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壶斋
夜晚又是照例凌晨两点多醒来，读乔姆斯基的<<恐怖主义文化>>。然后又听广播， 广播里也无非尽是和恐怖袭击有关的内容。 美国政府刚刚发出警告， 本周内可能又有针对美国的恐怖袭击。 但是警告除了要人们提高警惕外， 没有一点儿实质内容。
恐怖主义这个东西是个新的概念。 恐怖行为自古有之， 只是近二十多年来才出现了恐怖主义这个名词。 在911之前， 我相信这个名词还只是以美国为主的西方集团的专利， 还没有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名词， 也还没有被象中国这样的国家完全接受。 911以前的恐怖主义大体上是个政治概念， 就是说它的所指是由政治游戏决定的。不同政治信仰的国家 所指认的恐怖主义是不一样的。 在此为恐怖分子， 在彼则为自由战士。我想即便是今天， 大多数中国人不会认为列宁是恐怖分子， 但是在一本美国人写的关于恐怖主义历史的书中， 布尔什维克被认为是恐怖主义始作俑者之一。
911对恐怖主义下了新的定义。 那就是凡是以平民为主要攻击目标，以平民伤亡要胁对手就 范的行动就是恐怖主义。这是一个超越政治制度， 宗教信仰， 国家和民族利益的概念。 只有这样的概念才能形成国际反恐怖统一战线。在此以前， 也的确有地区性的， 小规模的恐怖行动， 但是没有象这次造成“全球”共诛之的局面， 因为世界上能领导反恐统一战线的， 现在还是非美国莫属。 过去美国没有遭受攻击， 当然美国不好出头当老大。 哪怕就是美国军舰遭到恐怖袭击后， 美国也没有动真格的。 可是911事件， 是人神共愤，是太岁头上动土， 是如当年韩战时中国人的感觉一样：“战火烧到家门口了”。 美国再不行动， 对内对外都没法子交代。
但是我看这次美国的行动， 虽然不是出于激愤而仓促发兵， 而是做了不少公关工作，有檄文， 有联横合纵，但是最后锁定卡里班政权开战， 从理由上说也还是勉强。 美国并没有拿出奥撒玛直接与911有关的证据， 推定他为主谋， 都是间接线索。 要是真地依照美国法律实践， 美国对阿动武是站不住脚的。但是美国的公关做得漂亮。 小布什这次是借911惨状的东风，乘美国人民的悲愤之浪，一言九鼎， 把纵容包庇恐怖分子的国家也列入打击对象而不容国会 置疑，为打击阿富汗，甚至进而出兵其它国家，定下了基调。 这次美国的举措， 的确一反当年俄克拉荷马州政府大楼被炸后的长期调查取证， 最后只处死麦克维的做法， 大有先打了再说的草蛮之风。难怪北京香山的政治评论家 吕加平先生撰文说， 这次美国的反恐战略， 都是中国给参谋的。
但是尽管美国多次称这种21世纪的战争与以往不同， 需要全新的战术， 但是在阿富汗， 也还是传统的轰炸开路，随以小股地面部队。大概原指望 神学士政权不堪一击。 但是事实不如所想的那么顺利。连美国国防部长也放口风说， 倒神学士政权指日有望， 抓本拉登归案未必成功。可是抓本拉登原是美国的目的呀。
其实我看即便是反911定义的恐怖主义， 也难免搀杂国家利益。 春秋无义战。 要说美国是为了人间真善美而战， 那是不懂国际政治的人的浪漫想法。美国此次反恐， 首先是为了美国不再受到攻击， 为了美国人， 也为了美国的经济， 是替美国除害， 替世界除害只是捎带手的。 选打阿富汗， 固然因为本拉登藏在那里。 但是推翻卡里班神学士政权， 恐怕是占有相当大的考虑。在美国看来， 世界上越少一个与美国对立， 与西方价值观对立的国家越好。
我们也不要以为中国支持美国， 就是发正义之师了。中国有中国的考虑。 疆独分子正好是可以借美国这个钟逵打的鬼。再说， 如果中国对美国打阿袖手傍观， 战后就很难在阿重建问题上插得上嘴。而如果阿富汗今后 成为一个亲美政权， 那不就等于美国在中国后腰肾子那顶了一把刀吗。 谁能说这样一个亲美的阿富汗不会支持疆独势力呢？
不管这里有多少私利， 在我看来， 阿富汗的确应该改天换地了。就冲神学士让女教授踩缝纫机， 这种政权就该推翻。那和文革时让知识分子下牛棚有什么 区别？
但是我也要提醒诸位， 不要以为911定义的恐怖主义在实践上就真地会成为一个超越国家， 民族，宗教和阶级利益的概念。另外， 也不要让这样一个概念遮盖了另外一种恐怖主义， 那就是国家恐怖主义。
国家恐怖主义是假某种价值观之名， 用国家之力， 借助正规军事政治和经济手段， 对别国人民施行不人道的压迫。 实际上， 往往是国家恐怖主义在先， 平民恐怖主义在后。 要在世界上真正消灭恐怖主义， 就得消灭恐怖主义的根源。
911事件发生后， 很多美国儿童问：“为什么？”。 美国电视媒体也大力强调要怎样向孩子们解释。 那口气， 就象是孩子受惊吓后需要聪明的心理专家抚平他们的创伤 一样。我真不知道美国的老师们和家长们是怎样回答孩子的 问题的， 但是我敢肯定，恐怕没有人会说， 那是因为我们支持以色列， 因为我们在外面到处都有军队，等等等等。不但小孩子不会 懂， 就是一般的美国人也未必能上升到这个高度认识问题。美国 老百姓可不象中国人， 连出租车司机都能侃政治。 美国老百姓对政治的热情， 大多限于和切身利益有关的事情上。 所以美国人可以用家长监督学校怎么教课， 怎么聘老师， 可以用市政府组织的听证会征求市民对某项城建计划的意见， 但是一轮到国际政治， 大部份人是浑浑噩噩说不出所以然， 只是唯总统马首是瞻， 被主流媒体牵着鼻子跑。如果国际问题离他们太远， 他们连关心都不关心， 更不用说研究了。 只是火烧屁股的时候才会留心一下。就连国内重大事件， 他们也缺乏认识的深度和讨论的热情。 象州府大楼被炸， 校园枪杀这类事情， 也只能让美国老百姓堆个花坛，举行个烛光会， 再问一个永远找不到答案的“为什么”。我在美国电台里倒 也听到一些有识之士的冷静分析， 但那真是少数， 而且是肤皮蹭痒的几分钟。真正有潜在影响力的异议人士， 如乔姆斯基， 连在主流媒体上露面的机会都没有。加州这次有一个市倾向 反潮流， 媒体的报道是简而又简， 而且好象听到过美国政府里的某位高官说过反战分子是和 恐怖分子穿一条开裆裤的说法(大意)。这和文革戴高帽的 手腕毫无二致。
要让美国人反战， 除非越南再现。 也就是除非老百姓对不正确的外交政策感到了切肤之痛。 这也就是为什么历届政府要对外用兵之前， 总要讨论一下：“这会不会是第二个越南？”这个问题。 那不光是怕军事上失利， 也怕政治上失败， 丢了宝座。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在美国对外用兵， 都是力求速战速决， 而且尽量打电子游戏， 不要上人。只要美国人不死， 别的地方的人死没什么。
正是因为美国人这样地对国际政治无知， 看不到有关美国的外交政策在别国造成的平民伤亡的煽情报 道， 才使得美国政府能够为所欲为， 以保卫自由民主之名， 行世界霸权之实。
中国话说“庆父不死， 鲁难未已。”本拉登的确是个庆父， 可他只是个小庆父。 真正导致产生恐怖主义的大庆父， 是国际政治里的霸权主义。只要有大国强国仗势欺人， 就必然有小国弱国出邪招， 耍流氓， 砸你大国一个稀巴烂。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 随着世界不断缩小， 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大。战火烧不到自己家只能是一个梦想了。 小国是不会投鼠忌器的。既然我有平民伤亡， 我直接杀你平民又有什么不对！恐怖主义于是生焉。
所以要反恐怖得两条腿走路。 流氓来砸你家了， 你不能不管。 同时， 你也要检讨一下为什么流氓专门砸你家。 你在江湖上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流氓砸你家， 是不是仅仅因为你拜上帝而他拜安拉？ 是不是仅仅因为你家的女人袒胸露背而他非要女人蒙头盖脸？ 是不是仅仅因为你穿金戴银而他沿街讨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