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搬家, 这个周末, 办了个院售(YARD SALE), 把平时积累起来的垃圾堆到院子里卖。 东西都是不值钱的, 但多多少少有点用处。因为搬去的公寓小一点, 所以还是得处理掉一些。
东西大部份是院售买来的。外加从国内带出的几件彝族织物, 几幅轴画, 把价格标得货真价实, 决不是两毛五那类, 结果, 没人问津。
倒是一块机械表, 北京的双菱, 因为上弦的部件坏了, 就也随手丢在一堆小玩艺中间, 也并没有想会有人要买。 上两次倒是有几个人拿起来看了看, 又放下了。 可是今天, 一个先生拿起来后, 居然一本正经地问价。由于没有思想准备, 就随口说:“两块。”那人还正儿八经儿地还一块。 我没答应。 他就掏了两块钱买走了。 走之前, 我还告诉他, 这表我刚买的时候是120人民币, 现在新的得五六十, 旧的就算减办吧, 也得三十。 你这两块钱才合人民币十六, 我亏了。说归说, 我倒没想到反悔不卖了。
等那人走了以后, 我突然想起来, 那块表是我1976年从农村插队回城上班以后, 成份为城市贫民的外祖母决定拿出120块钱给我买的。算起来, 这表也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 在美国也算得上是件古董了。就是在中国, 由于现在都时兴电子表, 机械表恐怕也成了奇货可居的东西了吧。 这会儿说不定有人走街串巷地出高价收购呢!
然而更使我感到怅然若失的是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自己 的一件文物给处理掉了。 对于那个买主来说, 那只是块没准能修好的表。 也许他有路子把它卖得贵一点, 小小地赚上几个钱。 可对于我, 那表里包含的历史意义, 是无论如何也可以给我不卖的理由的。
因为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拥有一件有点价值的东西。而且它 象征我从学生到工薪劳动者的质的变化。
记得有一次在外边干活, 下了雨, 看到雨落在手表上, 我问同班组的师兄, 表怕不怕淋。 他说还是别淋雨的好。还有一次, 看到表蒙子下面有雾气, 心里就惴惴的。 可见那时候多么宝贝这个物件。
我出国的时候, 并没有带那块表出来。 我当时买了块电子表, 也是花了一百来块钱, 在国营商店买的, 心想出国了, 总不能戴块破表。 可是要让我花好几百买个时髦的, 我又舍不得。
六年后我回国看望父母。 母亲把这块双菱给了我。 当时我没多想, 只是脑子里朦胧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我的第一块表吗?
今天把表卖了后, 我才想起来, 我的那块表怎么后来一直在母亲那里。 原来我是戴着它上了大学, 念了研究生, 并且谈了朋友, 结了婚的。 结了婚不久就打内战, 城门失火, 央及池鱼, 被老婆一把摔在荆州古城的民房墙壁上。后来虽拿去修了, 但回家以后, 母亲用她的上海表给我换了下来。可惜那块上海表, 后来被我忘在单位宿舍的洗漱间, 给人拿了去了。那以后直到出国, 我戴的是什么, 我现在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我们生活中的一些小日用品, 看似平常, 也值不得什么钱, 但往往因为有点特殊的来历或者使用中发生的事情, 而具有了个人文物的含义。在快节奏的生活中, 我们往往忘了与一件物品有关的事情, 因而在搬迁时, 在打扫陈年破烂时, 往往一不留神就把个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处理掉了, 虽悔之亦晚矣。
今年春末我回国的时候, 在那间又潮又小又暗的面临拆迁命运的 政府公租房里翻检个人的旧物,往事也历历在目地浮现出来。 本来想着象美国人一样, 用个垃圾袋把东西一装, 扔到大街上了事, 但是事到临头, 却下不了手了。结果还是没有让屋里的破烂减肥多少。 所存的旧照片, 最为觉得珍贵, 但毕竟不能悉数带出, 遂用摄像机拍到带子上。 其余的, 只能任它们听天由命了。 有时候, 我倒希望那个地方着一次火什么的, 把我那些东西全部毁掉, 也省了我老这么牵肠挂肚的。 我是不是有点走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