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南京的認識源自少年時閱讀「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朱自清樸實無華的白描功夫直如午後的一杯清茶；爾後再曉得《紅樓夢》中有所謂「金陵十二釵」，只是當中没有誰真的可愛，甚至還比不上襲人，但也知道了南京古稱金陵。過去我曾兩次造訪這古都，都留下美好回憶。雖然明知盛唐時首都不在建康在長安，但「玄武門」三個字在記憶中居然超過中山陵、夫子廟和莫愁湖，成了對南京的掛牽。去國二十年後，因工作關係重訪金陵。對不失王者氣派的六朝金粉，雖已有相看两不識的心理準備，但石頭城變化之大却仍在計算之外。

當飞机抵達南京祿口機塲，過關雖然順利，但我已錯過金陵飯店的班車。正猶豫該如何到市區時，一位計程車司機上前查詢要不要坐他的車。在確定他的車是正規的出租車後，我便決定坐他的車。後來讀報才曉得，原來南京市政府大力整頓机塲的計程車秩序，禁止司机在机塲內「拉客」，以保障机塲候車區內排隊輪候的計程車司机的利益。所以，那位司机的做法其實並不合法。不過，我也没有看到有誰在干涉，只是在机塲內招徠生意的司机的確不多就是了。

在路上計程車司機告訴我，南京一地的便衣警察特別多，幾乎每个街口都有人暗中巡邏，所以治安比其他城市都好。後來我在地鐵站看見幾个人抬着一些蔴袋，像是一些農民拿東西來城裏賣，果然不到两分鐘便有人前，把他們帶到一旁問話。按司機所說，如果深夜在路上漫無目的遛躂，一定會有人上前查問。只是我既没有午夜外出的嗜好，也就無從驗證真偽了。

和國內的其他大城市一樣，南京的市面一片榮景，只是路面的交通情況也有着同樣的問題。過去大街小巷如過江之鯽的自行車，如今換上各式各樣的小轎車。若碰到上下班的時間，那路上就和世界各地其他的塞車情況没兩樣──尽管計程車司機左穿右插，但我也花了差不多四、五十分鐘才能從南京西站附近到抵新街口的金陵飯店。

在美國的高速公路入口，我們常見一些墨裔在辛勞地叫賣花束或水果；在南京的路上也有人向塞車中的司機和乘客叫賣。我就看到一個中年婦女拿着看不清是桂花還是苿莉向每一輛車的司機叫賣，不過是幾角錢的交易。她旁邊還站着一個手抱嬰兒的年青女子，看來都是從外地來城裏討生活的。

南京城內，人們普遍的衣著都不錯，而有錢的人看來不少。當我在下榻的金陵飯店內穿着休閒服裝和舊球鞋四處走動時，服務員還有意無意地往我脚下瞧。看來，我得向南京人學習一下穿衣的學問。

過去只向外賓開放的金陵飯店，如今公平地同時服務所有同胞。當我到達的那一天，剛好有當地人在飯店內其中一個自助餐廳包下來舉行婚禮，而且租了一些房間使用，新娘子的衣著化粧和國外無異。雖然金陵飯店已没有昔日唯我獨尊的氣派，出現了不少新飯店和它競爭，但和南京人說起，他們還是以金陵飯店為榮，認為她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連戰到訪，不也是住在金陵麽，只是他們包了一層罷了」。只是在金陵飯店出入的，也顯然不是一般的上班族，而是生意人。

和一位計程車司機聊起，十年前他開計程車每個月收入五、六千元，現在也是五、六千，只是家庭開支却貴了不少。我不知這是個別的例子還是普遍情況，只是經濟騰飞，最受惠的可能是下海營商的；至於一般百姓，物質上的改善並不等同於生活素質的提高。

還是一樣的莫愁湖和夫子廟，但古都南京和其他的中國城市一樣，受西方世界的影響不少。我逗留南京的時候，剛好是聖誕節前後。走進地鐵，耳畔響起的是悠揚的古典英文聖誕歌曲，而新街口矗立着一棵約十呎高、佈置精美的聖誕樹。刹那間使我誤以為置身於一國两制下的香港，而不是具有本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中國。只是在地鐵來去匆匆的人們，又有多少知道耶穌道成肉身而成和平之子呢？

步伐側重於經濟發展的南京，人們在無可避免的競爭中不斷自我增值，以適應這個急促轉變的社會。在新街口偌大的書城，我所看到的大部份是商業管理方面的書籍。而教育類書區被眾多的考試必讀所充斥，書店細心地分門別類地為各類考試──高考、中考、語言考試等提供各類模擬考試題目和應考須知。或許是為了讓壓力下的學生和上班族舒緩一下，書城中有大量消閒和小說類書籍可供選擇。余秋雨和劉墉的書設了專櫃，而紅學研究的書裝滿整個書架，顯然成了中國古典四大名著之首。較為冷門的人文科學如文史哲類縮瑟在書城一角，看不到有多少人有興趣在那裏停步。或許書不夠多，書城的人員也索性把伊斯蘭教歸屬在基督教下，道教方面的研究也淹沒在眾多以佛心體會人生的書堆中。西方的應用心理學和哲學類分享書架的空間，過去很容易找到的黑格爾專著，如今在百花競放的書堆中毫不起眼。書城另一角頗大的空間在銷售先進的手機、電腦和電子產品，而這一區是全書城最熱鬧的區域，大家都願意在科技上跟上潮流，不致落伍。

從整個南京看來，這是一個相當清潔的城市，即使在人流旺盛的火車站，也看不到太多紙屑果皮。建築物雖然陳舊，但也窗明几淨，秩序井然，人們安靜地排隊買票和候車。

總體而言，作為過客，南京無疑是一個有吸引力的城市。作為泛長三角的一員，又緊握長江客貨運的咽喉，經濟戰略地位更形重要。只是，從居民的眼睛看來，又是否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