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壶斋
我在美国教书, 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同班同学之间很少有亲密感。 相反, 互相指责倒是不奇怪。 至少是互相不太关心。 这和中国学校里的同学文化形成明显对比。美国人好象交往 都以个人为中心, 气味相投者才走到一块。 他们很少因为仅仅曾经互为同学就有经常的来往。
中国的同学文化显然更具集体主义精神。上学期间, 虽然免不了有矛盾, 但是“同学”这个概念有相当的凝聚能力, 至少能够暂时消除同学之间的观念利益分歧, 使大家能够在毕业多年之后还能说说笑笑地聚到一起。
我上高中时, 学校里只有两个高中班。 邻班有个同学跟我的班的几个人比较要好, 来往也比较多。 我记得他自己班的同学曾经对他略有微辞。不客气地说, 在他自己班眼里,他好象是个叛徒。
我这个人也是很看重同学情谊的。 在外地上学和工作时, 每次回京, 都要跟中学大学同学联系。 也曾经主张过聚会的事。但毕竟我不常在京, 所以虽然好管事跑腿通知人, 但是终于不曾由我组织过任何一次同学聚会, 也不曾参加过任何一次。 每次回去见面的, 都是在学校里就来往较多的小圈子里的几个人。
所以我是没有经历过那种“大聚会”, 那种超越小圈子的纯粹同学式的大聚会。 我想这种聚会应该是很高尚的, 没有私利, 没有阴谋, 没有唇枪舌剑。 大家聚到一起, 纯粹是叙旧。 如果有一点功利的因素, 大概也就是找找老同学中, 有没有可资利用的社会关系。
但是我在文学作品中, 在电影中, 也曾看到对这种大聚会的描写, 其中虽然有旧识重逢的喜悦, 但是在那喜悦之后, 在那相互辨认的惊讶之后, 却少不了一些人的尴尬和反讽: 原来的高材生最终只是个教书匠, 原来的捣蛋鬼在商海里左右逢源, 春风得意。 原来的校花班花嫁给了政工干部, 而他们或因为腐化堕落而被摞掉了乌纱帽或因为清正廉明 而多年没有提升。 原来舍弃了男朋友的情敌的女生现在却后悔了当初的选择, 等等等等。大家虽然都和和气气不说什么, 但是聚会之后, 一定有人得意, 有人沮丧, 有人的通讯录上添了不少关系, 有人则纯粹是当了一回陪客。
看到这种结局, 我就想, 这种大聚会到底有什么好处? 叙旧? 的确, 怀旧之心人皆有之。 但是叙旧这种话语真是没有一点逻辑的必要。孔子说: “成事不说。” 我同意。 谈论过去的事根本无法改变它, 岂不是说废话?但是在同学大聚会上, 大家都叙旧。我总是搞不懂人这种动物为什么会有怀旧之心。 混得不好的人怀旧还有情可原, 混得好的人一样怀旧。 在大聚会上,我只能看到一种功能: 回避现实。 我猜大凡胎生的动物都会怀旧, 因为躺在娘肚子里的感觉是多么温暖安全啊。 我们的过去就是哺育过我们的羊水, 和未来的不可知相比, 过去是定型了的, 安全的, 是不再需要我们为之操心的。既然大聚会是形而上的, 说者就必须找到一个形而上的话题。 无关痛痒的过去就是一个。
但是谁能永远生活在过去中呢? 谁看不到现实的变化呢。在叙旧的话语之下谁都清楚有着 经济, 权势, 意识形态上的差异。
在同学大聚会的场合, 这种差异倒还可以藉着有众多的谈话对象而加以回避。 如果细心观察, 一定可以发现即使是叙旧, 也不是随便谁都跟谁叙的。现实的力量是无法抗拒的。
如果不是大聚会, 那连回避现实的可能都没有了。如果来者是你过去的密友, 不管现在你们之间有多大的差异, 你都不会在乎。 你会为朋友的发达高兴, 会调侃自己的迂腐, 清高或者不走运。 但是如果来者不是你过去的盟友,而他却怀着衣锦还乡的 心情来会你, 除非你有与之相当的财力, 地位, 或者名衔(哪怕是与任何钱权无关的名衔), 你是不会觉得这种会面有多舒服的。而就我来说, 即便我有那种财力地位名衔, 我也不会觉得这种以实力相当为基础的社交有什么乐趣可言。
此外,我可不喜欢让别人这样地恭维我:
住房小: 室雅何需大, 花香不在多, 好! 好!
收入低: 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 真圣人也!
没老婆: 快乐的单身汉, 我想当还当不了呢!
没孩子: 为计划生育做贡献, 佩服佩服!
没存款: 积累财富在天上, 将来必然得救。
没名气: 自甘寂寞, 不求虚名, 清名于浊世,难得!
我的幽默感还没有到那么超脱的地步。
2001年底
寄自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