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中国女孩--海外学子模范报道文体简析

方壶斋

在网上, 如果用GOOGLE搜索器, 在关键词方框中打下“在美国国务院打工的中国女孩”, 一定会找到一篇源自《家庭》, 后被人民日报海外版, 新加坡联合早报等媒体转载的文章。 文章是关于青年作家王蕤的。欲读此文, 各位看官可以访问

http://www.zaobao.com/chinese/region/usa/pages/usa_chinese111101.html

王蕤实有其人, 很有些才华。 欲知其情况, 可以用她的中文名字和英文名字 Annie Wang 在网络上查找有关报道。

我写此文, 不是关于王蕤, 而是关于这篇文章的语言特点。 这篇文章的写法, 是典型的颂扬大陆海外学子模范人物的文章的写法, 在国内报刊上屡见不鲜, 自成一体。称之为PDO体(人民日报海外版体)一点不为过。但是目前学术界似乎还没有对这种文体进行研究。 也许是不屑为之吧。 的确, 这类文章, 虽然内容可能健康,但其语言和行文和一般报纸的文娱版相去不远。文娱版的东西, 除了追星族以外, 谁会去认真对待?

但是我认为有对这种文体进行话语分析的必要, 无论是微观的还是宏观的。 这是因为, 第一,这种文章一般报道大陆海外学子模范人物, 有教范之意。 第二, 这种文章的指导思想是宣传中国人如何在海外为祖国争光,有训导之心。 第三, 这种文章为主人公光大形象, 有推销之嫌。 推销并无坏意。 酒香还嫌巷子深呢。王蕤自己建立网站, 也是一种自我推销。 她是名副其实的才女, 推销出去只能对社会有益处, 使大家有好书读。 所以千万不要误会了我这里用“推销之嫌”的意思。

但是谁挡不住会有伪劣产品也借这种文体进行推销。 这种文体就象广告一样, 本身是中性的, 可以用来宣传好的产品, 也可以用来推销伪劣产品。 所以, 我们必须对这种文体的修辞手法有所认识, 以便在它被用来推销伪劣产品的时候, 我们能够识别它。

本文仅仅从结构, 语言, 和效应上对这类文章简单分析一下, 以便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希望有更多有识之士加入研讨。

在结构上,这类文章前半段常常是灰姑娘模式。 主人公初到外国, 处处有困难, 时时遭褒贬。 然后自己如何自强不息, 终于内因与外因相结合, 遇到伯乐或者相知, 从此一帆风顺。后半段呢, 则常常是衣锦还乡模式。 主人公或者放弃国外优厚条件, 毅然回国服务或创业; 或者成为文化经济大使, 飞越大洋两岸, 总之一定要和祖国挂钩。至于细节嘛, 随便怎么写好了, 但是常见的手法是很明显的。 比如写前半段时, 或者强调主人公经济如何潇洒地窘困,所谓“刚到美国时, 口袋里只有50美元”之类是也; 或者强调主人公如何克服语言障碍, 所谓 “含着石头练发音, 对着镜子练口型‘之类是也。

这类文章的语言,可以说是极其没有创造性的。 陈词滥调比比皆是。就以这篇文章来说, 以下例子都属于陈词滥调:

打工的女孩 -- 各位上网搜索一下, 就知道这个“打工什么孩”用得多滥, 而且打工女孩比打工男孩又多受一份青睐。

被美国国务院破格录用 -- 必须是破格的录用才有味道, 至于破的什么格, 是年龄上, 性别上破格, 还是身份上破格,一般读者是不会去关心的。

以阳光明媚著称的美国加利福尼亚州 -- 加州别的方面, 好象国人都不知道, 只知道阳光灿烂。 其他的特点, 如政治, 经济上的, 只好问专家了。

来自中国的姑娘 -- 这里“中国”一词一定要重读。

近乎残酷地恶补 --恶补已经残酷, 还非要加上个同义副词,以为是加强了语气, 其实变成了陈词滥调而失去感染力。

用流利而标准的美式英语从容作答 -- 恶补以后的英文当然应该是流利标准的了。 “美式英语”比“美国英语”又多一份潇洒, 如同“美式足球”, “美式大餐”,“美式玩笑”等等。

负责招聘的官员被她的出色表现征服了,破例在众多的竞争者中录用了她。--美国单位的人事科干部永远是被中国应聘者“征服”的, 真没出息。众多竞争者是一个很方便的参照物。

要想进入美国主流社会;已经被美国主流社会接纳 -- 在国人眼里, 美国主流社会=成功。这两句可以翻译成“要想在美国成功”和“已经在美国成功”, 但是多平淡啊。

英语的驾驭能力有了惊人的进步,许多和她交谈的美国人都以为她是出生于美国的华人。-- 这些优秀学子永远是坐在英语拉的跑车上; 相当于本族语使用者的 流利程度是国内报刊评价成功者英语水平的惯用尺度。 根据这个尺度, 恐怕国内很多英语教授也得下台呢。

小说被美国最大的出版公司著名的兰登书屋高价买下版权 -- 买下当然一定得高价,买主一定是最大或者著名。

当然, 这些陈词滥调描写的可能是事实, 但是要注意的是, 它们的使用, 往往不是由事实决定的, 而是由文体决定的。 也就是说, 即使没有相应的事实, 它们也会以各种面目出现。

我们分析文章的语言, 不应该仅仅限于上面这些常规的词语分析, 还应该深入到文章的话语结构, 从而看出这类文体后面的写作思想。

这类“海外版”文章, 常常少不了煽情。为了煽情, 有时往往不顾事实。

就拿这段来说:

“印第安部落的衰败坚定她实现文学梦

一次新墨西哥之行,使王蕤坚定了写作的信念。

那年秋天,王蕤陪同著名女作家毕淑敏游览美国。一天,她们一起前往美国新墨西哥州的印第安部落,考察印第安文化是如何衰败的。面对印第安部落遗址的一片废墟,王蕤的心感到莫名的疼痛。她亲眼看到那些印第安人在穿着上与一般美国人没有太大区别,但非常贫穷和落后。随行的一位美国人说:"这是因为印第安人没有自己的文字。"毕淑敏也感慨地说:"不管印第安文化如何灿烂,因为没有文字记载,后人看到的也就是这样的废墟了。没有文字是他们民族的悲哀啊。"眼前衰败的印第安部落及毕淑敏的话,都使王蕤受到强烈的震撼。王蕤想:"一个民族也许会非常繁荣而富有,但如果没有人去写作,印第安部落的历史就可能会重演。这也许就是文字意义的所在吧。"王蕤顿悟到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印第安部落之行回来后,王蕤开始坐在电脑前创作小说。

不久,王蕤终于完成了她的第一部英文小说。接着,她又完成了两部中文小说《哈佛情人》与《俗不可耐》。《哈佛情人》一书在国内发行时,她的英文小说被美国最大的出版公司著名的兰登书屋高价买下版权。”

在全文中, 这段文字排在介绍王蕤的翻译工作之后。 其中“王蕤顿悟到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一句, 给我们的印象是王蕤是先做翻译, 后转向文学创作, 而且是“顿悟”出来的, 起因就是看到了印地安文化的“衰败”。这样的安排, 是为了突出王蕤的才能(本来不是写家, 但很快就写了中英文小说)并且给王蕤的写作事业加上一笔历史的凝重感和使命感。如果作者在这里是写虚构小说,刻画人物形象, 那还有几分成功。 但是作者是在写一个真实的人物, 这样的处理, 除了证明作者的浅薄以外, 还破坏了王蕤的形象。 何也?

作者的浅薄在于按照天才思路描写王蕤。 这是构思上的陈词滥调。 其实王蕤创作, 除了有一定天资以外, 还有相当的积累。请看《圣路易时报》的介绍: http://www.scanews.com/spot/2001/september/s577/lili/

另外,在人民书城网站也发现下列文字:“王蕤少年时就是引人注目的女孩儿,16岁开始在《人民文学》发表小说,曾是北京学通社社长,当小记者、开专栏、做节目主持人,是1989年北京的十大希望之星。90年代王蕤进入美国伯克利大学新闻系,成为不可多得的用中、英文两种语言创作的"70年代以后"女作家 。

网上介绍她的英文小说时则说:“Annie Wang, 28, with five Chinese books in print, is having her first English-written novel published by Random House's imprint Pantheon Book in June. The book Lili A Novel Of Tiananmen, bought by editorial director Dan Frank at Pantheon, is considered the first major novel about Tiananmen and China in the 1980s. It took the author ten years to finish it.

作者花了十年时间写这本书, 这与圣路易时报是吻合的。这些资料表明, 王蕤创作, 不是因为看到了印地安人的废墟。 那本英文小说, 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是作家在天安门事件以后就开始写的。 而且, 我认为, 那个时候, 她恐怕是用中文写这本书的。只是到了美国以后,英文大有长进, 才想到把它写成英文的。 她说后期制作化了一年时间。这里的后期制作应该是一个翻译和用英文原创相混杂的过程。可能还有购买她版权的那位先生的编辑作用,因为亚马逊公司的广告是这样写的:by Annie Wang, Dan Frank (Editor) (著者:安妮王 丹-佛朗克 〖编辑〗)。

说作者破坏了王蕤的形象,是因为如果这里描写王蕤和毕淑敏看到印地安人废墟而感叹印地安文化衰落并且把它归因于印地安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一事属实的话, 那我要不客气地说王蕤和毕淑敏在这个问题上都暴露出了对印地安社会的无知和对文化, 语言, 文字的关系的无知。我不可能在这里详细讨论印地安文化是否已经衰落的问题。 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上网看资料。 有关新墨西哥州印地安文化可http://www.newmexico.org/culture/indianculture.html。 有关印地安作家的资料可见http://www.ipl.org/ref/native。至于说没有文字文化就会衰落的说法, 是一种文字文化(西方文化, 中国文化)的霸权话语, 根本漠视了口头传承, 和其他符号系统 (舞蹈, 仪式,绘画, 雕刻等)对保留和发展文化传统的作用。我要说这篇文章真是给王蕤帮了倒忙。

在话语结构上, 这类海外版体裁文章还常常犯轻重颠倒的毛病。 因为这类文章 的读者是国内的, 它们就必然要从国内读者的角度诠释海外经验。说白了就是 利用国内读者对美国不太了解而对美国经验进行价值评判。打工女孩这篇文章显 然更看重王蕤的翻译工作, 而不是她的创作成就。它对王蕤的考试, 录取, 都有比较精心的描写, 力求让读者觉得被美国国务院雇佣为翻译是一件比出几本书更伟大的成就。

我对王蕤的具体工作, 职称级别都不清楚, 不敢妄做评断而且我的文章也不是关于王蕤的。 不过就我所了解的一些情况看, 我可以说文章重彩写王的翻译工 作, 是一种媚俗表现, 是用国内对此种工作的理解代替实际情况。

在国内, “国务院翻译”这个词语在人们的头脑中唤起的是什么?是王海蓉唐闻生那个层次。那一年给赵紫阳当翻译的梅江中不也给电视观众中留下深刻印象么? 但是美国国务院的翻译是什么层次?肯定有高翻。 但是国务院, 需要译员的恐怕不只是最高层。 有另外一篇文章也是描写王蕤的, 用“出任国务院翻译”这种提法, 更令人觉得这个翻译, 是一个应该用英文定冠词的独一无二的职位。

我认识过一个俄国女孩,自费在一个研究生院的翻译系进修。 她在俄国时曾给英国使馆做译员, 讲一口流利 (我这个前英语副教授说她流利是不夸张的)的 “英式英语”, 发音也很标准。 标准得她的俄裔美国老师竟让她注意应该带一点俄国口音, 理由是她今后的工作很可能是代表俄国!她毕业时, 在几个单位招 聘人前考过。 考后她告诉我, 国务院的人对她很有兴趣, 但是只能给象王蕤一样的不全时的合同工作。她没接受。这个女孩, 除了英语口语比我好以外, 其他方面我没有看出多么出众。她倒是挺注意阅读时文, 因为她对政治翻译感兴趣。译员的知识准备是很正常的现象。但是这种知识是水平面的, 不是纵深的。新学成的译员可以知识面比较广, 但未必深刻, 也不要求深刻。王蕤学的是国际新闻, 即便是学士学位,准备好了也不难应付考试中的各种知识性考题。所以文章中对王蕤征服考官的描写“考官十分严肃,考题非常广泛,包括美国历史、人文、政治、文化等方方面面,胸有成竹的王蕤不慌不忙地用流利而标准的美式英语从容作答” 在我看来并不具备多大的感染力。但是这种描写, 在不知情的国内读者看来,就有另一层意味了。

文章接着写道:“三个月后,王蕤接到美国国务院的录用通知书。事后她得知,她应考的录音、录像带被带回华盛顿审核,负责招聘的官员被她的出色表现征服了,破例在众多的竞争者中录用了她。”这里的“事后她得知”一语意味深长。 暗示录音录像带送到华盛顿审核是一种特殊待遇。 其实象美国之音招聘播音员一样, 为了方便考生, 在美国西部, 南部都有考点进行笔试, 有的有面试。这些考点的考官一般是美国人。 涉及外语的部分的考试录音要寄回总部。 这是正常的程序。 也许国务院和美国之音稍有不同, 但也应该大同小异。此外, 王蕤也不应该事后得知。 她既然申请这个工作, 就应该事先得知程序是什么。

但是对于国内读者来说, 这里的“事后她得知” “送到华盛顿审核”变成了某种象征性的语言符号。

最后简单谈谈文章的效应。这篇文章最初发表于《家庭》,后被人民日报海外版转载, 又见于新加坡联合早报, 最近被某位先生转入自己名下, 发表于某电子刊物。 另外它也被滴答出国资讯网站收留。多处转载, 也是PDO文章的特点, 这是由这种体裁的媚俗性决定的。

 

 

 

 

 

 

Hosted by www.Geocities.ws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