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所面對的壓力也似乎越來越多，勞苦擔重擔似乎是免不了的事。一些從前不會常常想到的事情也變得越發迫在眉睫，特別是生與死也開始臨到了我們這一代人了。

從去年的十二月開始，妻子的身體健康就面臨一連串的挑戰。對我們這個小家庭，特別是我妻子，無論在生理心理上都帶來沉重的打擊。在經過差不多半年的休養生息，本來想她的身心靈都慢慢康復得差不多，想不到剛踏進六月，她無故暈倒的毛病又發作了一次。

面對這些情況，人無論多能幹，也只可以說一籌莫展，無能為力。我們不明白這些事情為什麼會臨到我們的身上。但是，在這個世代，又有誰可以說這些事一定不會臨到自己的身上呢？我們就好像生活在早被嚴重汚染了的水裏頭的魚。魚有問題仿佛是宿命，没有問題只不過是偶然的幸運。誰又可以保證自己一定是那偶然當中的一員呢？

我們在困境中呼求上帝，把這些使我們難過，使我們擔憂的東西拿走。我們不要在苦難中得見上帝，我們也不要經歷人世的悲哀而使生命得以成長。但上帝並没有應允我們的禱告，我們仍然必須面對這一切。老實說，看到妻子的難過與憂傷，我情願得病的是我自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一般人的良好願望，可是又有幾人真的可以做到。

作為基督徒，我們常說上帝有憐憫，有恩典，有豐盛的慈愛，祂是愛的神。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在生命中，在情感中接納又是另一回事。當我們在無奈和無助的時候，上帝的恩典在哪裏呢？我們只能說，上帝，我們實在太不認識祢了！

半年過去了，我仍不明白為什麼我們這個小家庭會有這些波折。每當教會的弟兄姊妹問起，你太太身體好嗎？我也只能回答，還可以──因為我實在不知道，在我回答完的那天晚上，她會不會又有暈倒的徵狀！面對有人出於關懷的問候，我只能無言以對。

只是，當我回看這半年，我想我總算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珍惜眼前人。我是一個主觀意志很強的人，其實跟我生活在一起，我妻子也挺累的。但當我想起那天，她坐在沙發上，不停地傷心痛哭；當我想起那天，我們從醫生的診所出來，她坐在車中的座位上，為診斷結果而抽泣；當我想起那午夜時份，她的臉色變成灰白，躺在地板上艱難地呼吸；當我想起這一切，我都只能執着她的手，無言地失神。是啊，正如裴多菲的詩：

我願意是激流，

．．．

只要我的愛人，

是一条小魚，

在我的浪花中，

快樂地游来游去．．．

我願意是廢墟，

．．．

只要我的愛人，

是青春的常春藤，

沿着我荒凉的額，

親密地攀援上升．．．

誰不想和所愛的人，相濡以沫，兩忘煙水。只是，在現代生活的壓力下，在滿足自我的前提下，我們常常犠牲所擁有而又寶貴的。「你們作丈夫的，要愛你們的妻子，正如基督愛教會，為教會捨己。」本來是熟悉的經文，對我而言如今却須揣摩再三──思想基督如何為教會捨己，從而學習如何作一個愛妻子的丈夫。

然而我也知道，在我裏頭仿佛有两個力量在掙扎，當我要想着要遵從愛妻子到捨己時，便有一個要求妻子順服丈夫的力量在提醒我，叫我没有辦法去無條件地愛。知識本是好的，只是在比萬物更詭詐的人心中，有時候反而變身成為攔阻。基督對教會的愛却是：「惟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上帝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耶穌被釘十字架的時候，十二門徒四散，其中一個甚至還是出賣祂的原凶；過去跟從的人如今在哪裏呢？耶穌在十字架上並没有問這些問題，祂只是說「成了」！

然而，知易行難。我知道靠着我的力量，恐怕是一輩子也做不了。就算是今天成功了，明天却是故態復萌。只是我相信「賜生命聖靈的律，在基督耶穌裡釋放了我」，以致當我「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時，這靈便引導我前行。

是的，我們夫妻都曉得，若上帝願意伸出大能的手去醫治，我妻子可以立刻什麼病都没有。但是這樣，除了滿足我們個人的願望和需要以外，上帝永恆的國度中能增添了些什麼呢？更重要的是，那真是對我們好嗎？我們都生活在時空的限制裏，憑着肉眼所見，實在不曉得什麼是對我們有真正的益處。惟有在上帝的啟示中，以心靈去接受祂所賜的平安，去面對那生命所不能承受的痛。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因為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太十一2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