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此文， 会得罪一些旧识， 故隐去真名。 我只是想说明一定历史时期的意识形态 是 怎样影响了人们最为隐私的行为－－谈恋爱。

我的高中是在文革后半期度过的。 快毕业的时候， 一个同学单恋上了班里的一个 女生。他并且相信那个女生也喜欢他， 理由就是坐在教室后面的他不时受到前面那个女生 的回眸。他觉得该女生一定是在有所暗示。 我告诉他， 这个理由不充分， 可是他坚信 不移。

那时国人表达感情上是十分保守的。 中学生就更是如此。男女生的社交到了高中才 开始。 我记得高中第二年， 我们开始到异性同学家里作客。 我们学会了怎样请客人 坐下， 怎样倒茶。 我们学会了在主人家掌握聊天的长短。这些“家访”都不是一对一 的。 一般都是两三个人 结伴去看一个同学。当然， 那是为了避免闲话。

我的这个男同学平素不善交往， 很少参加这种“礼节性的拜访”。 他于是请我陪他 去那个女生家。 那个女生恰好不在我的社交圈子里， 我去她家也是勉为其难， 不过因为 她确实漂亮， 我也乐得借机“一睹芳容”。

但是要去人家里得有个理由， 特别是这位小姐和我没什么来往。 我这位仁兄想出个 主意：去“征求意见”。这个词语如果翻译成英文 “to solicit opinion”， 其历史文化 含义尽失。那个时候， “提意见”是人际交往中的口头禅。人家请你提意见表示其谦虚 的态度， 表示你的意见可以让他们学到不少东西。这种提意见的风俗是和共产党的批评 与自我批评理论相连的。 我们被教导应该批评自己的错误和别人的错误。 这是为了纯净 思想。因此， “提意见”这个理由很高尚， 决不会招致羞辱或者拒绝。

于是我们就去了那个女孩家“听取她的意见”了。 我们到了以后， 说 大家快毕业 了， 同学们将要天各一方了。 我们值此毕业之际， 遍访同学 （含 义：她不是我们唯一 找的人， 虽然事实正相反）， 征求意见， 以便改正错误， 使自己 今后更加革命化。 当 然我们没有说这么多， 但是潜台词差不多就是如此的。

在相当拘谨的会面之后， 我们觉得该说再见了。 我们没有从那个女孩嘴里掏出任何 意见。我很高兴能脱身， 但是却发现把那个男生拉在了后边。 女生把他送到院子门口， 他还在和她说话。 我能听到他几乎是硬要她提几条意见， 而女生不停地说：“没意见， 没意见”－－也是在表示谦虚。

这次拜访之后， 男生愈加自信起来， 他说那个女生送他出门时说了：“没事就 来吧。”他把那看作是一种邀请。其实那只是一种客气， 没有任何实质内容。这真是情人 耳朵里出西施了。 我们这对男女以后再也没有接近过。

另外一个浪漫故事发生在下乡插队的一对男女生之间。 男生高中毕业， 女生初中 毕业。 不过倒是同一个中学的。男生是个书迷， 女生只喜欢聊天， 打毛衣。 男生喜欢 女生， 因为， 在下乡的不多的城市女孩中， 她算是漂亮的， 且性情活泼。 后来男生得到了回城的机会， 而女生还得在乡下继续战天斗地。

那时候， 男生对女生的感觉是虽然两人在学历上有一定差距， 在其他方面也没有 多少共同之处， 她却是“可教育子女”， 可以接受改造， 和他走上同一条道路。他 回城以后， 买了一本<<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 这本书当然和炼钢无关， 而是关于在 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下和革命斗争中一个人的灵魂的成长过程。。 50 年代， 这本书激励了 许多中国青年， 文革中却遭到禁止， 因为它描写了男主人公和一个出身富人家庭的童年 女伴的小资产阶级罗曼史。我猜那部分大概是读得最多的。 文革后期， 这本书的中译本 又得到重新印行。

我们这位男生怕书寄到村里丢了， 就决定把它寄给村支书， 请他转交给那个女生。 他在这样做的时候， 一定是把共产党支书大人当成正直和可靠的象征了。 结果， 他和那 个女孩的关系， 或者不如说他单方面对女孩的意思， 在村里成了大新闻。 一天晚上， 女 生的哥哥来到男生家， 把书还给了他， 告诉他以后不要给她妹妹写信了。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 当我们这位男生处心积虑追求那个女生而不果的时候， 邻村 一个初中男生倒是战果辉煌，在宿舍的墙上打了一个洞， 把隔壁几个女生的身子都弄沉重了起来， 直到因流氓罪“折进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