革的看法时,他赞成改革。他用「该改的 没改,不该改的改了」来表现他的价值判断的统一。哪些「不该 改」呢?似乎不该有「留职停薪」(即其父单位的改革),但要 是没有人事制度的松动,他不可能将挡案关系长期存在原来的单 位里(1988年初正式调离国宾馆以前的半年时间),人却在别的 单位挣钱,而且当他千方百计从国宾馆调走时,他咒骂「旧体 制」将人的一切都管起来,使人没有自由。他赞赏资本主义,认 为社会主义违背人的「本欲」,是不可能搞好经济的,但其父单 位的改革使他愤怒并溢于言表的却是这种「改革」还叫「什麽社 会主义」。 宋认为使他对社会日益不满和越来越强烈地想要反抗的原因 是社会的不公平,以前在家他感到的家庭地位卑微和在国宾馆感 到的如同监狱囚犯的低下、不自由虽已不再折磨他,但他发现自 己也算赶上时潮,挤入了他乐于充当的「官倒」队伍後,烦恼却 依然紧追他不放,这种烦恼在他看来是因为更发感到「不公平」 了。 在某某理事会,他的工作是收购画家的字画,然後再卖给外 国游客。这个单位的好处是既自由,又好捞钱。它不是如盲流、 个体户那样无「单位」可依,被排除在「名分」之外的自由;而 是打著一块国家「单位」招牌,实际是自治组织或半自治组织的 集团;因而这种单位既有「名分」唬人,又有个体企业那样的资 金,人事和经营项目灵活性。开初宋在这里还只是如他所称 的「看一看他们怎麽干」。据他说,他还没怎麽捞钱,虽然他巳 发现这个单位捞钱很容易。弄钱的最普通方法是开假发票,将卖 画得的大多数钱装入自己的口袋,只要账面清楚,看不出漏洞就 没事。但一开始他不敢,他还有良心,还牢记著他爸爸的教 导「无功不受禄」,赚来的钱合上缴,自己靠工资生活。不过很 快他便学著干起来了。他说: 有一次我能拿三万多元,但是我没有拿,因为这确实有 一点过火,是犯法的,可後来我一想,那些人拿的钱太多 了,以後我也拿。 问:你指的是一些什麽人, 宋:就是那些地位高的人。我干的时候还很多呢,那时   候,我一天到晚地干,病了都没有办法休息。後来我就觉得 不公平。 从此以後他什麽都干,见什麽捞什麽。到1989年初,他每月 从单位以外就能挣一千元。东捞一把西捞一把,走到哪捞到哪, 他的衣兜里随时装著成堆的发票,照他所说,全是假的。挣来的 钱就「大吃大喝,什麽都干」。 但这样自由自在地奔忙似乎也没有消除他的不痛快。这种烦 恼一方面是各种见闻使他得知,自己日夜攀比要赶上去与他 们「平等」的高干及子弟捞到的钱财不是他靠一辈子做假发票能 达到的。人家的地位是真正有权有势,相比之下,自己虽然自称 「官倒」,是「干部」和「第三号人物」,但心中明白自己地位 之低下,不过是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团体的业务员而已。另一方面 他十分担心自己不但升不到有权有势的高位,而且怕眼前得到的 突然没了。他说; 今天可拿一千元,没准明年一分钱都挣不到。(而现在 挣钱)就已是很危险的,很多都是很麻烦的事,知道自己是 错的,也不合法,朝不保夕;谁都会想,我将来怎麽办,以 後没有固定的收入怎麽办。 就这样,在社会转变的80年代後期,宋的各种对不及之事的 渴望,对已得好处的担忧都以「不满」表显出来,也许由于无所 适从,他对自己的行为的价值判断也吃不准。 他谈起来充满价值混乱的另一椿与企业改革有关的事是他和 一些哥儿们集体去帮一位在实行承包计件工资制工厂里做活的哥 儿们突击任务。 这家工厂是改革的先进单位(第二汽车制造厂的下属单 位),其方式之一是计件承包,按月计算并验收完成的工时,平 时愿什麽时候干都可以。宋的哥儿们一个月中有二十多天在工厂 外晃荡,做生意,打麻将,与朋友喝酒「侃山」(聊天);到月 底时将几个哥儿们招呼到厂里去帮他加夜班赶工时。他让宋这样 的人每个看六台车床(正常情况是一人管一台),两三夜便将全 月的工作完成。这件事宋讲起来津津有味,并总结出资本主义生 产效率高的秘密经验来。但他评价这家工厂的改革则一言以蔽之 「扯蛋」。以他对社会现状无一遗漏的不满之情来看,对此事物 冠以「扯蛋」不足为奇。但令我们感兴趣的是他何以干得十分上 心。照他的描述是,一天就干出正常工人三十多小时的工作,而 且不累,既不获报酬,也不得任何单位的表彰,但觉得充实。除 开好奇外,这件事可看出他深刻依恋的正是那种「哥儿们」情 意。「哥儿们」在北京是很要紧的社会关系;哥儿们有些类似帮 会兄弟的性质。在哥儿们之间通行的是中国式情同手足,不计个 人得失,一人有难大家帮,有福同事,人人平等,不存隐私的集 体主义准则。在哥儿们关系中,最高的评价是某某人[真他妈够 哥儿们」;最大的恶就是不够哥儿们最高的罚便是将之从哥儿们 队列里「开排」(不再是哥儿们)。80年代自治组织和半自治组 织的建立,以哥儿们关系为组织资源也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而由 以上所述「哥儿们」的特点亦可看出,这种组织有很强的类如家 族,帮会的集体主义色彩。 在宋看来这一工作是为哥儿们干的,所以他情愿,他兴致勃 勃;至于改革,那是「扯蛋」。与此事相关联,他常常谈到他的 「义气」。他的快活都是和他的哥儿们在一起用赚来的钱喝酒, 神侃。这些事他讲起来毫无悔愧,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公」,只 是一派陶醉有馀的神情。另外,他还夸耀自己和别人赚钱不一 样,他不为钱,赚来的都是「和大家一起花完,吃了」。而除哥 儿们圈子外,满目皆是他愤愤的「不公平」。 在记忆中,宋的幸福生活是「四人帮」打倒以後。华国锋还 在当政的1978年前後。他说: 1978年给我留下的印象太好了,那一年给中国人的印象 是歌舞升平,那时每个人都有很高的干劲,工作很积极,因 为还有文化大革命遗留下来的思想,干劲很足。那时早上都 可以喝牛奶了。还可以吃一个鸡蛋,然後就去上学;市场上 突然有东西卖了;华国锋还给大家涨了一级,那时的东西很 便宜,还停留在(原来)那个物价上,又有一点钱了。 宋回忆的「歌舞升平」日子正是城市居民。特别是工人的利 益因旧体制没有被触动,而不感到受侵害的时期,不仅如此,由 于城市就业人员普遍提升了一级工资(这是二十几年来第一 次),物价基本稳定(最基本的利益调整——农产品价格提高 还没有作)以及其他包括安置知识青年回城就业在内的保证城市 居民利益作法的实行,倒使城市居民切身地感到了「毛体制」的 好处。 与宋对华国锋时代的怀念相关联,宋的许多对社会变化的评 判也像普遍的城市居民的看法一样,具有强烈的城市偏见和歧视 乡村和嫉妒农民的特点。70年代未,农村实行改革後,农民获得 经营非农产业的权利,使原来城市与乡村的利益格局显出农民的 市场经济在蚕食国营体制的城市居民的利益的局面,城市人如宋 者对改革的不满便以迁怒农民「胡来」来泄漏。这些城里人的不 安和失落也包含了受到乡村的冲击後,所产生的城市特权地位沦 落的痛苦。在宋的言谈中,他屡屡提到改革的「乱改」之一便是 让农民办工厂,抢了国营企业工人的饭碗(如其父单位的改革: 企业领导人将活包给乡镇企业去做。);农民企业欺哄骗诈,产 品低劣,以贿赂和回扣打开市场;农民愚笨,贷款经营不善和被 坑而破产,只有去自杀。如宋提到他的姑姑工作的农村,有一个 农民贷款经商被骗,没办法还而自杀的事。宋的评判是农民笨, 国家不该货款给他们,因为「他自杀了,说明白了就是国家这笔 钱最後不知不觉地用各种方式收不回来了。」而这件事从另一角 度,即比较国营企业如发生亏损或其他与此农民之案相同的事, 则不会有人自杀的角度来看,则可说明农民个人对承担过失的责 任感和对自由的认识和体会都比宋这样的城里人要切实。 在宋的回忆中,1988年夏天,中共当局准备按邓小平指示搞 「物价闯关」的价格改革而引起的抢购风潮是一件印象深刻的 事。 有小道消息搞得很恐怖,很多人买七、八条床垫。在当 时的情况下,有一点前奏,比如前一段时间火柴不好买,卫 生纸也买不到,确实有些国营商店的物价与前一阵不一样。 突然就不一样,而且逐步在涨,老百姓就慌了。而且这个抢 购风还不是从老百姓开始的,是一些官员的夫人或孩子,他 们先去买东西。我的家本身就没有多少钱,我们家也去买了 一些东西,但还是不严重。当时很可笑,很多人排队买床 垫,买了一段时间以後,价码一下子涨到三百,这些人还排 队,还要买,又涨了二十元,当时一个排队的老头就说:这 真赶上国民党时代了,国民党那时都不敢这样涨。疯了,更 恐慌。北京还好一点儿,外地更厉害,我们家在西安有一个 亲戚,他们买了一万斤面,把屋里全堆满了。 这件事也使他对共产党的不满意更加深了;与此同时,他的 惶然不安也加遽了。     ◆ 对自由的「畏惧」与神话渴求 ◆ 宋和我的故事都导向了一个共同点,即在80年代後期,他们 的心理都充满不安和焦虑。这种心理可从其人格形成的政治社会 化教育,集体主义权力建立的全能单位制,户口管理制等心理形 成机制看出根源,也就是说他们的人格与中国的经历过毛主义时 期的一般人有相似之处,即或多或少地具有权威主义人格倾向。 关于中国人的权威主义人格形成过程及其心理机制,白鲁徇 著重指出过中国式家庭的意义。我们赞同白的这种看法,同 时还强调集体主义权力依靠国家政权设施的政治社会化的影响。 如作者之一在《毛主席的孩子们》一书中著重分析了国家统一教 育的学校阶段的政治社会化对中国人权威主义人格形成的意义, 提出:「中国青年政治积极分子的权威人格特征与学校这一新的 政治社会化环境紧密相关。」 按照《毛主席的孩子们》一书的结论,在文革之後红卫兵一 代和文革後长大的一代已经开始了非政治社会化的过程。即他们 不相信过去教给他们的理想;对那些理想持拒绝态度;咒骂当权 者;拥抱资本主义和个人主义。但是非政治社会化并不意味著这 些人的权威主义人格倾向正在消失或被取代,正如弗罗姆所说: 一定的性格倾向通常是与儿童的环境相适应的,当某种 性格倾向变得支配一切的时候,并不意味著其他的性格倾向 就消失了,或由于受到压抑而消除了……当环境变动较大 时,儿童甚至包括以後的成年人有可能使这一些潜在的倾向 浮现并呈一种与新形势相适应的性格倾向。这种变化是一个 复杂的过程。最初的性格结构不会全部消失,而是部分地被 新的性格取代,部分地与之溶为一体。一个新的性格结构与   旧的结构没有根本的区别,但新的结构却足以产生一种大不 相同的性格表徵形成的动力……那些以前形成的性格结构之 所以在大多数人的一生中占支配地位,其原因不是由于这种 性格结构刻板而下易改变,而主要是由于性格与环境之间的 关系一直不断加强的缘故。 文革之後的非政治社会化似已削弱形成权威人格的社会机制 作用,特别是这一类人处在基本全新的社会环境中(如《毛的孩 子们》的访谈对象移居香港),而新环境相比原来形成他们的性 格结构的社会要自由,并具有自由发达社会的规范性时,这些个 人往往只是短暂不适後,或快或慢地,其集体主义政治社会化心 理便显得模糊,甚或消褪了。 但是这一类人从实际来看大多数仍生存於在原有社会条件下 转化的社会中;在那里,新社会制度和新的言说的进入(如个人 自由及相应的存在化条件;择业,迁徙等自由的可能成立,平等 竞争的社会保证等)是交杂於旧的社会之中,旧的社会机制发挥 的作用藉新的条件甚至能变本加厉(如官倒),相比之下,新的 社会承诺的个人自由倒显得价格昂贵而使人却步。 我和宋就是在这样的非政治社会化时期显出复旧和自相矛盾 的心态。这种畏惧,不安和个人无力感与弗罗姆指出的「逃避自 由」的心态似乎有些相似。 弗氏提出的形成人对自由畏惧的重要人格基础即权威主义人 格,及其形成的心理机制和社会条件正是我和宋不缺的。而 在面对80年代社会转变时期的状况时,即使是宋和我这样的巳算 得社会中敢以行为追求个人自由的人,也是在寻找途径将自由抛 弃。这些人虽然表面上显得与文革红卫兵一代相距甚远,而且已 接受西方民主和资本主义的价值口号(常常表现为要求「自 由」,「人权」,「民主」这一类政治符号),但是并没有准备 好承受自由的代价,也没有条件将个人的要求合法地置於个人主 义立场之上提出。 我和宋在这一有个人自由的新知识传播,同时社会也在随之 变动(如经济自由化趋向,人事控制,户口管理松动)的时期, 寻找出路的方向,显然是趋向於既能提高权势地位,又能有身份 和活动自由的途径。在这种时候我们看到的我和宋产生宁放弃自 由,独立,而寻找「体制内」体面职位的行为和愿望,便可说是 集体主义权力在作用。换句话说,与其将这种畏惧,趋向保守和 民族主义,权威主义的心理归结为「文化」,「传统文化」,「 国民性」等原因,不如说是来自具体的,赤裸裸的个体追求生存 和权力中,对集体主义权力设施,制度,话语和象征的屈服;与 此同时也包括对这一权力制度的好处——物质利益,名分,权势 等的渴望。正是这些具体体现在单位,户口,家庭,教育上的实 现集体主义权力战略的设施和这一统治的合理化,在诱使我和宋 渴望回到这一权力的统治下。 阿多诺在关于权威主义人格的研究报告中说: 当政治和经济的事件使他们(权威主义人格者)深感到 与私人密切相关的个体现实性时,他们就依靠固定的和熟悉 的现实逃避方法,在心理上缓和紧张和不踏实的感觉;从而 给个人提供某种理智的安全幻觉。 权威主义人格要的这种虚幻保证,在政治生活中便是象征, 神话和礼仪等。由于这些人想望的个人自由是符号化的,因 而其消除个人不安感的可行途径实际是抛弃自由,回到「一 致」(往往以「公平」,「平等」,「民主」等口号表现),并 要求一种导向集体主义言说才能兑现的理想重现。在这样的时 期,对我和宋这样的人来说非政治社会化倒成了一种使个人不适 的条件。而在交织著孤独,无助之恐的心理中,这些人谋求的是 一个「好政府」。例如宋称他要的是「好主义」,而不论其是资 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而按当时民意调查来看,一般民意要 求的实际是「党风正」,「廉洁」,「有效率,有魄力」,即有 意识形态维系和感召力及政策贯彻力的权威政府。而「好政府」 之能称好,最根本的是要「使人民生活过好」,人民称心。如此 笼统,模糊的「人民」和「好」,要满足这种抽象表达的要求, 在中国则有「爱国」,「民主」,「自由」,「改革」一类高层次 的有合法性的象征和街头运动的仪式,特别是发动葬仪来投合。 对我和宋来说追求自由这种个别化的知识一价值,在1989年 初已走到类似弗洛姆描述的这样一种状态,即处在「两可之 地」。「一方面已摆脱传统权威得到自由,变成了一个『个 人』」,弗氏说:「但与此同时,他变成孤独,孱弱的人,变成 他的自身之外的某种目的的手段,他自己被异化於其他人,进而 言之,这种状况摧毁他的自我,威胁他,虚弱他;并使他准备去 服从新的奴役。」。 在宋一面拚命捞钱,一面咒骂社会不公平并以赚来的钱和哥 儿们吃光喝尽表现自己的道德和价值,我在自由流窜,实则想寻 找「单位」摆脱盲流状态时,中国大陆正流行著所谓「毛泽东 热」,而在知识界则还有「新权威主义」的兴起和「忧患意 识」,「危机意识」的倡导。这些社会现象的共同之处是,都有 祭出集体主义统治的神话来投合权威人格的心理象征依恋的倾 向,按以前我们所述,这一类高层次,以凝结性语言构成的符号 是权威人格者向往的。而从全权控制松动,市民社会萌芽生长的 角度来看,我和宋所处的「公众生活领域」都是充满了集体主义 霸权话语面孔的「民族神话」。 「毛泽东热」也是当时比较有俗文化色彩的一种神话依恋。 这一现象表现为1988年前後出现的一系列活动。它们包括,关于 毛私生活,毛泽东研究的书籍畅销走俏;张挂毛像成为民间风 俗;关于毛及毛时代的歌曲,民谣被传唱;参观毛故居和将毛供 为民间鬼神谱系的「大帝」、「神」等。 其中最引人注目,流布最广,最深入民间的是所谓毛泽东的 卫士长口述的对毛泽东生活的回忆。这一回忆有十种左右的变体 版本,每种的印数估计都不下十万。 这些回忆描述毛泽东普通人生活和感情,标榜使毛「走下神 坛」。但一读之下就会发现它们是在重新制造毛的神话。从新制 的形象来看,毛更发接近民间的鬼神。例如这些书中描绘毛的战 争经历的情节,特别是毛被兵困黄河岸边,脱险却因数倍之众的 追兵,站著观望毛及部众若无其事,从包围中走出去时,字里行 间表露对毛的神运的虔诚相信,其言说也不时在暗示毛的神性和 克里斯玛光芒。 毛泽东私人生活描述一类的书籍再造毛神像时,城市市民, 特别是普通工人怀念毛则明显露出该集团的利益色彩。如当时流 行的民谣:「毛泽东坏,毛泽东一毛顶一块;邓小平好,邓小平 一块顶一毛」;以及「毛泽东给我送来的铁饭碗,邓小平给捅了 一个眼」都表现出工人,市民的怀念毛泽东是与毛时代城市居民 生活稳定和普遍保障的政策有关。此外毛时代给予工人的「主人 地位意识」也是工人怀念的;而「主人地位」又有毛时代分配的 平均化作为回忆的依据。 当时普通城市人民这方面的心态还可从一首歌颂毛泽东的人 人会唱的民歌(东方红)套入新词流传反映出来。新词为:     西方红,太阳落,中国出了个邓矮个。他为自己谋幸 福,他要人民各顾各。 只有生活於中国大陆的人才能体会出这一民谣表露的那种愤 恨,无奈之情。尤其是「他叫人民各顾各」一句,可说是深含对 各人自奔前程和改革「大锅饭」制度的责难。与此同时,它也将 强烈到痛苦的怀旧之情表显无遗。 宋谈到其父对毛的态度时说: 他虽然是大学毕业,可是大学毕业以後没有作研究,他 作了工人,他对毛的看法还是好的。第一,毛使他翻了身; 第二文化大革命是工人吃香,知识分子不吃香,文化大革 命,工人扬眉吐气,向领导造反,实际上也就是间接地向知 识分子造反,他们最有大的靠山就是毛泽东,他们对毛泽东 的崇拜一直没有降下来。毛在位期间工人的生活比较稳定。 虽然生活不好,但那时工人的工资稳定……。 宋对毛的看法不像其父那样坚定,他在理性的意义上和总的 看法上认为崇拜毛泽东是「皇帝思想」,因而不赞成,但是在具 体的事例判断上,则显出他与其父的心态相去不远。如以前他描 绘的其父单位改革之不公平例。当按承包合同其父单位厂长分得 两万,车间主任得两千,其父仅得56元,宋鼓动认为分配合理的 父亲应该「造反」时,便振振有词地与六十年代比较,称那时的 工作是毛给的,毛泽东应该拿多少钱,该拿多少回扣? 在宋看来毛就是那时流行的「走下神坛的毛泽东」神像:即 一个能抱著警卫痛哭,并帮他们写情书;寻常则吃咸菜为乐,最 大享受不过红烧肉;好动感情,无私心而且为神运笼罩的人民领 袖。毛的这些品质,在我和宋这样的民众看来,1989年新死的胡 耀邦承有。   1989年宋逃到香港後,在访谈中还吹嘘他在1987年初,当年 的学运平息时,就已向哥儿们宣扬;「不要著急,这场运动结束 了,三年後还会有一场更大的运动。」他声称:「那是新势力与 新贵族的斗争,为什麽今年不行?三年以後是1989年,是四十年 大庆……90年亚运会又要召开,亚运会有一种更大的冲击,更大 的精神污染和自由化的冲击,很多外国人会到中国来,会带来外 国的文明。」在这一堆胡言乱语中,可以看出他在等待的就是一 个使他翻身,取新贵族而代的革命机会。 在这里我们应提醒读者,回顾以前描述的89年初的自由氛 围,以及在那种几乎什麽都可说,什麽都敢做时,人们反显出的 焦灼,紧张,没有前途,没有明天的未日之感,所有这些综 合起来「要出事了」便是一种可以概括当时普遍心态的口头禅。 「搞不好要出事」成了有国家意识的人挂在嘴边的话,但似 乎惧怕出事的人也在盼望出事。因而无论是基於个人遭际所起的 逃避困境的愿望,还是以聪明智慧,以知识为背景;无论是以年 运的推算,气功特异功能为根据,还是因胸怀政治目标需要寻找 机会,总之,所有这些人都走上了想「根本解决」国家和民族前 途的路,也就是说都在盼望能提供「安全幻觉」的奇迹出现,都 在等待「出事」降临,出事能改变个人的命运,国家,民族的前 途,能找到「出路」是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心态。似乎互相感染 和由集体主义霸权话语拨弄的心态已形成普遍翘首张望一 种「盛大节日」到来的集体症侯。 在这样的时刻,执政的共产党中不想要「出事」的当权者可 以说是坐在一个火药桶上了。 【】              【】              【】  ────────────────────────────────  投稿和推荐稿请寄:tunnel@earthling.net  意见和建议请寄:voice@earthling.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