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文中， 我首先简要归纳一下国外有关旅游中的真实性问题(Authenticity) 的讨论， 然后提出 自己的观点， 即有关此课题的研究应侧重于真实性体验而不是本体意义上的 真实。 最后， 我以加拿大 新布伦斯威克省的Kings Landing民俗村为设想研究对象， 示范 一种可行的 研究方法。希望对研究国内 类似旅游产品有一定参考作用。该民俗村资料可见 http://www/gov.nb.ca/Kingslanding.

虽然旅游能够给一个地区带来经济收入， 带动其他部门的发展， 它也受到了批评。 有人认为 旅游对传统文化有负面的影响。 尤其是民族民俗旅游和文化旅游， 把民俗商品 化， 破坏了地方文化 和人际关系的真实性 （Cohen 1988; Moscardo 和 Pearce 1986)。 随着 旅游业的发展，原本真实的民族 形象被包装了， 其文化传统和自然环境被曲解了 (Albers 和 James 1983)。 这种理论源于 Boorstein (1992) 在60 年代的一本书中提出的一个 概念： “伪事件”。 这个概念在旅游 研究中已经 常使用。Turner 和 Ash (1975:148) 也指出， 旅游所提供给人们的是一种假的东西。 McCannell (1973， 1976) 用他的“舞台真实” 概念取代了Boorstein 的理论。 他认为， 游客之所以到其他地方去旅游， 是因为对日常生活中 一成不变的非 真实感受厌倦了， 需要到其他地方去寻求真实， 然而他们在旅游环境下 所看到的， 只是一种舞台性的 真实。 旅游给他们搭了一个台子， 让他们在这个台子上 多少感到他们已经接触了旅游地 的不对外公开的 地方文化。 旅游实际上把游客挡在了 他们真正想看的东西 外边。此外 游客在接触地方文化时， 哪怕只是 有限地接触，也会 玷污地方文化。 所谓的“游客 凝视”(Urry 1990) 不可避免地导致文化的蜕化。

这种侧重旅游的负面影响的理论受到了其他学者的批评。 这类学者认为旅游 体验 本身就是一种象过 家家一样的假装活动， 无所谓真实与虚假 (Papson 1981). 有的人认为有 不同模式的旅游， 给游客带来 不同的体验 (Cohen 1979, Redfoot 1984)。 对于那些 视旅游 为玩乐， 极易在旅游中得到满足的游客 来说，真实性的问题根本不存在 (Cohen 1989)。 Redfoot 认为不可能在旅游环境中甚至生活中找到真实： 他认为所有的人都是 一定意义 上的旅游者 (Redfoot 1984:305)。 Buck (1977) 甚至认为旅游中的伪事件可以 把游客与 地方文化隔离开来， 从而有保护地方文化的作用。

还有些学者研究了民族民俗旅游和文化旅游在当地社区中的社会文化功能。 在这些学者看来，真实性 问题并不重要。 他们认为传统是一种不断创造发明的东西。 这种看法是受了 Wagner (1975)的影响。Handler 和 Linnekin (1984) 反对把传统看作是局限在一定范围内一成不变的东西。 他们认为把传统和现代对立起来是 不可取的 (同书 p 273)。 Hansen (1989：899) 举毛利人为例， 说明文化的创新是真实 文化发展中 的组成 部分。这种创新过程往往是个人或社会集团有意为之的， 因而是有系统地发展的 (Whisnant 1983)。 Bendix (1989) 讨论了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一个旅游城市的情况， 指出 传统的创新可能不是旅游的一部分， 而是对 地方文化和民族性的宣示。 这种宣示 可以加强地方社区的凝聚力， 就象 Stymeist (1996) 所描述的斐济人 的民俗表演一样。 Bruner 和 Kirshenblatt-Gimblett (1994) 论证说， 旅游中的民俗 表演不是要提供真实， 而是 为游客提供一种旅游现实感， 一种可以让他们体验当地 文化的舞台。

显然上述这些关于旅游中的真实性问题的讨论不是在一个平面上进行的。 为了进 一步讨论， 有必要搞 清楚真实性的含义。 按照哲学家的观点, 真实有本体意义上的， 也有 存在意义上的 (Golomb 1995; Tilling 1972)。 能够追求本体的真实当然很好， 但是要看 具体的环境允不允许， 或在多大程度上允许。 在旅游 环境中， 我们必须看到游客是处在 一种时空上明确界定的场景中的 (Daniel 1996)。 这种场景决定了本体 意义上的真实很难 达到， 尽管那是文化接触和学习的理想目标。 就连在一种文化中居住很长时间， 有意识 地去体验真实文化的人类学家都免不了在其著作中“制造”这种文化 (Wagner 1975), 更不必说走马观花 的游客了。 所以， 在研究旅游产品的真实性问题时， 我们不应局限 于本体的真实， 而是应该侧重了解 特定旅游环境中的人的主观体验， 来检验有哪些 因素 能够使他们感到旅游产品传达的意义是真实的。

下面用加拿大一个历史民俗景点为假想对象说明在研究这类旅游产品的真实性时， 可以提出 什么问题。

1996年至1998年我在新布伦斯威克省首府佛里德里克顿学习期间， 了解到西边 距该市23 英里处 Mactaquac 附近有一个旅游景点， 叫 Kings Landing (王者登陆点, 下简称 KL 村). 这个景点的建设的历史 背景是这样的： 1960年代， 为了提高该省发电量， 在 Mactaquac 地区圣约翰河与一条支流汇合处， 决定 建水坝。 这将使河水自坝址往上 55 英里内的水位提升， 淹没河谷里的老房子和农田。 尽管工程遭到 抗议，最后还是 上马了， 迫使居民迁居， 同时也提出了保护受淹地区的古建筑的问题。

1963 年制定了计划， 1967年拿出来讨论。 按照这个计划， 将把一些古 建筑迁移到 别处， 建立一个 村子, 名为 Kings Landing. 这个名字是有历史含义的。 在美国独立战争 中， 被美国人打败了的英军官兵， 许多人跑到了加拿大的圣约翰河 河谷建立新居 (MacNutt 1963; Maxwell 1937)。 这些人叫 Loyalists， 大意是 忠英派。 这些 前英国军人与 后来到来的爱尔兰， 苏格兰移民一起， 开发圣约翰河河谷， 使这一带 形成了 独特的 文化环境。 Kings Landing 这个名字就是提醒人们这段历史， 并突出村子 在水边的位置 (Barrett 1979)。

这个历史民俗村的选址思路是为了逼真地再现圣约翰河河谷首批聚居地的历史风貌。 重建的方针也是 本着这种精神。 古建筑 (木房子)从原地整体迁移到村址。 有一所 石头 房子是拆了以后， 把石块编了号， 再重新盖起来的 (同书).

KL 村于1974 年正式对外开放。 在北美的大众传媒上， 它被誉为真实地 再现了 圣约翰河河谷 1780 年到1900 年间的生活图景 (Kings Landing Corporation， 1989)。 更有意思 的是， 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社区。 穿着老式服装的工作人员从每年的五月 到十月民俗村 开放时间内实际生活和工作在村里。 所谓工作， 不只 是作导游， 而是从事农业手工 业生产。 村里也定期举行节庆活动。 总之， 村里的生活， 力图制造一种 真实的情景， 使游客到来时， 如同置身于现代社会中的一个世外桃园。

KL 村这个旅游产品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旅游真实性的对象。 我们可以重点研究它 在多大程度上被游客 认为是真的。 在 70 年代早期， 社会上有人抱怨这个民俗村不够 真实。例如， 在计划 KL 村时担任过史料 咨询工作的 Russel L. Bond 指出有些房子在 搬迁时放错了地方， 要求 KL 村的建造过程必须随时让史学家 知道(Bond 1972)。1973 年 9 月 14 日， 一个名叫 Earl W. Walker 的女士给省教育部长写信， 抗议 KL 村 解除了 一名研究人员的工作， 指出赶走这样的人会“降低重建工作的真实性”(Walker, 1973)。 一为名叫 Nason 的游客在 KL 村的留言簿上发了一大通议论， 批评一个食品点出售现代 饮料， 破坏了他到历史村 来发思古之幽情的雅兴 (Nason 1974)。 他甚至建议在街上安排 一些日常生活事件， 象吵架什么的。 由此 可见对于用历史真实性做卖点的旅游产品， 无论是专业人员还是一般游客， 对其真实性都有要求。 但是 到底有那些因素能够保证 一个在本体意义上 永远达不到真实的旅游产品能够取得体验上的真实性， 似乎 还是一个 少有研究的课题。 现在， 我国旅游界也有不少出售真实性的产品， 如宋城， 如民族村。 这类 产品的开发，当然是有充分资料做参考。 但是只从专家角度出发不一定能保证旅游 真实性， 因为旅游面对 的是游客， 旅游体验自有其独特规律。因此， 研究对旅游真实性 的体验，不但有文化研究的理论意义， 也有旅游开发实际意义。

就 KL 村来说， 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讨论其真实性及相关问题：

KL 村是在一个虚构的村子里由化装的工作人员表演虚构的社会角色， 因此其所标榜 的真实性是典型 的舞台真实性。 但是从体验的角度， 我们可以 研究这个舞台上的 “演员”在表演自己的角色时， 是觉得 自己是在“欺骗”自己 和游客呢还是真正经历 着一种文化转换呢？换言之， 他们是不是象征性地 认同其所 扮演的角色和这些角色所 代表的文化呢？他们在民俗村表演时， 是不是对自己原来的社会角色产生排斥 和怀疑并 获得一种新的生存意义呢？ 在虚构的角色和非虚构的角色之间，是否真有一道鸿沟呢？ 舞台表演 本身可不可以看作是社会大舞台的一个有机部分呢？

KL 民俗村成立的目的是拯救历史文化的遗留物。 但是在项目的发展中， 却加入了 “新的”古迹， 例如一个原来没有的锯木作坊。 经营民俗村的公司并不 把它看成 是静态的， 而是要让它不断发展 (Kings Landing Corporation 1989)。 这是否就是一些学者 研究过的文化创新或复兴现象呢 (Bendix 1989; Cameron 和 Gatewood 1994; Michaud 等 1994)? 还是仅仅属于古迹收藏？从文化 发展的角度说， 所收集的文物对展示 文物 的人和参观文物的人有什么影响呢？他们会不会影响这些人的文化行为？ Parker (1993) 表明少数民族 旅游项目能够帮助他们对外树立自己与众不同的民族特性。 KL 民俗村是否 也不知不觉地宣扬了传统的 忠英派的文化， 从而促进了当地人民民族意识的形成呢？

提出这些问题， 乃是为了回答表象的真实能否导致本质的真实这一个有关旅游文化 的问题。

有些研究表明当文化和传统在旅游中商业化时， 它们就丧失了本来的意义 (Greenwood 1989; Hughes 1989; Rajotte 和 Tubanavau 1982). 旅游对旅游地的 文化价值 有破坏作用 (Jordan 1980) 。 在 KL 民俗村， 人们 怎样认识呈现给他们的文化的意义呢？ 很显然这种文化是橱窗式的， 是卖给游客的。 游客对这种商品的 态度如何呢？ 那些日复 一日重复扮演各种角色的演员的态度又如何呢？ 他们认为自己的表演有意义还是无 意义？这些表演在旅游环境下是否获得不同于真实环境下的含义呢？ 如果是的话， 这种新的含义是否会 成为当地文化的一个成分。 提出这个问题， 是因为有研究表明新的 意义， 形式， 形象并不是不可能的 (Adams 1984; Boynton 1986)。

如果游客的确能够体验到真实， 这种感觉是来自促销宣传呢还是来自亲身接触旅游 产品？ Goffman (1979) 指出， 广告能够歪曲现实。 许多研究也表明， 旅游宣传品能够 使游客产生虚幻的真实感， 以为所要 看到的都是真实的 ( Adams 1984; Albers 和 James 1983; Buck 1977; Cohen 1989; Goldman 和 Dickens 1983; Moscardo 和 Pearce 1986； Willits 1993)。 我们 可以说， 游客是带着一种认知模型接触旅游产品的。 这种 模型的来源包括 他们的教育和 文化背景， 他们对产品的期待和他们从旅游推销人员那里得到的先入 之见。 这种认知 模型在旅游环境下起怎样的作用， 有怎样的变化都是有意义的讨论 课题。

本文所描写的研究与游客满意程度研究有类似之处， 研究方法也可借鉴。 可以把实地观察与开放式 的访谈结合起来获得第一手资料。 在实地观察中， 可观察的项目有：

访谈则是要侧重于发掘行为人的内心体验。 各类人都应有所选择： 民俗村管理 人员， 演员兼导游， 游客。 访谈环境也不应只限于 民俗村，因为深入的访谈在旅游 环境下几不可能。 有必要对对象进行反复 的访谈。

Bond, Russel L. 1972. Letter to the Director of Kings Landing Historical Settlement. Feb. 25. New Brunswick 省档案馆

Nason, Harold E. 1974. Letter to Kings Landing Historical Settlement. June 17. New Brunswick 省档案馆

Walker, Earl W.1973. Letter to Hon. J. Lorne McQuigan. Sept. 14. New Brunswick 省档案馆.